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短暂的偶遇,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接下来的两天,林见微的行程按部就班,除了去了一趟云州禁毒教育基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酒店研读剧本、与剧组远程沟通。阿程和小何的护卫严密而不张扬,没有再发生任何意外。
沈逐光这边,追查“老鼠”和“坤哥”的线却陷入了僵局。“老鼠”赵四仿佛人间蒸发,他常去的几个窝点、情妇住所都扑了空,通讯记录也干干净净,显然是早有准备,切断了所有常规联系渠道。技术科对那个加密U盘的破解仍在艰难进行,自毁程序的防护层级出乎意料的高,强行突破可能导致数据永久损毁。
唯一算得上进展的,是通过对李三(竹竿)的进一步审讯,结合一些零散线报,大致勾勒出“坤哥”可能的形象: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本地口音,行事谨慎,有物流运输行业的背景或人脉,疑似负责“老板”网络在云州地区的货物中转和分销渠道管理。但名字、相貌、具体落脚点,依旧是一片空白。
“妈的,滑不溜手。”周扬扒拉着盒饭,有些烦躁,“‘老板’这回学精了,用的全是单线,断了一环,后面就全藏起来了。”
沈逐光没说话,只是盯着白板上新增的几条模糊线索。压力无形地堆积,来自上级的,来自受害家庭的,来自牺牲战友的,还有来自内心深处那个必须达成目标的执念。他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心,那里已经形成了一个浅浅的、疲惫的川字纹。
“队长,”苏晴敲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有个情况。林见微的经纪人通过市局宣传科正式发函了,以林见微个人工作室的名义,想定向捐赠一批警用装备给咱们支队,清单在这里,主要是防刺服、战术手电、强光手电、夜视仪还有一些急救包,都是实用货,价值不低。另外……”她顿了顿,看向沈逐光,“那边还提出,林见微希望能有机会进行一次小范围的、非公开的交流,对象是一线缉毒干警,说是为了他正在准备的角色‘汲取真实的养分’,保证完全配合我们的时间和纪律要求。”
周扬眼睛一亮:“哟,好事啊!那批装备正好解咱们的急,不少兄弟的防刺服都该换了。交流嘛……队长,你看?”
沈逐光接过平板,扫了一眼捐赠清单,的确都是他们急需且合规的东西。他手指滑动,看到了附在后面的正式函件,措辞严谨,姿态放得很低。
“装备捐赠,按正规程序接收,做好登记和公示,感谢信由支队出面。”沈逐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交流的事情……”他沉吟了几秒。
理智上,他并不想和林见微有过多接触,尤其是现在案件胶着、疑云未散的时候。任何不必要的社交都可能带来变数。但另一方面,对方主动释放善意,姿态坦诚,如果一味回绝,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或反弹。而且,从宣传角度,一位极具影响力的正能量明星与缉毒警的正面互动,对禁毒宣传有益。更重要的是,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进行一次近距离的、更自然的观察?
“可以安排一次。”沈逐光最终做了决定,“时间控制在两小时内,地点在支队会议室,参加人员限于你我、苏晴,再找两个一线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内容限定在禁毒工作的一般性介绍、安全防范知识,以及……我们可以分享的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案例。注意措辞,只谈现象和精神,不谈具体侦破手段、人员信息和未决案件。”
“明白!”周扬应下,又忍不住嘀咕,“队长,你是不是太谨慎了点儿?我看那林见微不像是别有用心的人。”
“谨慎永远没错。”沈逐光将平板递回给苏晴,“尤其是现在。去回复吧,时间定在……后天下午三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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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日,天气晴好。
云州市公安局缉毒支队的小会议室布置得简单而庄重。林见微提前十分钟到达,只带了阿程一人,小何留在车上。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卡其色休闲裤,外面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头发清爽柔软,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干净,少了几分舞台上的耀眼,多了些沉静的书卷气。
沈逐光、周扬、苏晴,还有两位从一线岗位上临时叫回来的老刑警——老赵和老李,已经在会议室等候。沈逐光依旧是那身挺括的黑色执勤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在主位,身姿笔挺,神情是一贯的冷峻严肃。
“沈队长,周副队,各位警官,下午好,打扰了。”林见微进门后,主动微微躬身打招呼,笑容真诚,语气谦和。阿程则停在门外等候区。
“林先生,请坐。”沈逐光起身,与他礼节性地握了握手。触感干燥温暖,力道适中。林见微的手比他想象的要更骨节分明一些,不是养尊处优的绵软。
简单的寒暄和介绍后,交流正式开始。主要是周扬和苏晴在介绍支队的基本情况、云州面临的禁毒形势、毒品危害以及一些常见的藏毒贩毒伎俩和公众防范建议。林见微听得很认真,面前摊开着一个皮质笔记本,不时记录,眼神专注,偶尔提出一些问题,都围绕着角色心理、工作状态、面临的压力与抉择,确实是从演员理解角色的角度出发,专业且恳切。
沈逐光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是观察。他注意到林见微提问时的眼神清澈直接,笔记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倾听时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真正的兴趣。他的问题也很有分寸,绝不触及侦查秘密或具体人员。当老赵讲到一次抓捕中牺牲的年轻同事时,林见微明显动容,眼眶微微泛红,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那种真实的悲悯和敬意,很难伪装。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沈逐光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
“沈队长,”林见微忽然将目光转向他,声音温和,“我看了很多资料,也知道有些问题可能无法回答。但我很好奇,作为一线指挥官,在面临巨大压力和危险时,是什么支撑您和您的同事们一直坚持下去的?或者说……您会有感到特别疲惫,甚至想要放弃的瞬间吗?”
问题有些私人,也触及了内心。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周扬等人下意识看向沈逐光。
沈逐光放下纸杯,迎上林见微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猎奇,没有煽情,只有一种安静的探寻和理解。
“支撑……”沈逐光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很简单,责任,还有不想让更多的人变成我们档案里那些冰冷的数字,不想让更多的家庭破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疲惫……是常态。放弃的念头,或许在某个特别艰难的时刻会闪过。但当你看到受害者家属的眼睛,看到还在挣扎的吸毒者,想到牺牲的战友……”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沉重如铁的痛楚,快得几乎抓不住,却无比真实。
林见微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看到了对方冷硬外壳下,那道深刻的裂痕。那不是表演,是真实背负的重量。
“我明白了。”林见微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郑重地说,“我会尽力在我的角色里,传达出这份重量和坚守。谢谢您的坦诚。”
交流在一种相对融洽的氛围中接近尾声。捐赠仪式很简单,双方合影留念。林见微始终保持着得体而真诚的态度。
最后,沈逐光送林见微到支队门口。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再次感谢沈队长和各位警官抽出宝贵时间。”林见微伸出手。
沈逐光再次与他握手:“也感谢林先生的捐赠和支持。注意安全。”
很官方的告别语。
林见微正要转身上车,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阿程手里接过一个朴实无华的纸袋,转身递给沈逐光。
“沈队长,一点小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些咖啡豆和挂耳包。我助理买的,说是一个小众品牌,提神效果不错,味道也还过得去。”林见微说得很自然,甚至带了点不好意思,“我看您好像经常喝很浓的咖啡,这个……或许可以换换口味?当然,如果不合适……”
沈逐光看着那个纸袋,愣住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警队有严格的纪律,一般不接受个人馈赠,尤其是这种私下赠送。
林见微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连忙补充:“是请支队所有加班同事一起喝的,袋子下面有发票,金额很小,绝对合规。只是……刚好多了一包,想着您可能用得上。”他笑了笑,笑容干净,“就当我替昨晚的‘意外’,再道个谢。”
话说到这个份上,拒绝反而显得不近人情。而且,咖啡豆……确实是他最实际的需求之一。
“谢谢。”沈逐光最终接了过来,手感很轻,“费心了。”
“不客气。那我先走了,各位留步。”林见微再次颔首,上了车。
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沈逐光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袋。透过袋口,能看到里面整齐的深色包装,似乎还附了一张手写的小卡片,字迹隽秀。
周扬凑过来,啧啧两声:“队长,大明星还挺细心啊。咖啡豆?咱们队里那速溶咖啡确实该换换了,跟刷锅水似的。”
沈逐光没理他,转身往回走。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两包咖啡豆,包装精致,确实附有合规的小票。还有一张浅灰色的卡片,上面写着:
“沈队长敬启:聊表谢意,望能稍解疲乏。拍摄期间我会留在云州,若有需要协助宣传之处,请随时联系。祝工作顺利,平安归来。——林见微”
字如其人,清逸端正。
沈逐光拿起那包咖啡豆,凑近闻了闻,是醇厚的坚果和可可香气。他沉默了片刻,将咖啡豆和卡片都收进了抽屉。
心底深处,那层冰冷的、怀疑的坚冰,似乎因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温暖,裂开了一道更细的缝隙。
但下一秒,他甩甩头,将注意力拉回案头堆积的文件上。感情用事是这一行的大忌。林见微的善意或许是真,但案件未明,他仍需保持距离和警觉。
只是,冲泡新咖啡时,那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确实比速溶的化学味道好闻太多。
而车上,林见微靠着椅背,轻轻松了口气。送咖啡是一时冲动,但他并不后悔。他能感觉到沈逐光身上那种近乎孤绝的戒备和疲惫,那杯咖啡,或许真的能给他带去一丝短暂的慰藉。
“林哥,回酒店吗?”阿程问。
“嗯。”林见微应着,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他想,他或许开始触碰到《逆光者》那个角色真正的灵魂了。那不仅仅是一腔热血,更是深藏在冷静理智之下,近乎燃烧生命的坚持与孤独。
沈逐光……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希望那咖啡,能稍微暖一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