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十一月,深冬裹挟着暴雪,提前砸向了凤莲港。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刺骨,雪下得又早又密,没过脚踝,白茫茫一片压得整个镇子喘不过气。镇上的人早早裹上了厚羽绒服、围巾、棉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出门都缩着脖子。
可江喻笙像是彻底失去了冷热知觉。
她依旧每天穿着单薄的短袖,在飘雪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赤脚踩在雪地里也浑然不觉,有时候疯得厉害,干脆直接躺在厚厚的积雪里,任由冰冷的雪片落在脸上、身上、头发上,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也不肯起来。
严寒一遍遍侵蚀着她本就脆弱的身体,高烧成了常态,白天烧、夜里烧,烧得她意识模糊,脑子越来越混沌,眼前常常出现重影,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崔慕臣放心不下,隔三差五就从城里赶来看她。可大多数时候,推开那间破败的老屋,里面都是空的,江喻笙早已不知跑到哪条街头、哪处雪地里去了。他无奈又心疼,只能留下几件厚实暖和的羽绒服、棉衣,叠在床头,希望她能穿上,别再把自己冻坏。
但那些衣服,江喻笙极少碰。
只有在她格外想念贺斯年、格外清醒的那一瞬间,她才会轻轻拿起一件羽绒服,慢慢套在身上,拢紧领口,对着镜子一点点理好头发。她想给贺斯年看自己最好的一面,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冻得瑟瑟发抖、狼狈不堪的样子。
其余时间,她依旧穿着短袖,在漫天飞雪中踮着脚,像从前那样轻轻起舞,动作凌乱却固执,像是在跳给空气里看不见的人看;或是蹲在雪地里,紧紧攥着那片枫叶书签,一看就是一整天,一动不动,像一尊冻僵的雕像。
某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清晨,雪还在下,天地一片惨白。
江喻笙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眼神里的疯癫淡了几分,竟像是短暂地变回了从前那个安静、温柔、眼里有光的江喻笙。
她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她却轻轻笑了,声音轻软又沙哑,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眷恋,对着漫天飞雪缓缓开口:
“贺斯年,这个冬天好冷啊。”
“没有我们的秋天好。”
“我们的秋天那么暖和,那么美,红枫满地,风都是软的……”
“我好像走不出来了。”
“我走不出那个秋天了。”
她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积雪,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雪上,瞬间融出一个小小的湿点。
“我好想回到青溪中学,回到那一年,我们刚在一起的那一年。”
“我,你,还有安苏黎,还有崔慕臣,我们四个一起在枫叶大道骑着单车,风在耳边吹,阳光落在身上……”
“一起在梧桐大道骑单车,一起在青梅大道骑单车,一起在银杏大道,在好多好多好看的路上,说说笑笑,骑得好远好远……”
“我好想回到那一年啊。”
“十几年都过去了,我还是放不下你,放不下那年的我们。”
“我的记忆好像一直停在那里,停在有你、有枫叶、有所有人的日子里,再也走不动了。”
她抬起头,望着白茫茫的天空,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期盼,声音轻得像一句祈祷:
“明天就开学了。”
“我再次回到青溪,还能见到你吗?”
雪还在落,覆盖了她的头发,覆盖了她的肩膀,覆盖了满地破碎的过往。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带着刺骨的冷,一遍遍,卷走她微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