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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医务室的白墙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来自雾纯手中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杯。
“软组织挫伤,不算严重,但需要休息。”校医林医生推了推眼镜,在病历本上写下诊断,“最近两周避免剧烈运动,我给你开点外用药。”
雾纯坐在诊疗床边,心不在焉地点头。她的视线飘向窗外,医务室楼下那棵梧桐树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安静地站着。
陈浚铭穿着整齐的校服,书包规规矩矩地背在双肩,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书。但从雾纯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牢牢锁定医务室的窗户。
“雾纯同学?”林医生提高了声音。
“啊,在。”雾纯回过神。
林医生叹了口气,这个女孩是医务室的常客,每次来多半都是打架斗殴的伤。“我知道说多了你也听不进去,但这次听我一句,好好养伤。年轻不觉得,等年纪大了这些旧伤都会找上门。”
雾纯接过药袋,敷衍地应了一声。走出医务室时,她看了眼手机——上午第三节课已经过半,反正赶不上,不如直接翘掉。
但当她走下楼梯,陈浚铭已经等在门口。
“学姐。”他快步迎上来,眼睛第一时间看向雾纯手中的药袋,“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小伤,没事。”雾纯想绕开他,但陈浚铭侧身一步,挡住了去路。
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调整站位,但雾纯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刻意的控制感。她皱起眉,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浚铭已经伸手接过了她的药袋。
“我帮学姐拿。”他轻声说,手指不经意擦过雾纯的手背,“学姐现在要去哪里?回教室吗?”
“不回。”雾纯简短地说,转身朝后门方向走。她通常翘课都会去旧仓库区那边的天台,那里安静,没人打扰。
脚步声跟了上来。
“学姐。”陈浚铭跟在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冒犯,又不给她独处的空间,“我听说旧仓库那边最近不安全,保安处加强了巡逻。”
雾纯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那里?”
陈浚铭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只是猜测...学姐平时不是经常去那边吗?大家都在传。”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雾纯在天台抽烟的事在学院里不算秘密,偶尔会有老师去抓,但总能被她躲过。
“那你别跟来。”雾纯说着,加快了脚步。
但陈浚铭依然跟着,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却始终保持在雾纯身后半步的位置。雾纯几次想开口让他滚蛋,但回头看到那张写满担忧的漂亮脸蛋,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跟就跟吧。
旧仓库区在学院最西侧,几栋红砖建筑已经废弃多年,墙上爬满藤蔓。雾纯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面,踩着锈蚀的铁梯爬上天台。她以为陈浚铭这种乖学生会被吓退,但一回头,发现他已经跟了上来,虽然动作有些笨拙,校服裤子上蹭了铁锈,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天台上风很大,吹乱了两人头发。雾纯走到栏杆边,习惯性摸烟,却想起昨晚那支被陈浚铭拿走后,自己身上已经没存货了。
“该死。”她低声咒骂。
“学姐在找这个吗?”陈浚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雾纯回头,看见他递过来一盒烟——正是她常抽的那个牌子。包装崭新,连塑封都没拆。
“你买的?”雾纯挑眉。
陈浚铭低下头,耳尖微红:“早上路过便利店...想着学姐可能会需要。”
雾纯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陈浚铭,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这句话是故意逗他的。雾纯见过太多这样的男生,被她那种“坏女孩”的气质吸引,鼓起勇气接近,但一旦她表现出真实的锋利面,就会吓得落荒而逃。
但陈浚铭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慌张否认,也没有害羞逃跑,而是抬起头,直视着雾纯的眼睛。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和她。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却清晰地传进雾纯耳中,“喜欢学姐。”
这么直白的承认,反而让雾纯愣住了。
陈浚铭向前一步,将烟盒放进雾纯手中。他的手指冰凉,触碰时带着细微的颤抖。
“从第一次见到学姐就喜欢。”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学姐翻墙时跳下来的样子,很帅气。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抽烟时眯起眼睛的样子,很...”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很让人心疼。”
雾纯感觉喉咙发紧。她见过太多表白,轻浮的、紧张的、故作深情的,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平静、真诚,又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执拗。
“你不该喜欢我这种人。”雾纯移开视线,拆开烟盒,“我是个坏学生,抽烟喝酒打架,说不定哪天就被开除了。”
“学姐不是坏人。”陈浚铭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些,“学姐只是...只是需要被好好对待。”
雾纯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平复莫名的悸动。“你根本不懂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懂。”陈浚铭的语气突然变得急切,“我观察学姐很久了。学姐会在喂校园里的流浪猫,会给低年级被欺负的学生出头,会在图书馆没人注意的角落偷偷看书...学姐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雾纯手指一颤,烟灰抖落。
她确实会喂猫,确实看不惯欺凌弱小,也确实会在图书馆最偏远的书架间寻找那些冷门小说——这些都是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
“你跟踪我?”雾纯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跟踪...”陈浚铭像是意识到说错话,慌乱地摇头,“只是...只是每次路过看到,就记住了。学姐的所有事情,我都想记住。”
他的慌乱看起来那么真实,眼神那么恳切,让雾纯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他真的只是偶然看到?毕竟那些事虽然隐秘,但确实是在公共场合发生的。
“行了。”雾纯摆摆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烟我收了,你回去吧,该上课了。”
陈浚铭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许久,才小声说:“学姐,今天放学后...能不去台球厅吗?”
雾纯眯起眼睛:“你又知道我要去台球厅?”
“李峰昨天约了你,我听见了。”陈浚铭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学姐,李峰那个人...他最近惹了些麻烦,校外的人可能要找上他。学姐和他在一起,不安全。”
这个消息让雾纯皱眉。李峰是她那群“朋友”里还算靠谱的一个,虽然爱占小便宜,但至少不会主动惹事。不过最近他的确有点奇怪,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接电话也躲躲闪闪。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雾纯最终还是这样说。
陈浚铭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往前走了两步,这次距离近得让雾纯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
“学姐,求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眼眶又开始泛红,“就今天一次,不去好不好?我...我担心。”
雾纯最受不了他这副表情。她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
陈浚铭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学姐答应了?”
“我没答应。”雾纯嘴硬,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再说吧。”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妥协。陈浚铭显然明白这一点,他没有再逼迫,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那放学后,我来找学姐。”他说,“我们一起做作业,或者...学姐想去哪里我都陪着。”
“谁要你陪。”雾纯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身后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接着是陈浚铭轻柔的告别:“那我先回去了,学姐。天台风大,别待太久。”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下楼的铁梯处。
雾纯这才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天台入口,长长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中迅速消散,就像她此刻混乱的思绪。
这个陈浚铭,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无害,像个不谙世事的小白兔,但言语行为间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掌控欲。他知道她太多秘密,出现在她生活的每个角落,用温柔和哀求织成一张网,让她不知不觉间被缠绕。
手机震动起来,是李峰发来的消息:「纯姐,晚上老地方,有事商量。」
雾纯盯着屏幕,想起陈浚铭的警告。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回复:「什么事?」
李峰的回复很快:「关于王磊那小子,他好像背着我们搞了笔钱,想独吞。」
雾纯皱眉。王磊是另一个经常混在一起的“朋友”,平时就爱耍小聪明,但胆子不大,应该不敢做出这种事。
她正想追问,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陈浚铭发来的图片——一张偷拍的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李峰和几个校外混混在巷子里交谈,对方手里拿着棍棒。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学姐,他们要找李峰的麻烦。别去,求你了。」
雾纯的心脏重重一跳。她放大照片,虽然像素不高,但能看出那几个人面色不善,李峰的表情也很紧张。这场景不像是普通的朋友见面。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烟燃尽烫到手指才惊醒。
「知道了,晚上有事,不去了。」她给李峰回复,然后熄灭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