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夜江边的争吵与和解,像一场剧烈的寒潮,席卷过后,留下了料峭的寒意,却也催生了某种更坚韧的东西。隔阂的冰层被泪水和坦诚敲碎,虽然融冰的过程伴随着细密的、不为人知的刺痛,但阳光终于能毫无阻碍地照进彼此心底最深处。
接下来的日子,江屿确实变了。他不再试图将许亦安隔绝在自己的压力之外。早上碰面时,他会坦然地告诉许亦安“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头有点疼”;午休时,他会放下笔,揉着眉心,低声说“这道题卡了我半小时,有点烦”;晚上分别前,他甚至会主动提起“明天要见T大来的老师,有点紧张”。
许亦安则成了他最忠实的树洞和最笨拙的“解压阀”。他不再小心翼翼地回避压力话题,而是学会了精准地“投喂”——在江屿熬夜后的清晨递上浓度刚好的黑咖啡;在他烦躁时,不讲大道理,只塞给他一颗最甜的糖,或者拉他去操场跑两圈,用纯粹的体力消耗驱散脑中的混沌;在他紧张前夜,不再说空洞的“加油”,而是安静地陪着他,直到江屿自己说“好了,没事了”。
他们的相处模式也悄然调整。不再强求每天必须一起吃饭、自习。有时江屿需要参加额外的辅导或应酬,他会提前发信息告知。许亦安则学会了享受独处的时光,或找李明他们打打球,或去音乐社拨弄吉他,不再将所有的情绪和注意力都系于江屿一人身上。这种适度的“松弛感”,反而让两人在一起时的质量更高——珍惜每一分共处的时光,交流更深入,陪伴也更纯粹。
压力并未消失,高考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日都在无声地迫近。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立无援的沉重感,却因为分担而变得可以承受。他们像是共同顶着一块巨大的石板,虽然沉重,但因为彼此支撑的姿势,而有了稳步前行的可能。
冬去春来,校园里的枯枝悄然抽出嫩绿的新芽,空气里浮动着花草萌发的清新气息。黑板旁的倒计时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每一天的减少都触目惊心。教室里的气氛日益凝重,课间少了嬉笑打闹,多了埋头苦读的身影和低声讨论题目的嗡嗡声。
在这个万物复苏、却也是最后冲刺的时节,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许亦安在江屿家一起复习。江屿的父母都不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许亦安被一道解析几何题困住,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了结。江屿放下自己的卷子,挪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题目,拿起草稿纸,开始画图、列式。他讲题时声音不高,条理清晰,手指偶尔点过图形上的关键点。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许亦安听着他的讲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题目移开,落在江屿开合的嘴唇上,落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上,落在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躁动,像春日破土而出的草芽,悄无声息地钻出心田。不再是单纯的依赖或安慰,而是带着某种更灼热、更具体渴望的悸动。
江屿讲完,抬头看他:“懂了吗?”
许亦安猛地回神,对上江屿清澈的目光,脸颊瞬间有些发烫,慌乱地移开视线,含糊道:“嗯……懂了。”
“脸怎么这么红?”江屿伸手,掌心贴上他的额头,“不舒服?”
微凉的掌心触碰到发烫的皮肤,许亦安像被电到一样,往后缩了一下。“没、没有,可能……有点热。”他心虚地抓过旁边的水杯猛灌一口。
江屿的手顿在半空,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了手,重新拿起自己的笔,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带着甜意的沉默。
那天之后,许亦安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克制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当江屿靠近他讲题时,他会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心跳会莫名加速;当江屿的手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他会像过电一样酥麻;甚至只是看着江屿在阳光下安静刷题的侧影,心底都会涌起一股想要靠近、触碰的冲动。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高考迫在眉睫,每一分精力都该用在刀刃上。他拼命压抑着,用更繁重的习题来转移注意力,用“考完再说”来麻痹自己。但情感的萌芽一旦破土,便自有其生命力,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对视、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间,悄然生长。
江屿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许亦安那些躲闪的目光,泛红的耳尖,偶尔的走神,都落在他眼里。他没有点破,却用更细腻的方式回应着。讲题时,他会靠得更近一些,呼吸有意无意拂过许亦安的耳廓;递东西时,指尖停留的时间会稍长半秒;午休许亦安靠在他肩上睡着时,他会调整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手指轻轻拨弄他柔软的发丝。
这种心照不宣的、在高压环境下悄然滋长的暧昧,像黑白灰备考世界里唯一一抹鲜活跳动的色彩,隐秘而甜蜜,也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稍有不慎,就可能分心,可能前功尽弃。
他们都清楚这一点。于是,在越发明晰的悸动和越发明晰的倒计时之间,他们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衡:允许那份情愫存在,却不放纵它蔓延;享受彼此陪伴带来的温暖和力量,却绝不让它成为前进的阻碍。
他们开始谈论“考完之后”。这个话题成了他们紧张复习间隙最好的缓冲和憧憬。
“考完第一件事,我要睡他个三天三夜!”许亦安伸着懒腰说。
“嗯,陪你。”江屿头也不抬地应道。
“然后呢?去旅游?就我们俩?”许亦安眼睛发亮。
“想去哪儿?”
“海边吧?或者爬山?都行!反正离开这儿,去哪儿都好。”
“好。”
“江屿。”
“嗯?”
“你说……大学会是什么样子?”许亦安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
江屿停下笔,思索了一下:“会更自由,也更需要自律。会有很多新的人,新的事。”
“那你……”许亦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会遇到很多……新的人吗?”
江屿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深邃而认真:“会遇到很多人。但没有人会是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定心丸。许亦安笑了,心里的那点不确定烟消云散。
倒计时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最后一周,学校放了温书假。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许亦安家或江屿家,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做最后的梳理和调整。气氛反而比在学校时更松弛了一些,因为最繁重的知识积累阶段已经过去,现在更多的是心态的调整和状态的保持。
最后一天的晚上,他们没有熬夜。吃过晚饭,一起检查了第二天要带的准考证、文具,确认无误后,早早洗漱上床。两人并排躺在许亦安的床上,关了灯,却都没有睡意。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
“江屿。”许亦安在黑暗中轻声开口。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江屿诚实回答,“但更多的是准备好了。”
“我也是。”许亦安顿了顿,翻过身,面向江屿的方向,尽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不管明天,后天,结果怎么样……我们……”
他话没说完,但江屿懂。
“我们是我们。”江屿也翻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不会有任何改变。”
掌心相贴,温暖而坚定。
“嗯。”许亦安用力回握,“一起加油。”
“一起。”
他们就这样手握着手,在决战前夜,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勇气,没有更多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长夜将尽,曙光在前。无数个日夜的拼搏与汗水,无数次彼此的支撑与陪伴,都将在这两天的答卷上,凝结成一个个具体的符号。
而无论符号最终排列成怎样的图景,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枝繁叶茂,那才是他们共同奔赴、也必将共同拥有的,最确定的未来。
倒计时归零。明天,战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