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视线

翌日，上午九点。

云州市公安局缉毒支队会议室，气氛凝重。白板上贴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照片，红色记号笔圈出的几个名字格外刺眼——“老鼠”（赵四）、昨夜抓获的“瘦高个”（真名李三，外号“竹竿”），以及一个打了问号的“新渠道”。

沈逐光站在白板前，黑色执勤服衬得他肩背挺括，眼神冷锐如常，仿佛昨夜雨中疾追、短暂交锋带来的疲惫已被彻底压下。只有眼底深处几不可查的红血丝，泄露了连续作战的痕迹。

“李三，外号‘竹竿’，有两次吸du前科，一次小额贩du记录，判了三年，去年刚出来。”周扬指着投影上的档案照片，“据他初步交代，这次是‘老鼠’主动找上他，说有个‘轻松赚钱’的活儿，让他昨晚带着‘样品’去‘迷途’酒吧给一个叫‘坤哥’的人验货。酬金五千，事成后还有更多。”

“坤哥？”沈逐光盯着那个名字，“查到了吗？”

“正在排查。名字很常见，可能是假名或中间绰号。李三没见过本人，只通过一个一次性电话和‘老鼠’联系。‘老鼠’给他的指令是：把箱子送到二楼‘海棠’包间，自然有人接手，他不能多问，验完货拿钱走人。”周扬继续道，“但我们在箱子里发现的，除了新型du品‘极乐鸟’的样本，还有一份加密的U盘。技术科正在破解，初步判断可能包含运输路线或接头人信息。”

“‘老鼠’昨晚趁乱溜了，但监控显示他离开酒吧后，在三个街区外上了一辆无牌黑色轿车。”技术骨干苏晴调出模糊的监控截图，“车辆最后消失在老工业区方向，那里监控覆盖率低，追踪断了。”

沈逐光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老鼠’这次行动反常。他以往交易谨慎，多在更隐蔽的废弃仓库或郊区进行，很少选‘迷途’这种相对热闹的场子。李三这种有前科但层级低、容易控制的‘新手’，也不像他惯用的手下。”

“队长，你的意思是……‘老鼠’可能也被利用了？或者，这是‘老板’那边新的试探？”有队员提问。

“不排除。”沈逐光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警车，“‘老板’行事诡秘，喜欢用层层嵌套的方式传递指令，核心成员彼此可能都不认识。李三和‘老鼠’，或许都只是这层嵌套里的一环。他们接触的‘坤哥’，可能是关键枢纽。”他转过身，“重点查几个方向：第一，‘迷途’酒吧的背景，特别是二楼包间的常客和幕后老板。第二，李三和‘老鼠’最近所有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社交关系，挖出那个‘一次性电话’的来源。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板角落一张临时贴上去的娱乐新闻截图上——林见微微笑的脸。

“……第三，查清楚昨晚林见微出现在‘迷途’酒吧的原因、具体时间、接触了哪些人。特别是他身边那个保镖，阿程，我要他的详细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周扬挠挠头：“队长，还真查他啊？我昨晚联系了他在云州下榻酒店那边的片区同事，侧面了解了一下。林见微是三天前入住‘云顶酒店’的，登记信息明确，随行人员包括经纪人一名，助理两名，保镖两名。公开行程是‘为新电影《逆光者》采风”，体验角色’。昨晚去‘迷途’，酒店前台说他是晚饭后独自出去的，没让剧组车送，也没说具体去哪，只带了保镖阿程。酒吧那边的说法也差不多，说他大概八点半到的，坐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点了一杯苏打水，好像是在观察环境和客人，呆了不到一小时，九点二十左右离开，然后就遇到了门口粉丝围堵和后巷的……意外。”

“独自前往，只带一名保镖，去一个鱼龙混杂的酒吧‘观察环境’？”沈逐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逆光者》是什么题材？”

苏晴快速在电脑上搜索了一下：“禁毒题材，讲卧底警察和du贩斗争的故事。林见微饰演男主角，一名深入du枭集团的年轻缉毒警。嗯……导演是擅长现实主义风格的许克，以要求演员沉浸式体验著称。”

“所以，他去酒吧，是为了观察‘毒贩’或‘潜在犯罪环境’？”沈逐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逻辑上说得通。但时机太巧。李三逃跑路线的选择、林见微车辆的恰好出现……”

“队长，你是怀疑，李三可能是故意朝着林见微的车跑，想制造混乱脱身，或者……想传递什么？”周扬皱眉，“可李三当时的惊慌不像装的，而且林见微那边看起来完全是被动卷入。”

“或许李三自己都不知道被利用了。如果‘老板’那边知道林见微的行程，甚至知道他为了体验角色会去那种地方，稍加引导，就能制造一次‘偶遇’。”沈逐光眼神幽深，“利用公众人物，尤其是像林见微这样形象正面、关注度极高的明星，一旦成功牵扯进来，无论是作为掩护、洗钱渠道，还是未来可能的‘代言人’或‘护身符’，价值都非同一般。甚至，只是制造一次混乱，掩护真正的交易或传递信息。”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这种可能性，细思极恐。

“查。”沈逐光最终下令，“所有可能性都要排查。林见微方面，先不要惊动，以保护公众人物安全的名义，请治安支队的同事配合，对他的公开行程加强外围安保监控。阿程的背景，我要在下午三点前看到初步报告。散会。”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沈逐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嘈杂。他需要静一静，整理思绪。

他调出了昨夜酒吧附近、后巷入口以及辅路尽头的几个交通和治安监控片段。画面不算清晰，但能看清大概。

林见微乘坐的黑色商务车是在九点二十二分转入那条辅路的，速度平稳。随后，李三从酒吧后门狂奔而出，时间九点二十三分十七秒。自己的追出紧随其后。碰撞发生在九点二十三分四十一秒。时间线严丝合缝。

从画面看，林见微下车像是准备查看周围环境或透气，并非预谋停留。阿程的反应是标准的安全人员应对突发威胁的流程，迅速隔离、保护雇主。林见微最初的惊愕也符合常理。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沈逐光揉了揉太阳穴。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他对任何“巧合”都抱有根深蒂固的怀疑，尤其是涉及du网时。但另一方面，理智又告诉他，林见微的背景和公众形象，卷入这种事的风险和收益似乎不成正比。除非，有更深层的原因，或者，他身边的人有问题。

保镖阿程……

他打开内网系统，输入查询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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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云顶酒店顶层套房。

林见微刚结束一个远程视频会议，与导演许克和编剧讨论了《逆光者》剧本的一些细节修改。许克对他主动提出去云州实地感受氛围的做法很赞赏，但也再三叮嘱安全第一。

“见微啊，体验生活是好的，但别忘了你是演员，不是真的警察。有些地方，有些人群，保持观察距离就好，千万别贸然深入。”许克语重心长。

“我明白，许导。昨晚就是个意外，以后会注意。”林见微应道。他没有提及后巷的具体冲突和那个神秘警察，只说了遇到粉丝围堵。

挂断视频，他走到客厅落地窗前。阳光很好，俯瞰着云州城。这座城市远不如他常居的北上广繁华，街道略显陈旧，但充满生活气息，也隐隐透着一种复杂的张力。

“林哥，早餐准备好了，您多少吃点。”助理小圆端着餐盘进来，脸上带着担忧，“昨晚吓坏了吧？唐姐今天一早又来电话了，说要不派两个临时保镖过来？”

“不用了，有阿程和小何够了。别兴师动众。”林见微坐到餐桌旁，接过温热的牛奶，“阿程呢？”

“程哥在楼下和酒店安保负责人沟通，加强一下咱们这层的巡查。另外……”小圆犹豫了一下，“好像还有警察来过，不是昨晚那些，是治安大队的，说是例行了解情况，确保公众人物安全。”

林见微搅拌牛奶的动作微微一顿。警察？是昨晚那个人所在的部门吗？他想起对方冷硬的侧脸和锐利的眼神。

“知道了。”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吃完简单的早餐，林见微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准备去市图书馆查阅一些云州地方志和近年的社会新闻，特别是与禁毒相关的报道。这有助于他更深入地理解角色所处的环境。

阿程和小何随行。阿程开车，小何坐在副驾。车内很安静。

“阿程，”林见微忽然开口，看着后视镜里阿程专注开车的侧脸，“昨晚那个人……你后来有打听吗？”

阿程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林哥，我通过一些以前的战友关系，侧面问了问。云州缉毒支队确实有位沈队长，年纪外貌特征和昨晚那位吻合，而且昨晚他们好像在‘迷途’酒吧附近有行动。具体情况属于机密，打听不到。不过……”他顿了顿，“这位沈队长，风评很硬，能力极强，是那边du贩的眼中钉，据说经历过不少凶险。他亲自出马，昨晚的行动级别恐怕不低。”

沈队长……沈逐光？林见微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缉毒支队队长，难怪身手那样利落，气势迫人。

“他……看上去很累。”林见微低声道，不知是说给阿程听，还是自言自语。

阿程沉默了一下：“干他们这行的，常年高压，出生入死，休息是奢侈的。尤其是云州这种地方。”

林见微不再说话，看向窗外。阳光下的城市似乎很平静，但他知道，有些黑暗，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滋生蔓延。而有些人，正背负着沉重，义无反顾地走入那些黑暗。

市图书馆到了。林见微戴上帽子和口罩，在阿程和小何的陪同下低调进入。他要了一间安静的阅览室，开始翻阅资料。

时间在书页翻动中悄然流逝。他看得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那些冰冷的案件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陨落的生命，也映照着无名英雄的鲜血与牺牲。心情愈发沉重，却也愈发坚定了要演好这个角色的决心。

下午三点左右，他有些疲惫，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窗边，想透透气，顺便摘掉口罩喝了口水。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压低却清晰的交谈声。

“……U盘的加密方式很特殊，有自毁程序，强行破解风险大，技术科那边需要时间。”

“那就等。‘老鼠’的落脚点有线索了吗？”

“锁定几个可能区域，正在排查。另外，队长，那个阿程的资料传过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林见微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三四个人正从走廊转角走出，为首一人，身高腿长，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战术长裤，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侧脸线条冷硬。

正是昨晚那个沈队长，沈逐光。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逐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着工作状态下的疏离与审视。

他身边的人也看到了林见微，都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打量过来，尤其是看到他身后的阿程和小何时。

林见微先回过神，他放下水杯，拉上口罩，但目光没有躲闪，反而朝着沈逐光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逐光看了他两秒，也几不可查地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他目光扫过林见微手中拿着的、明显是地方志和旧报纸合订本的资料，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带着人径直从走廊另一侧离开了。步履沉稳，背影挺直。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林见微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脏不知为何，跳得有点快。

“林哥，没事吧？”阿程上前一步，低声道，“要换间阅览室吗？”

“不用。”林见微摇摇头，重新拿起水杯，“我们继续。”

他回到座位，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沈逐光刚才的眼神，还有他身边人提到的“阿程的资料”……他们果然在调查。

这是警察的职责所在，林见微理解。但被那样一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审视着，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他并不想被误会。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唐姐发了条信息：“唐姐，帮我联系一下云州警方，或者看看有没有可靠的中间人，我想以个人名义，向云州市缉毒支队捐赠一批实用的装备或设立一个干警抚恤关怀基金，手续要合规透明。另外，打听一下，有没有可能安排一次非公开的、小范围的交流，我想向一线缉毒干警请教一些问题，纯为角色准备，保证不影响他们工作，一切听从他们安排。”

他想，或许主动敞开一些，表明态度和立场，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猜疑。更重要的是，他是真的想了解更多，关于那些守护在暗处的人。

另一边，图书馆地下停车场。

沈逐光坐进车里，周扬递过来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阿程，本名程海，32岁，原某军区特种部队退役，服役期间表现优异，立过功。退役后通过正规安保公司受聘于林见微团队，已三年，背景审查干净，无不良记录，社会关系简单。家庭情况：父母在老家，妻子是小学老师，有个五岁女儿。经济状况正常，无异常大额收支。”

沈逐光快速浏览着：“很干净。”

“是啊，干净得像个模范。”周扬耸耸肩，“林见微那边，我们也查了近期公开和非公开的行程、通讯、资金流水，暂时没发现异常。他昨晚去酒吧，之前确实向剧组报备过‘体验计划’。今天来图书馆，查阅的资料也多是地方历史和禁毒相关报道，符合他说的为新电影准备。”

沈逐光将资料放下，看向车窗外。图书馆安静的出口处，暂时没有人出来。

“队长，还要继续跟吗？”周扬问。

“常规外围关注即可。重点还是回到‘老鼠’和‘坤哥’这条线。”沈逐光收回目光，“林见微这边……暂时标记为‘低关联待观察’。捐赠和交流的事，如果他们正式提出，由陈局或政委那边按程序酌情处理。记住，一切接触，必须合规，避免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情况。”

“明白。”

车子发动，驶离图书馆。

沈逐光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再次浮现走廊上那双眼睛。清澈，温和，带着一丝讶异，却没有慌乱或闪躲。

低关联待观察……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随身携带的、祖父留下的旧警徽。

希望，真的只是低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