冷书音正用小勺子搅着玻璃罐里的辣酱,指尖沾了点暗红色的酱料送进嘴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辣味够了,螺蛳的鲜腥气却差了点意思。
冷书音咂咂舌,掏出手机想给供应商打个电话,问问特级辣椒面的供货情况,可目光扫到屏幕上的报价单时,指尖的力道陡然加重,几乎要把手机壳捏变形。
初秋的风卷着郊区工作室的尘土,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把桌上摊着的几张配方纸吹得哗啦作响。
冷书音抬手按住纸张,目光死死钉在那串刺眼的数字上。
八角80元/斤、桂皮75元/斤、特级辣椒面120元斤。
这些价格,比市场价足足高了三成。
光是两百斤特级辣椒面,就要多花8000块,几乎是冷书音手里仅剩的全部流动资金。
三天前,冷书音跑遍了城郊的三家调味品原料批发市场,才终于找到一家看起来靠谱的供应商。
宏远调料商行。
老板姓王,五十多岁,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挂着粗重的金链子,说起话来嗓门洪亮,拍着胸脯保证“给你最低价,童叟无欺”。
当时冷书音还觉得是创业路上的小幸运,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奸商的惯用说辞。
冷书音咬着后槽牙,拨通了王老板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王老板略显不耐烦的声音。
“喂,小冷是吧?报价单看了?没问题的话,先付定金,三天后送货。”
“王老板。”
冷书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您这报价,是把我当冤大头宰呢?昨天我问过旁边的商行,特级辣椒面才80一斤,您这直接翻了半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阵嗤笑,那笑声里的轻蔑,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
“小姑娘,你是真不懂行还是装不懂?人家80一斤的是统货,掺着碎渣子呢,我给你的是精选货,无硫熏的,颜色亮,香味足,做高端酱料才配得上。”
“可我做的是脑洞定制酱料,不是什么奢侈品。”
冷书音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我看过您的样品,跟市场价80的没差多少。两百斤是不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您今天宰了我,往后传出去,谁还敢跟您这‘童叟无欺’的老店合作?”
“两百斤?”
王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震得冷书音耳膜发疼。
“两百斤也好意思叫订单?小姑娘,我告诉你,我这商行一天走的货,比你一年的量都多。要不是看你是个小姑娘创业不容易,我根本懒得搭理你。就这个价,爱要不要。”
说完,王老板“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忙音在听筒里响起,尖锐又刺耳。
冷书音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工作室的铁皮屋顶呜呜作响,像是在嘲笑冷书音的不自量力。
冷书音早知道创业不易。
补了三次材料才拿到营业执照,熬夜调配方吃到舌头麻木,朋友圈的创业动态还被前同事截图发到群里嘲讽“异想天开”。
可那些难,都比不上此刻被人拿捏的憋屈。
冷书音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工作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和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空玻璃瓶。
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冷书音心里的那片阴霾。
启动资金只有三万,租工作室花了一万,买设备和包装材料花了八千,剩下的一万二,原本计划着买原料和周转。
按照王老板的报价,两百斤原料就要花掉将近一万五,冷书音根本负担不起。
难道要就此放弃吗?
冷书音抬起头,看着墙上自己亲手写的“书音脑洞酱坊”几个字。
那是冷书音用马克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倔强。
冷书音想起夜市上外婆手作辣酱的香味,想起那些私人定制订单里顾客期待的留言,想起自己失业那天,在公司楼下的马路牙子上哭着发誓,一定要做出点成绩来。
不行,不能放弃。
冷书音猛地站起身,气鼓鼓地抓起桌上的马克笔,在配方纸的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王老板顶着啤酒肚,被一勺辣椒酱呛得直翻白眼。
画完,冷书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里的憋屈散了大半。
王老板不行,就换一家。
她不信偌大的批发市场,就没有一个愿意诚心合作的供应商。
冷书音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发烫的脸颊,然后抓起包,再次冲进了批发市场。
冷书音转身时,正好撞见王老板在跟隔壁铺子的人闲聊,对方扫过她手里的原料清单,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冷书音只当没看见,径直往前走。
这一次,冷书音没再找那些看起来规模大的商行,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小店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写着“老李调料”的木牌挂在门口,门口摆着几个腌咸菜的坛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正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择着香菜。
冷书音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李大爷,您好。”
李大爷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番,笑着问。
“小姑娘,买调料啊?闻着味儿,你是做酱料的吧?”
冷书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大爷您真厉害!我要这些原料,您看看能给个什么价?我是做定制酱料的,第一批量不大,但后续会长期合作。”
冷书音把清单递过去,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
李大爷接过清单,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仔细看了看,然后报了一串价格。
这个价格,比市场价低了5%,而且承诺无硫熏的精选货,还能送货上门。
冷书音的眼睛亮了,刚想说“成交”,旁边却突然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老李,你可别瞎报价啊,抢生意也不是这么抢的。”
冷书音回头,看到王老板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金链子在阳光下闪着晃眼的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显然是看到冷书音进了老李的店,特意跟过来的。
李大爷皱了皱眉,站起身,护在冷书音身前。
“老王,我做生意公道,报的都是实在价。小姑娘创业不容易,帮一把怎么了?”
“实在价?”
王老板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冷书音身上,充满了不屑。
“她这点量,你给她这个价,有钱赚吗?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冷书音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冷书音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李大爷面前,直视着王老板。
“王老板,买卖不成仁义在。您不愿意做我的生意,我找别人,碍着您什么事了?难不成这批发市场是您家开的,还能不让人货比三家了?”
“碍着我什么事?”
王老板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更响了,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冷书音脸上。
“这批发市场的规矩,你懂不懂?新人来了,得先拜码头。你绕过我找别人,就是不给我面子!”
王老板说着,伸手就要去抢冷书音手里的清单。
冷书音敏捷地躲开,挑眉怼了回去。
“王老板,强买强卖可是犯法的。再说了,您这‘面子’也太贵了,我小本生意,可买不起。”
周围已经有几家铺子的老板探出头来看热闹,王老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丢了面子。
王老板狠狠瞪了冷书音一眼,又指着李大爷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这才悻悻地转身离开。
空气安静下来,冷书音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李大爷,感激地说。
“李大爷,谢谢您。”
“小姑娘别怕,他那是店大欺客。”
李大爷摆摆手,笑着指了指门口的咸菜坛子。
“我这小铺子,靠的就是回头客,价给你实在的,料也给你最好的。我年轻时也想做酱菜生意,没熬过去,看你这小姑娘跟我当年一样倔,帮一把应该的。”
李大爷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供货单,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原料规格和价格,末了还特意注明:无硫熏原料,送货上门,账期可延至首次回款后。
冷书音看着那张手写的供货单,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一路走来,冷书音听过太多的质疑和嘲讽,遇到过太多的刁难和算计,李大爷的这番话,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前路。
冷书音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带着哽咽。
“李大爷,谢谢您。您放心,我肯定不会拖欠您的货款。”
“傻孩子,哭什么。”
李大爷拍了拍她的肩膀。
“创业哪有一帆风顺的,咬咬牙就过去了。”
冷书音用力点点头。
冷书音和李大爷敲定了送货时间,签了简单的供货协议。
走出老李调料店的时候,夕阳正缓缓落下,把批发市场的水泥路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晚风卷着调料香吹过脸颊,冷书音攥紧了手里的供货协议,脚步比来时更稳了。
冷书音掏出手机,给第一个员工林晓风发了条微信。
“原料搞定,明天开始,大干一场!”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林晓风回了一个欢呼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话。
“冷姐最棒!”
冷书音看着屏幕弯起嘴角,刚想收起手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宏远商行的原料,有不少是掺了次品的。
冷书音愣了愣,抬头看向批发市场的入口,夕阳的余晖里,人影攒动,看不清是谁。
路还长,但她的脑洞酱坊,总算先熬过了这第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