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年正月十六,酉时三刻雪是从午时开始落的。谢韫慈记得清楚,因为押送的官差在永兴坊口停下买胡饼时,第一片雪花正落在她交缚的手腕上。铁链,雪花触肤即融,像一滴来不及流出的泪。现在,她站在一扇斑驳的朱门前。门楣上悬着的牌匾漆皮翻卷,只能勉强认出“掖庭”二字——那是大唐皇宫最深、最暗的胃囊,专门消化他们这些罪臣家眷。
“进去!”
身后的差役推了一把。门槛很高,谢韫慈踉跄跨入,身后三十余名女眷像一串被绳索牵系的纸鸢,无声飘进这个即将囚禁她们一生的地方。第一印象是气味。陈年的霉味、劣质炭火的烟味、某种无法言说的腥膻,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桂花头油味。这味道来自迎面走来的三个老宫女。中间那位约莫四十许,脸像被揉皱又摊开的宣纸,法令纹深如刀刻。她穿着深青色的宫装,肩头镶着已褪色的贴金花纹。这是掖庭的掌事姑姑之一。
“罪籍文书。”
老宫女的声音像生锈的剪刀。差役递上名册。老宫女就着檐下昏黄的灯笼光,一页页翻过,指甲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翻一页,就有一个名字被念出,像在宣读墓志
“林氏,工部侍郎林文远妻,籍没。”“裴三娘,御史中丞裴耀卿庶女,年十四。”“谢韫慈——”
老宫女停顿,抬眼。灯笼的光在她眼中跳动:“太常寺少卿谢遥独女?”
“是。”
谢韫慈垂首。老宫女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手指粗糙如砂纸,指甲缝里有未洗净的黛青——那是给宫人画眉的颜料。
“倒是好相貌。”
老宫女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
“可惜了。”
这句话的意味,在场所有成年女眷都听懂了。几个妇人发出压抑的啜泣。验身是在西厢进行的。二十人一队,赤身站在冰冷的砖地上。正月长安的寒气从脚底窜上脊骨,谢韫慈咬紧牙关,不让牙齿打颤的声音传出。两个年轻些的宫女手持簿册,像查验牲口般记录
“肩有红痣。”“腰侧旧疤,长两寸。”“足跛,右。”
轮到谢韫慈时,那宫女多看了她一眼
“身上如此干净?”
确实。她肌肤如初雪新瓷,除了右手食指一道浅疤——那是七岁习字时被裁纸刀所伤,父亲握着她的手说:“吾儿此伤,当铭心志。”
“转身。”
谢韫慈慢慢转身,背对宫女。就在这一瞬,她做了一件事——左手极快地从发间拔下那支白玉簪。簪身细如小指,是母亲去年及笄礼所赠,簪头雕成玉兰初绽。她将它含入口中,舌尖一顶,整支簪滑入咽喉。吞咽的过程痛苦至极。异物刮过喉管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面色如常,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变。
父亲说过:当你必须隐藏某物时,最好的地方是自己的身体。
“好了,穿衣。”
宫女在簿上记下:“谢氏,无显痕。”
她们被领到北院第三排厢房。大通铺,草席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布单。二十人挤一间,每个人只有一肩宽的位置。墙角堆着十数套灰褐色的粗麻宫装,像一堆等待披上的囚皮。
“今日入掖庭者,皆居末等。”
带路的小宦官声音尖细,他最多十二岁,脸上却已有宫人特有的麻木,
“卯初起身,酉正落钥。违者杖二十。”
门关上了。黑暗如潮水涌来。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喃喃念经,更多的人只是呆坐着,仿佛魂灵已脱离这副躯壳。
谢韫慈摸到窗边位置,坐下。
窗外是掖庭的夜——没有星辰,只有远处宫殿檐角悬挂的风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
她闭上眼,开始做一件从被捕那日就在做的事:回忆并铭记。记忆如画卷展开:父亲书房里那盆墨兰,去年开花了,幽香三日不散。母亲总在晨起时哼的江南小调,词句她已记不清,只记得调子婉转如春水。还有……那封密信。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父亲深夜归来,大氅上落满雪。他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铜管
“韫慈,将此物藏好。若三日内我不来取,便焚之。”
她将铜管藏在闺房梁上的暗格里。三日后,父亲没有回来。来的是金吾卫。她没有焚信。不是不想,是不敢——火焰会引人注意。她只是将铜管取出,藏在了更隐秘的地方:母亲佛堂的观音像底座,那尊像自她有记忆起就在,从未有人移动。
“你叫谢韫慈?”
声音来自左侧。谢韫慈睁眼,见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正怯怯看来。少女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睛很亮,像蒙尘的琉璃。
“是。”“我是裴三娘。”
少女挨近些,压低声音,“我认得你父亲。去年上元灯会,他在曲江畔作《元夕赋》,我父亲夸他是‘清流文胆’。”
谢韫慈心中一痛,面上却只轻轻点头。裴三娘还想说什么,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隔壁通铺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钝物击打肉体的闷响。少女们惊恐地挤在一起,裴三娘抓住谢韫慈的手,那手冰凉颤抖。约莫一刻钟后,一切归于死寂。门被推开,那个验身的老宫女站在门口,手中提的灯笼照亮她半张脸。她衣摆有新鲜的血迹,正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
“有个疯妇,说要去向圣人陈情。”
老宫女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雪大
“掖庭最忌痴心妄想。你们记着。”
她转身离去,却又停步,回头看向屋内:“对了,我姓孙。以后叫我孙掌事。”
门重新关上。裴三娘终于哭出声,却又死死捂住嘴,哭声变成压抑的呜咽。
谢韫慈轻拍她的背,目光却落在窗纸上。雪还在下。借着远处风灯的光,她看见窗纸破洞处,有极细的冰棱正在形成。
更鼓声从深宫传来。一更了。
谢韫慈躺下,身下的草席扎人。她侧过身,面对墙壁——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黑暗中,她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
右手食指蘸了口中唾液,借着窗外微光,在墙上书写。不是写字,是计数。墙壁很旧,上面已有无数划痕。她仔细辨认,发现那是历代宫女刻下的计数:
一道道,一横横,有些已模糊不清,最新的数字刻得极深——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谢韫慈沉默地看着这个数字。
它代表什么?是入掖庭的总人数?还是死去的人数?抑或是某个秘密的编码?
她不知道。但她缓缓抬起手指,在那串数字下方,用湿润的指尖画下新的一道。
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二这一笔很轻,水迹在墙上几乎看不见。但谢韫慈知道,当明日水汽干透,这道痕迹会变成极淡的印记,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闭上眼。咽喉深处,玉簪的轮廓在吞咽时留下的痛感仍未消散。那痛提醒她:
你还活着,你还记得,你还藏着火种。
屋外风雪愈急。掖庭的第一夜,漫长如永劫。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瞬间,谢韫慈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那是母亲教她的一句佛经。
“虽处幽冥,心向光明。”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东宫崇文馆内,太子李瑛放下手中的《贞观政要》,突然问身旁的侍读
“谢遥的女儿,是不是今日入掖庭?”
侍读迟疑:“殿下,罪臣眷属之事……”
“孤知道了。”
太子打断他,望向窗外漫天大雪,“今年春寒,掖庭的炭例,记得多拨三成。”
“是。”
对话至此而止。但太子在侍读退下后,独自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匣中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列名字。他在“谢遥”二字旁,用朱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如血滴,在烛光下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