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渡口,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着,像是给世界披上了一层轻纱。
水汽氤氲,带着江水特有的潮湿与凉意,扑在人脸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渡口边的杨柳,枝条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摆,嫩绿的柳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一抹抹柔软的绿,本该是生机勃勃的象征,可在这样的清晨,却显得格外凄迷,仿佛连它们也知道,这里即将上演一场漫长而心酸的别离。
沈清鸢站在渡口边,身上依旧披着那件素色的狐裘披风。
她的头发已经被她仔细地梳理过,用一根淡青色的丝带束起,只是那几缕刺眼的白发,无论她怎么遮掩,都依旧顽强地从青丝间探出来,像是在提醒着她,也提醒着所有人,昨夜那场肝肠寸断的离别。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可那双清澈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口,仿佛只要她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远处,萧烬严已经翻身上马。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战甲,腰间佩着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长剑,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份属于将军的铁血与威严。
可只有沈清鸢知道,此刻的萧烬严,看似沉稳,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他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
萧烬严没有立刻出发,而是缓缓回过头,目光穿越清晨的薄雾,精准地落在了沈清鸢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悄然炸开。
那里面有不舍,有牵挂,有担忧,还有深深的爱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萧烬严的目光,落在她那几缕白发上时,瞳孔猛地一缩,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那白发,是为他而生的。
是昨夜,在那个寂静的庭院里,在他怀里,一夜之间愁白的。
他的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她的眼神,她此刻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牢牢地刻在心底,带到那遥远而凶险的南疆去。
“清鸢……”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清鸢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微微一颤,她努力地扬起嘴角,想要给他一个笑容,一个让他放心的笑容。
可那笑容刚一浮现,就被眼底汹涌的泪水给冲散了。
她怕他看到自己哭,怕他心疼,怕他分心。
于是,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的红,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她对着他,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虔诚而坚定。
那是在告诉他:我会等你。无论三年,五年,还是更久,我都会等你回来。
萧烬严看着她的动作,心像是被揪紧了一般。
他猛地一拉缰绳,似乎想要调转马头冲回去,将她再次拥入怀中,告诉她他不走了,他要留下来陪她。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南疆的战事刻不容缓,皇命如山,他肩上扛着的,是万千百姓的安危,是整个大胤的江山社稷。
他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而置家国于不顾。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底那股强烈的冲动。
再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坚定和决绝。
“驾!”
他低喝一声,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长嘶一声,猛地冲破晨雾,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沈清鸢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马儿越跑越快,萧烬严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变得模糊。
可他依旧没有忘记,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猛地回过头,朝着她的方向望来。
每一次回头,都像是在撕扯着沈清鸢的心。
她看到他披风飞扬的背影,看到他那双充满不舍的眼睛,看到他一次次地勒住缰绳,似乎在做着艰难的挣扎。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定格的雕像。
风吹起她的披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湿了她的眼眶。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终于,当萧烬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线,再也看不见时,沈清鸢紧绷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她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
她对着萧烬严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是谢他三年来的深情相待,谢他给了她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
第二个头,是祈愿他此去一路平安,在南疆的战场上能够所向披靡,早日平定战乱。
第三个头,是告诉他,也是告诉自己,她沈清鸢,会等他回来。等到他凯旋归来的那一天,等到他兑现承诺,八抬大轿娶她过门的那一天。
三个头磕完,她的额头已经沾满了泥土和湿气,发丝也散乱开来,几缕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显得格外凄楚。
她抬起头,望着萧烬严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萧烬严,我等你……”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飘散在渡口的晨雾中,不知道能不能传到那遥远的南方去。
渡口边的杨柳依旧在风中摇摆,江水依旧在缓缓流淌,可那个策马离去的身影,却再也不会回来了,至少,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会。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沈清鸢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她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孤单,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那无尽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