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镇北王府的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沉寂的黑。
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而喑哑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又像是命运在无声地叹息。
庭院里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暗沉的天际,将那轮残缺的月割得支离破碎。
青石砖铺就的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寒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凉意在鞋底蔓延,直钻人心底。
沈清鸢披着一件素色的狐裘披风,安静地坐在石凳上。
她的身侧,是同样沉默的萧烬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石桌,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桂花酿,两只青瓷酒杯里的酒液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人去碰。
萧烬严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侧脸的轮廓锋利如刀刻,只是往日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竟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与苍白。
他的唇色很淡,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能看出隐忍的疲惫——北疆的战事刚平,南疆的狼烟又起,皇命难违,他明日便要率领铁骑,奔赴那瘴气弥漫、危机四伏的南疆战场。
而她,沈清鸢,镇北王府的表小姐,也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三年的人,明日就要随着归乡的商队,回到千里之外的北疆故土。
一个南,一个北。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沈清鸢的目光落在萧烬严的脸上,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
她记得初见时,他是策马归来的少年将军,一身风尘,却挡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勃发;记得他在桃花树下,执起她的手,轻声说“清鸢,待我安定北疆,便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记得他们在漫天飞雪里相拥,他用体温焐热她冻得发红的指尖,说要护她一辈子安稳无忧。
那些誓言,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可转眼间,却要面临这样一场遥遥无期的离别。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比这秋夜的寒霜还要冷。
“烬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南疆苦寒,又多瘴气,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萧烬严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抬起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用力地,将她的手紧紧攥住,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指间的沙,随风而去。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清鸢,委屈你了。”
委屈?
沈清鸢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漫上一层水汽。她不委屈,她只是心疼。
心疼他肩上扛着的家国重任,心疼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心疼他们这还没来得及开花结果的缘分,就要被硬生生地斩断,隔在千山万水之外。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不委屈。你是大将军,肩上扛着的是黎民百姓的安危,是家国天下的安稳。我等你,多久都等。”
等你。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萧烬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泪水,看着她明明满心不舍,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模样,一股浓烈的酸楚涌上心头,逼得他红了眼眶。
他猛地站起身,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淡淡的松木香,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沈清鸢的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烬严,”她埋在他的胸膛里,声音哽咽,“你说过的,等北疆安定了,就娶我。可现在……”
“我记得。”萧烬严打断她的话,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记得所有的约定。清鸢,你信我,南疆的战事,我一定会尽快平定。三年,最多三年,我一定回来娶你。”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沈清鸢的身子一僵,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这三年,对他而言,是九死一生的战场;对她而言,是望穿秋水的等待。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不能拖他的后腿,不能让他分心。
她只能点头,只能说“好”。
“好,我等你。”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在北疆等你,等你回来,娶我过门。”
萧烬严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她的发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是镇北王府的世子,是大胤的常胜将军,这一生,他上过最凶险的战场,打过最惨烈的仗,从未怕过,从未哭过。
可此刻,抱着怀里的人,想着明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他的心,却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夜,越来越深。
风,越来越冷。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从月上中天,到晨光熹微。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体温,感受着这最后的温存。
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融进灵魂里。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落在庭院的青石砖上。
萧烬严缓缓松开手,低头看向怀中人。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沈清鸢的鬓角。
那里,不知何时,竟生出了一缕缕雪白的发丝。
银白的发丝,夹杂在乌黑的长发间,刺眼得让他心口剧痛。
他顺着那缕白发,慢慢抚上她的头顶,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一夜之间,沈清鸢的青丝,竟大半染上了霜白。
乌黑与银白交织在一起,像是被岁月无情地碾过,在她年轻的发间,刻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清鸢……”萧烬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的红血丝瞬间蔓延开来,“你的头发……”
沈清鸢像是才反应过来,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指尖触到那些冰凉柔软的白发,她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苦涩的笑容。
“大概是……一夜之间,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吧。”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碎。
萧烬严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失声痛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受伤的孤狼,在晨光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沈清鸢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哭声,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烬严,别哭。”她的声音很轻,“我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为我绾起这一头白发。
等你回来,兑现那个,迟了三年的婚约。
晨光,彻底照亮了庭院。
老槐树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孤雁。
它哀鸣一声,振翅飞向天际,朝着南方的方向,渐行渐远。
而庭院里相拥的两人,终究还是要,走向那两个,截然不同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