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巷偷袭
搬家过程比金昭玹想象中更高效,也更狼狈。
李在贤不知从哪里借来一辆小货车,几个小时后,金昭玹画室里最珍贵的物品——画作、画材、几箱书和个人物品——就被打包整齐,准备运往新公寓。这其中包括那幅未完成的《风暴之蝶》,她特意用气泡纸仔细包裹,生怕有任何损伤。
“这些东西先放我那里,等你公寓收拾好了再搬过去。”李在贤将最后一箱书搬上车,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
金昭玹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环顾这个曾经充满创作激情的地方。墙上有颜料溅出的痕迹,地板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深红印记,那是她某次创作时不小心打翻的胭脂红。空气中还残留着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的味道,混合着即将告别的伤感。
“结束了。”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这个空间,还是对过去的自己。
“是新的开始。”李在贤纠正她,递过一瓶水,“喝点水。天气热,容易脱水。”
金昭玹接过,发现瓶盖已经被拧松了。这个小小的细节让她心头一暖——在她过去的生活中,从未有人如此细致地照顾她,不是作为财阀千金,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
“谢谢。”她喝了一口水,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我得给物业打个电话,通知他们我今天搬走。”
“不用了,我已经处理好了。”李在贤说,“押金他们会退到你的新账户,我留了你的联系方式。”
金昭玹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
“昨天,你说要租下公寓后。”他简单解释,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既然要帮忙,就帮到底。”
车开到麻浦区时已是傍晚。夕阳给老旧的公寓楼镀上一层金色,楼下的小公园里,孩子们还在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长椅上聊天。这种平凡的生活场景,对金昭玹来说既陌生又令人安心。
“在英呢?”她问,帮李在贤卸下一箱画作。
“在社区中心,有特别活动,六点结束。”李在贤看了一眼手表,“我们还有一小时。先把东西搬上去,然后我去接她。”
两人开始一趟趟搬运。公寓的电梯确实很小,每次只能容纳一人加一两件物品。到第五趟时,金昭玹已经气喘吁吁,昂贵的真丝衬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
“休息一下吧。”李在贤递给她毛巾,“剩下的我来。”
“不用,我可以。”金昭玹擦去额头的汗,继续抱起一个箱子。但箱子比她想象中重,脚步一个踉跄。
李在贤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也扶住了箱子。两人的手在箱子上方交叠,短暂地接触后又迅速分开。
“小心。”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
“谢谢。”金昭玹别过脸,掩饰突然加快的心跳。
将所有物品搬进新公寓后,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金昭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堆满纸箱和包裹的空间,突然感到一阵茫然——这是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建立的家,没有任何设计师、管家或装饰顾问。
“慢慢收拾,不用急。”李在贤说,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楼下便利店什么都有。我先去接在英。”
他离开后,公寓陷入寂静。金昭玹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她最珍爱的画材——各种牌子的颜料、画笔、调色刀,有些已经用了多年,木柄被摩挲得光滑。她将它们一件件取出,摆放在客厅临时充当工作区的角落。
另一箱是书,大部分是艺术理论和画册,还有几本诗集和小说。她最喜欢的是一本破旧的《草叶集》,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书页已经泛黄,边缘有母亲用铅笔做的笔记。
翻开书,一行诗句映入眼帘:“我自相矛盾吗?很好,那我就自相矛盾吧。(我辽阔博大,我包罗万象。)”
金昭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突然理解了母亲为何钟爱这首诗。在这个要求女性顺从、一致、完美的世界里,能够自相矛盾,能够辽阔博大,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手机震动,是房东阿姨从美国打来的视频电话。金昭玹整理了一下头发,接通。
屏幕上映出一张和善的圆脸,大约六十岁,戴着老花镜,背景是典型的美国郊区住宅。
“金小姐?你好你好!”阿姨的声音热情洋溢,“在贤跟我说了,你是画家对吧?我女儿也是学艺术的,在纽约帕森斯设计学院!太好了,我的房子租给艺术家,我就放心了!”
金昭玹简单介绍了自己,感谢阿姨愿意以如此合理的价格出租。阿姨则滔滔不绝地介绍房子的各种细节——热水器有时候需要多等一会儿,厨房的抽屉第三个有点卡,阳台上的植物不用特别照顾,偶尔浇水就行……
“在贤那孩子帮了我很多,他妹妹在英也很乖。”阿姨最后说,“你们互相照应,我就放心了。对了,卧室衣柜最上层有一套多余的被褥,干净的,你可以用。”
挂断电话后,金昭玹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这就是普通人的世界吗?没有算计,没有交易,只有简单的善意和互助。
她继续整理物品,将衣服挂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放进浴室。小小的空间渐渐有了生活的痕迹,虽然简陋,却真实。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时,门铃响了。金昭玹透过猫眼看,是李在贤和李在英。她打开门,李在英立刻举起手中的塑料袋:“晚饭!”
“社区中心今天教做紫菜包饭,在英做了很多。”李在贤解释,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盒,“还有大酱汤,我做的。”
三个人再次围坐在小餐桌旁,这次的食物更简单,却更温馨。李在英骄傲地展示自己做的紫菜包饭——形状不太规则,米饭露在外面,但充满诚意。
“很好吃。”金昭玹咬了一口,真诚地赞美。
李在英的眼睛亮起来,又给她夹了一个。
晚餐后,李在贤帮忙组装刚送来的简易书架,金昭玹则和李在英一起整理书籍。小女孩对画册特别感兴趣,一页页翻看,偶尔指着某幅画说“喜欢”或“害怕”。
“为什么害怕这个?”金昭玹指着毕加索的《格尔尼卡》问。
“疼。”李在英指着画中扭曲的人形,“他们疼。”
金昭玹惊讶于孩子的直觉。确实,《格尔尼卡》描绘的是战争的痛苦和恐惧。在英虽然无法用复杂语言表达,却能直接感受到艺术传达的情感。
“你说得对,他们在疼。”金昭玹轻声说,“但有时候,艺术就是要表现疼痛,这样我们才不会忘记。”
李在英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翻看。当她翻到金昭玹自己的作品集时,突然停在一幅画前——那是早期的作品,《母亲》,描绘的是一个女人在钢琴前的背影,模糊而忧郁。
“她难过。”李在英小声说。
金昭玹感到喉咙发紧:“是的,她很难过。”
“你在吗?”李在英指着画中角落一个小小的影子,几乎看不见。
金昭玹惊讶地凑近看。确实,在钢琴的阴影里,有一个几乎融入背景的小小轮廓,是一个孩子的剪影。那是她十岁时偷偷加进去的,从未有人注意到。
“你怎么看到的?”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她在找你。”李在英认真地说,“但找不到。”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金昭玹心中尘封多年的房间。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所有作品的源头——那个在阴影中寻找母亲的孩子,那个永远无法被找到的寻找。
“昭玹?”李在贤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已经组装好书架,正关切地看着她。
“我没事。”金昭玹迅速擦去眼角的湿润,“只是……灰尘。”
李在贤没有追问,只是递给她一杯水:“书架装好了,书可以上架了。时间不早,我该带在英回去了。”
李在英似乎还想多看一会儿画册,但在哥哥温和的坚持下,还是乖乖穿好外套。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身,抱住金昭玹的腰,动作迅速而突然。
“晚安。”她把脸埋在金昭玹的衣服里,声音闷闷的。
金昭玹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慢慢放松,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晚安,在英。谢谢你的紫菜包饭。”
兄妹俩离开后,公寓重新安静下来。金昭玹站在新组装的书架前,一本本摆放书籍。当放到那本《草叶集》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将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收拾工作持续到深夜。当她终于将最后一箱物品归位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疲惫但满足,她决定下楼买瓶水,顺便呼吸新鲜空气。
麻浦区的夜晚与江南区截然不同。没有炫目的霓虹灯,没有豪车呼啸而过,只有零星的小吃摊还在营业,路灯下几个醉汉唱着走调的歌。这种粗糙的真实感反而让金昭玹感到安心——在这里,她只是人群中普通的一个,没有人在乎她是谁的女儿,有多少财产,画作卖多少钱。
便利店就在公寓楼转角处,二十四小时营业。金昭玹买了水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走出店门时,一阵夜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她裹紧外套,快步朝公寓走去。街道空旷,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突然,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仿佛有视线落在背上。
金昭玹加快脚步,手伸进包里握住那个便携式报警器。转过街角,公寓楼就在眼前,一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包括李在贤家。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勒住她的脖子,将她拖向旁边的小巷。
金昭玹本能地挣扎,用高跟鞋狠狠踩向袭击者的脚。对方吃痛松开一瞬,她趁机按下报警器,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划破夜空。
“妈的,什么东西!”一个粗哑的男声咒骂道。
金昭玹被甩到墙上,背部传来剧痛。昏暗的路灯下,她看到两个男人,都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你们是谁?想要什么?”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手悄悄伸进包里摸手机。
“闭嘴,跟我们走,不会伤害你。”另一个声音说,伸手要来抓她。
金昭玹猛地将包砸向对方的脸,转身就跑。但没跑几步就被拽住头发拖回来,这次对方不再留情,一拳打在她腹部。
剧痛让她弯下腰,几乎呕吐。警报器还在尖叫,但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快点,塞车里!”第一个男人催促道。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巷口,车门打开。金昭玹被粗暴地拖向车门,她拼命挣扎,指甲划过一个男人的手臂,留下血痕。
“臭婊子!”男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金昭玹感到嘴里有血腥味。
就在她被塞进车里的瞬间,一道身影从公寓楼冲出来,速度快得惊人。李在贤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一拳击中抓着她手臂的男人面门,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可闻。
“啊!”男人惨叫一声松手,金昭玹摔倒在地。
另一个男人从车里抽出铁棍,朝李在贤挥去。李在贤侧身躲过,抓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扭,铁棍应声落地,接着一记肘击击中对方胸口。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
车里又下来两个人,四人将李在贤团团围住。金昭玹挣扎着想爬起来帮忙,但腹部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快走!”李在贤对她喊道,同时挡下一记攻击。
金昭玹咬牙撑起身体,踉跄着朝公寓楼跑去。她必须报警,必须找人帮忙。
“抓住她!”一个男人朝她冲来,但被李在贤绊倒。
混乱中,警笛声由远及近。袭击者们对视一眼,迅速撤回车内,黑色轿车猛踩油门,消失在夜色中。
李在贤没有追,而是立即跑到金昭玹身边:“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金昭玹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又摇头。警车在巷口停下,刺目的警灯照亮了血腥的现场。
“发生了什么?”两名警察下车,手按在枪套上。
“有人试图绑架她。”李在贤简洁地说,扶着金昭玹站起来,“有四个人,开黑色轿车,车牌被遮住了。我击倒了两个,应该能提取到DNA。”
警察查看现场,发现地上确实有血迹和打斗痕迹。一个警察呼叫支援,另一个开始询问细节。
“能描述袭击者的特征吗?”
“都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金昭玹终于能说话,声音嘶哑,“但一个人手臂上有我指甲的抓痕,另一个人被击中鼻子,应该骨折了。”
“你认识这些人吗?有没有仇家?”
金昭玹和李在贤对视一眼。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部分真相:“我父亲不同意我的职业选择,我们最近有矛盾。还有……一个商业竞争对手,崔俊宇,最近在骚扰我。”
警察记录下信息,表情严肃:“金昭玹小姐?金氏集团的金昭玹?”
“曾经是。”金昭玹苦涩地说,“现在不是了。”
更多警车赶到,现场被封锁。医护人员检查了金昭玹的伤势——腹部和背部有淤青,嘴角破裂,但没有严重内伤。李在贤手臂有一处擦伤,但不严重。
“需要去医院详细检查吗?”医护人员问。
“不用,我没事。”金昭玹坚持,她不想把事情闹大。
警方采集了现场证据,表示会调查,但暗示这种涉及财阀的案件往往复杂,证据容易“消失”。金昭玹明白他们的意思,没有多说什么。
折腾了近两小时,警察终于离开,承诺会加强这一带的巡逻。金昭玹和李在贤回到公寓楼,在走廊里相对无言。
“在英呢?”金昭玹突然想起。
“我出来前把她锁在家里,她很安全。”李在贤声音低沉,“对不起,我应该送你回公寓的。”
“不,是我自己不小心。”金昭玹摇头,然后看着他的手臂,“你的伤……”
“小擦伤,没事。”李在贤顿了顿,“但他们不会罢休。今天失败了,下次会更谨慎,更狠毒。”
金昭玹感到一阵寒意。她经历过商场上的明争暗斗,语言暴力,心理施压,但这是第一次遭遇如此直接的物理威胁。那些人是真的想绑架她,至于绑架后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象。
“也许我该离开首尔一段时间。”她低声说。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李在贤摇头,“他们会找到你。而且,如果你现在离开,就正中了他们的下怀——孤立无援,更容易控制。”
“那怎么办?等着他们下次再来?”金昭玹的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李在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搬来和我住。”
金昭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和在英住的公寓有两间卧室,你可以暂时住在客房。至少在我视线范围内,我能保证你的安全。”李在贤的语气平静而认真,“而且,那些人今天看到了我,知道我会保护你。如果我们在同一屋檐下,他们行动会更困难。”
“不行。”金昭玹立刻拒绝,“我已经给你和你妹妹带来太多麻烦了,不能再……”
“在英喜欢你。”李在贤打断她,声音异常柔和,“今晚的事如果让她知道了,她会担心。但如果知道你就在隔壁房间,她会安心。而且,”他看着她脸上的淤青,“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至少现在不行。”
金昭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反驳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她确实害怕,害怕再次被拖进黑暗的小巷,害怕那些人不知何时会再来,害怕独自面对漫漫长夜。
“只是暂时的,直到情况稳定。”李在贤补充道,“你可以保留这个公寓,只是晚上过来住。白天在英去社区中心,我上班,你有自己的空间。”
最终,金昭玹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见。
李在贤松了口气:“我去拿你的必需品,你在这里等我。”
几分钟后,他带着一个简单的背包下来,里面是金昭玹的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物。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来到403室。
门打开,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李在英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画本,看到他们进来,立刻跑过来。
“哥哥,昭玹姐姐!”她的目光落在金昭玹脸上的淤青上,眼睛睁大,“疼?”
“不疼。”金昭玹努力微笑,“只是不小心摔倒了。”
李在英显然不相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拉着金昭玹的手走到餐桌前:“吃饭。哥哥做的,好吃。”
餐桌上确实摆着简单的饭菜——米饭、煎鱼、泡菜和汤,已经有些凉了,但看起来诱人。李在贤加热了汤,三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李在贤不时看向窗户,确认窗帘是否拉严;金昭玹吃饭时手微微颤抖;只有李在英,似乎完全沉浸在绘画中,偶尔抬头对他们微笑。
晚餐后,李在贤带金昭玹看了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窗户对着内院,相对隐蔽。
“浴室在走廊尽头,毛巾和洗漱用品在柜子里,都是干净的。”李在贤简单介绍,“晚上锁好门,但如果有任何异常,大声叫我,我就在隔壁。”
金昭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搬家,袭击,现在又住进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家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声音很轻,“我们认识不久,我除了麻烦什么也没带给你。”
李在贤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来,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因为你是第一个对在英没有任何偏见的人。因为你没有把我当作需要怜悯的可怜人。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有时候,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照顾你的这些天,我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他离开后,金昭玹坐在床沿,久久无法动弹。李在贤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回荡:“重新活过来了。”原来不只是她在风暴中寻找避风港,他也在这个连接中找到了某种救赎。
浴室里,金昭玹看着镜中的自己。左脸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嘴角开裂,精心打理的头发凌乱不堪。她看起来狼狈而脆弱,完全不是那个冷艳高傲的金昭玹。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羞耻。也许是因为这份脆弱是真实的,是在战斗中留下的伤痕,而不是在社交场合戴上的假面。
洗漱后,她换上李在贤准备的睡衣——简单的棉质T恤和长裤,有些大,但干净柔软。躺在床上,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疲惫很快袭来,将她拖入无梦的黑暗。
半夜,她突然惊醒,不确定是什么吵醒了她。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街灯的光。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客厅有轻微的声音,像是脚步声。金昭玹的心跳加速,悄悄下床,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
是李在贤。他在客厅里缓慢踱步,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叹息。
金昭玹犹豫了一下,轻轻打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李在贤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些文件和笔记本电脑。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在屏幕光线下,侧脸显得疲惫而严肃。
“吵醒你了?”他听到声音,转头看她。
“没有,我只是……”金昭玹不知如何解释,“你还没睡?”
“查点东西。”李在贤揉了揉太阳穴,“关于今晚那些人。我有个朋友在警局,帮我查了类似手法的案件。”
金昭玹走到餐桌旁,看到屏幕上是一些案件报告和监控截图。“有发现吗?”
“方法很专业,车牌被遮,戴手套,避开主要监控。但其中一个人手臂上的纹身露出来了。”李在贤放大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看这里,虽然不清楚,但能看出是某种蛇形图案。我朋友说,最近几起类似的未遂绑架案,目击者都提到了蛇形纹身。”
金昭玹感到一阵寒意:“有组织犯罪?”
“可能是受雇的专业人士。”李在贤关掉页面,“问题是,谁雇佣了他们?你父亲?崔俊宇?还是两者都有?”
“我父亲不会用这种粗暴手段。”金昭玹摇头,“他更擅长心理施压和经济制裁。崔俊宇……我不确定。”
“我倾向于崔俊宇。”李在贤调出另一份文件,“我查了他的背景。剑桥毕业,表面光鲜,但大学期间曾卷入一起暴力事件,受害者是和他竞争同一个女孩的男同学。事情被压下去了,受害者家庭突然撤诉,举家搬离英国。”
金昭玹皱眉:“你怎么查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李在贤简单带过,“重点是,崔俊宇有使用暴力的前科,也有掩盖事实的能力和资源。今晚的事,符合他的风格。”
两人沉默地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氛围。窗外的首尔依然灯火通明,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黑暗似乎随时可能破窗而入。
“你害怕吗?”金昭玹突然问。
李在贤想了想,诚实回答:“害怕,但不是为我自己。我害怕保护不了在乎的人。”他看着她,“你害怕吗?”
“害怕。”金昭玹也诚实回答,“但我更愤怒。愤怒他们以为可以用暴力让我屈服,愤怒这个世界的规则总是偏向有权势的人。”
“愤怒是好事。”李在贤说,“愤怒让人清醒,让人战斗。”
金昭玹看着他,突然问:“你在部队是什么兵种?”
李在贤微微一怔:“侦察兵。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的身手,还有你查资料的效率。”金昭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侦察兵不只是会打架,对吧?”
“还要会观察,分析,判断。”李在贤承认,“在那种环境里,一个错误可能意味着死亡。所以你必须学会看清局势,预测危险,做出最佳选择。”
“那现在呢?”金昭玹问,“局势如何?危险有多大?最佳选择是什么?”
李在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局势很糟。对方有资源,有人脉,有不顾一切的决心。危险很大,他们已经越过了底线,下次可能会更极端。至于最佳选择……”他看着她,“我不知道。但我确定的是,逃避不是选择,屈服更不是。”
金昭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与她并肩面对,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陌生的公寓里,她不需要伪装坚强。
“我想喝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