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志龙的工作室成了沈信雅2013年春天的第二个练习室。
每周三下午,她带着笔记本和公司制作部给的一堆demo草稿准时出现。
权志龙的教导方式很直接——没有系统的乐理课,不从和弦走向讲起,而是像外科医生解剖尸体一样,把一首首当红的、不红的、经典的和实验性的歌曲拆开给她看。
权志龙“听这个,”
他播放一段2012年大热女团的副歌
权志龙“四小节循环,旋律线简单上口,记忆点集中在第一拍和第三拍。为什么能红?不是因为它多高级,是因为它精准地踩在了大众听觉的舒适区边缘——再复杂一点就难记,再简单一点就无聊。”
他又切到一首独立乐队的歌
权志龙“这个,结构不规则,主歌比副歌长,bridge部分用了非常规调式。它不会成为大街小巷都在放的热门曲,但它有自己的骨头。你听这段贝斯线……”
沈信雅戴着监听耳机,努力捕捉他说的每一个细节。
她发现,权志龙对“流行”的理解不是媚俗,而是一种精准的对话——知道此时此刻,大众的耳朵需要什么样的节奏、什么样的情绪出口。
而所谓的“引领”,不是凭空创造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而是在对话里悄悄加入新的语法。
权志龙“你的优势,”
一次分析结束后,权志龙摘下耳机
权志龙“是你经历过《盐与锚》那种极致的情绪挖掘。你知道什么是真实的‘重’,而大多数流行音乐只在表现‘轻’。如果你能把那种‘重’提炼成一种质感,而不是内容本身,放进舞曲的框架里……”
他调出她发过的那些声音碎片和文字笔记
权志龙“比如这句,‘腐烂是一种向内的航行’。直接唱出来太沉重,但如果我们把它转换成一种视觉概念和声音质地呢?”
他打开一个空白工程,飞快地敲出一段节奏强烈的电子鼓点,然后在上面叠了一层经过严重失真处理的、类似金属摩擦的采样——那是沈信雅某次录的渔船生锈铰链的声音。
权志龙“听,这是‘腐烂’的节奏。”
他又在副歌位置加入一段清澈如水的合成器琶音
权志龙“这是‘航行’的旋律。它们在一起,就形成了张力。”
沈信雅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哒”一声对接上了。
她一直以为“艺术”和“流行”是两条平行线,但现在她看到了一种可能:把自己在海边体验到的那些黑暗的、粗粝的、真实的东西,提纯成一种美学符号,然后嵌入大众能够接受的形式里。
这不是妥协,是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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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种新的认知,她回到了SM的制作会议。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反对公司给的demo,而是提出了一个完整的概念企划。
沈信雅“我想做一张关于‘重生’的迷你专辑。”
她打开平板,展示自己整理的视觉参考——不是常见的华丽或性感风,而是一组黑白与高饱和度色彩碰撞的图片:烧焦的森林里长出的新芽、破碎镜面中反射的完整人脸、深海热泉口在绝对黑暗中迸发的生命群落。
沈信雅“主打歌可以叫《Phoenix? No.》,”
她继续说,注意到制作人们皱起的眉头,但没停
沈信雅“不是凤凰,因为凤凰的涅槃是被动的神话。我想表达的是主动的、甚至带有破坏性的自我重建。就像……”
她想起权志龙的话
沈信雅“就像把腐烂变成航行的燃料。”
会议室一片安静。
市场部部长先开口
配角“这个视觉方向很有冲击力,但会不会太沉重了?偶像音乐通常需要更积极的能量……”
沈信雅“积极不一定只能是快乐。”
沈信雅调出几份海外乐评的翻译截屏,都是关于《Bad Apple》的
沈信雅“他们注意到我的原因,恰恰是因为我提供了不同于主流甜美风的情感维度——一种‘带刺的诚实’。如果我们延续这个方向,并把它系统化、美学化,就能巩固我的独特性。”
她顿了顿,说出准备好的关键句
沈信雅“而且,权志龙xi正在帮我打磨这个方向的音乐。他的参与,本身就会成为话题。”
这个名字让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
李秀满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
李秀满“概念可以保留。但主打歌的旋律必须够‘抓耳’,舞蹈编排要有记忆点。在艺术和商业之间,你需要找到那个精准的平衡点——不是中点,是能让两者互相加成的那个点。”
这几乎是首肯。
沈信雅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强度创作期。
白天在公司练习室和编舞老师打磨动作,晚上在权志龙的工作室学习编曲和声音设计。
她开始理解,所谓的“风格”不是某种固定的标签,而是一套独特的“选择系统”——在无数个音乐岔路口,你选择走哪条路。
权志龙教她如何用EQ给鼓点“瘦身”以突出锋利感,如何用延迟效果制造空间上的孤独感,甚至如何用一个不起眼的采样作为整首歌的“地理锚点”,给听众潜意识的暗示。
权志龙“你要做的不是创造全新的声音,”
权志龙“是创造新的声音组合方式。就像厨师,食材都是那些,但料理方法决定了是快餐还是盛宴。”
沈信雅吸收这一切的速度快得令她自己都惊讶。
那些在海边被磨砺得异常敏锐的感官——对质感的辨别,对情绪层级的把握,对“沉默的重量”的理解——全都转化成了创作的养分。
她开始能在他做出一个调整后,立刻说出“这里再加一点空气感”或者“这个音色太圆润了”。
有一次,他们为了副歌一个和弦的选择争论到凌晨。
权志龙坚持用更不和谐的那个,沈信雅则觉得过渡太突兀。
最后他们各自做了版本,盲听对比。
当播放到沈信雅的版本时,权志龙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权志龙“你赢了。”
权志龙“你这个更狡猾。不和谐感还在,但藏在了节奏的缝隙里,像一根刺,第一次听不会察觉,但会让人想回头再听一次。”
那是他第一次直接肯定她的音乐判断。
沈信雅看着控制台上跳动的波形,感到一种比舞台掌声更扎实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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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主打歌《Phoenix? No.》的demo完成。
公司内部试听会上,反应两极。
年轻一些的制作人觉得“耳目一新”、“有国际感”,保守派则认为“冒险”、“副歌不够朗朗上口”。
最终决定权在李秀满手里。
他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李秀满“舞台效果能设计到什么程度?”
沈信雅调出和Vanguard团队沟通的初步方案:用激光切割舞台空间,形成类似破碎镜面的视觉效果;舞蹈中将加入“从坍塌到重建”的叙事性肢体语言;她的造型也将延续概念,用撕裂后再重组的布料、不对称的剪裁来呼应主题。
李秀满看完,点了头
李秀满“去做。但记住,概念再新,最后要让观众记住的是你这个人,不是概念本身。”
制作进入冲刺阶段。
沈信雅在练习室、录音棚和工作室之间连轴转,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
但她不觉得累,反而有种久违的兴奋——这一次,她不是在单纯地执行公司的企划,而是在参与创造某种全新的东西。
哪怕只是流行音乐汪洋中的一滴水,这滴水也带着她自己的盐分。
一天深夜,在权志龙工作室做完最后一段和声编排,沈信雅累得直接在地毯上躺成大字。
权志龙扔给她一罐温热的咖啡,自己靠在控制台边。
权志龙“知道你现在最像什么吗?”
沈信雅摇头。
权志龙“像一个刚刚学会怎么用自己声音的歌手。”
他喝了一口咖啡
权志龙“以前你只是在‘唱’,现在你在‘说’。用旋律、用节奏、用音色在说。”
沈信雅望着天花板上错综复杂的管线,忽然问
沈信雅“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教我?”
权志龙沉默了一会儿。
权志龙“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被系统磨平,也见过太多没天赋的人靠系统活得很好。但你不一样。”
他看向她
权志龙“你带着一身从系统外沾上的泥土和海盐闯进来,还没被完全同化。教你,是想看看这些泥土和海盐,到底能在系统里种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实际
权志龙“这也是投资。如果你成功了,证明这条路可行,对整个行业都是刺激。而刺激,是创作圈最需要的东西。”
沈信雅听懂了。
没有浪漫化的滤镜,是冷静的利益计算和艺术好奇心的混合体。
这反而让她更安心——明确的交换,好过模糊的恩惠。
沈信雅“我不会让你投资失败的。”
她说,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但很笃定。
权志龙笑了
权志龙“我等着看。”
窗外,首尔的夜空泛着永不停息的城市光晕。
沈信雅闭上眼睛,脑子里回响着《Phoenix? No.》的副歌旋律。
那不再是公司的产品,也不再是权志龙的指导作品。
那是她的声音。
带着海的咸涩,带着火的灼热,带着从一片荒野中开辟出的、独属于她的频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