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砚香楼后厨的昏黄灯光，将一人一兽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砚抱着睡得香甜的墨渊，指尖反复摩挲着友人帐上那行字迹，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谛听辨万物、祸斗控神火、盘瓠识百族、天狗噬邪祟——这四个名字，随便拎出一个，都是神话里响当当的存在，如今竟融合成了怀里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
天生地养，无牵无挂。
刘砚低头看着墨渊，小家伙的爪子还攥着他的衣角，尾巴尖那簇赤红的火苗，在昏暗中忽明忽暗，像是一颗小小的星辰。他忽然想起爷爷生前总念叨的话：“砚香楼的门，不是给凡人开的。”以前只当是老人糊涂了，现在想来，竟是一句谶语。
他小心翼翼地把墨渊放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又找了块干净的旧布，轻轻盖在小家伙身上。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本友人帐，忽然发现书页的边角，似乎沾着一丝极淡的金光。
刘砚连忙把书凑到灯下细看。
泛黄的纸页上，除了墨渊的信息，竟还有几行若隐若现的古字，像是被人用褪色的墨写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眯起眼睛，连蒙带猜地辨认着：“友人帐者，羁绊之契也。集万族之谊，凝时空之力，可镇混沌，可护苍生……”
后面的字迹更加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撕去了大半，只留下零碎的几句：“十二信物聚，混沌生肖醒；双局并立，制衡为先；归墟祸起，烟火为盾……”
“十二信物？混沌生肖？双局？”刘砚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些词陌生又晦涩，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密码。
他正想再仔细研究，怀里的墨渊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软糯的呜咽，尾巴尖的火苗蹭了蹭他的手腕。刘砚连忙合上友人帐，揣进怀里，生怕惊醒了这个小家伙。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刘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点，平江巷的居民早就回家了，谁会来敲砚香楼的门？难道是那个留下银锭的神秘男人又回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后厨门口，透过门缝往前厅望。
昏黄的路灯透过木窗，在地上投下两道颀长的影子。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左边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右边的男人则穿着一身暗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绣着复杂纹路的短刀，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傩戏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周身煞气沉沉。
两人的腰间，都挂着一块令牌，只是图案不同——西装男人的令牌上，刻着“灵协局”三个字；戴面具男人的令牌上，是“防执局”的字样。
刘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灵协局？防执局？这不就是友人帐上提到的“双局”吗？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了些。
西装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砚香楼店主，灵协局例行巡查，请开门配合。”
刘砚攥紧了衣角，社恐的本能让他想躲起来，可怀里的友人帐和板凳上的墨渊，都在提醒他——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拉开了门闩。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两人同时抬眼看来，西装男人的目光落在刘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公式化的微笑：“你好，我是灵协局特调处的沈砚。这位是防执局行动组的陈默。”
被称作陈默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那双藏在傩戏面具后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前厅，最后落在那块斑驳的“砚香楼”牌匾上，眸色微动。
刘砚紧张得手心冒汗，舌头打了结：“你、你们好，我叫刘砚，是砚香楼的店主。”
沈砚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前厅的四张木桌上，语气平淡：“我们接到举报，说平江巷有人非法饲养异兽，特来核查。”
“异、异兽？”刘砚的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往后厨的方向瞟了一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陈默的眼睛。他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煞气陡然散开，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刀，逼得刘砚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后厨里藏着什么？”陈默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磨砂纸蹭过石头，带着一股狠戾的气息。
“没、没什么！”刘砚慌忙摆手，“就、就是一些厨具和食材。”
陈默显然不信，他猛地推开刘砚，径直往后厨走去。沈砚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止，只是对着刘砚做了个“请配合”的手势，跟了上去。
刘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跟在后面。
后厨的灯还亮着，小板凳上的墨渊睡得正香，身上盖着的旧布微微起伏。陈默的目光落在小家伙身上，瞳孔骤然收缩，藏在面具后的脸，似乎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墨渊。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小家伙绒毛的瞬间，墨渊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琉璃般的眸子，此刻竟泛着淡淡的金光，谛听的清明、祸斗的炽烈、盘瓠的忠诚、天狗的桀骜，在眼底交织。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尾巴尖的火苗瞬间暴涨，化作一簇巴掌大的赤红火焰，带着灼热的温度，直逼陈默的手指。
陈默反应极快，猛地缩回手，腰间的短刀“噌”地一声出鞘，刀身上的纹路亮起，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与火焰的灼热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果然是异兽。”陈默的声音冷了几分，“而且是血脉极其驳杂的上古异兽，你一个凡人，怎么会饲养这种东西？”
刘砚连忙挡在墨渊面前，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它不是异兽！它是墨渊，是我的朋友！”
“朋友？”陈默嗤笑一声，面具后的眼睛里满是嘲讽，“凡人跟异兽，也配称朋友？”
“怎么不配？”沈砚的声音适时响起，他走到刘砚身边，目光落在墨渊身上，眸色复杂，“这小家伙的血脉，很不一般啊。谛听、祸斗、盘瓠、天狗……四种神兽凶兽的血脉融合，天生地养，世间罕见。”
刘砚惊得瞪大了眼睛。沈砚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墨渊的底细？
陈默收了刀，冷冷地瞥了沈砚一眼：“灵协局的规矩，凡未登记的异兽，一律收容。这小家伙血脉太过驳杂，留在人间，必成祸患。我今天必须带它走。”
“防执局的规矩，是‘斩尽杀绝’吧？”沈砚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针锋相对，“灵协局的规矩，是‘登记管控，教化引导’。这小家伙没有伤人，甚至还被一碗粥收服，可见心性纯良。强行收容，怕是会适得其反。”
“适得其反？”陈默冷笑，“沈砚，你就是太迂腐了。异兽就是异兽，本性难移。今天它能被一碗粥收服，明天就能因为一口吃的，毁了半座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刘砚夹在中间，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他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温文尔雅却寸步不让，一个狠戾果决却气场逼人，心里暗暗叫苦——这就是友人帐上提到的双局？果然是水火不容。
就在这时，怀里的友人帐忽然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刘砚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却感觉书页轻轻一动，一张泛黄的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飘落在地。
沈砚和陈默同时低头看去。
纸条上，是爷爷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苍劲：“砚香楼乃中立之地，双局不得擅自动武。友人帐持有者，可协调万族，制衡混沌。若违此约，天诛地灭。”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沈砚弯腰捡起纸条，仔细端详着，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灵协局和防执局的初代盟约？据说当年创立双局的两位创始人，就是在砚香楼签下的这份盟约。后来盟约失传，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陈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冰冷：“就算有盟约又如何？这小家伙血脉太过特殊，必须受到监管。”
“监管可以，但不能强行收容。”沈砚抬眼看向刘砚，语气缓和了几分，“刘砚先生，你是友人帐的持有者，也是砚香楼的主人。按照盟约，你有权决定这小家伙的去留。但作为灵协局的工作人员，我必须提醒你——它的存在，会引来很多麻烦。”
“麻烦？”刘砚愣了愣。
“比如归墟会。”沈砚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一个专门猎杀异兽、夺取上古宝物的组织。他们要是知道墨渊的存在，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来抢。到时候，别说你和墨渊，就连整个平江巷，都会遭殃。”
归墟会？
刘砚的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友人帐上那句“归墟祸起，烟火为盾”。原来这就是爷爷说的“麻烦”。
陈默也冷声道：“归墟会的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防执局跟他们交过好几次手，损失惨重。你要是想护住这小家伙，最好跟我们合作。”
“合作？”刘砚茫然地看着两人，“怎么合作？”
“灵协局可以给墨渊办理异兽登记，颁发合法身份，保护你们的安全。”沈砚说道，“作为交换，你需要配合我们，调查归墟会的动向。”
陈默接着道：“防执局可以给你提供防身武器，教你一些基础的自保手段。但如果墨渊伤人，我会第一个来斩了它。”
刘砚看着两人，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友人帐，和小板凳上正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墨渊，心里五味杂陈。
他只是个社恐的普通青年，只想守着爷爷留下的砚香楼，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可现在，他却被卷入了一个充满异兽、双局、归墟会的世界，身不由己。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墨渊忽然跳下小板凳，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尾巴尖的火苗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刘砚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想起了墨渊撞在灶台上的委屈模样，想起了小家伙喝粥时满足的表情，想起了友人帐上那句“羁绊之契也”。
是啊，羁绊。
爷爷留下砚香楼，留下友人帐，就是为了让他守护这份羁绊。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沈砚和陈默：“我可以跟你们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墨渊是我的朋友，不是你们的工具。你们不能强迫它做任何事。”
沈砚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可以。”
陈默沉默了片刻，也冷哼一声：“只要它不伤人，我不管。”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鸦啼，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陈默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身看向窗外：“不好！是归墟会的人！”
沈砚也脸色凝重，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平江巷的尽头，几道黑影正快速地朝砚香楼的方向移动，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阵风。
“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沈砚皱眉道。
“肯定是刚才墨渊释放火焰的时候，泄露了血脉气息。”陈默握紧了腰间的短刀，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沈砚，你带刘砚和墨渊从后门走。我来断后。”
“不行！”沈砚摇头，“归墟会的人太多，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我们一起走！”
刘砚看着两人，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近的黑影，心脏狂跳。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友人帐，墨渊也跳到他的肩膀上，尾巴尖的火苗熊熊燃烧，发出一声威严的咆哮。
这声咆哮，不再是软糯的呜咽，而是带着谛听的清越、祸斗的炽烈、盘瓠的忠诚、天狗的桀骜，像是一声来自洪荒的怒吼。
前厅的灯光，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那块斑驳的“砚香楼”牌匾，在闪烁的灯光下，金光大盛，散发出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门口。
窗外的黑影，在靠近砚香楼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停在了原地。
沈砚和陈默同时瞪大了眼睛。
刘砚也愣住了，他看着那块牌匾，又看了看怀里的友人帐，忽然明白了什么。
爷爷留下的，不仅仅是一间饭店，一本友人帐，还有一道守护的屏障。
而他和墨渊，就是这道屏障的钥匙。
窗外的黑影，在原地挣扎了片刻，忽然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眉头紧锁：“他们撤退了？”
“不是撤退，是被砚香楼的屏障逼退了。”沈砚的目光落在牌匾上，眸色复杂，“看来，砚香楼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刘砚看着肩膀上的墨渊，小家伙正得意地甩着尾巴，尾巴尖的火苗映亮了他的脸。他忽然觉得，守着砚香楼，守着这份羁绊，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在砚香楼的牌匾上，金光闪闪。
后厨的灯，依旧亮着。
刘砚、沈砚、陈默，还有肩膀上的墨渊，围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旁，看着桌上的初代盟约，和那本泛着金光的友人帐，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砚香楼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座陋巷里的小楼，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归墟会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在了平江巷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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