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午后总是格外绵长。
吃过午饭,食堂里的喧闹渐渐散去,燥热的日头稍稍偏西,却依旧把香樟道晒得暖洋洋的。新生们大多攥着午休时间,要么回宿舍补觉,要么趴在教室的课桌上小憩,唯有江喻笙和安苏黎,沿着香樟道慢慢走着,褪去了正午追逐贺斯年与崔慕臣的仓促,脚步轻得像踩在斑驳的光影上。
安苏黎手里捏着半瓶冰镇矿泉水,指尖贴着瓶身的凉意,脸上的痴迷早已褪去,只剩几分刚吐槽完军训的慵懒。她时不时地抿一口水,偶尔蹦出一两句法语的呢喃,像是还在发泄午后训练的疲惫,却没了正午那般急躁。
江喻笙走在她身边,浅棕长发被她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她的心思,一半还停留在午饭前,贺斯年无意间回头的那一眼温柔里,另一半,却被身边这个蓝眼睛的少女,悄悄牵了过去。
相处这几日,她只知道安苏黎刚从法国回来,有八分之一的法国血统,中文说得生涩,执着于追逐崔慕臣,却从未问过她的家事。看着安苏黎偶尔落寞的眉眼,那句藏在心底的疑问,终究是没忍住,轻轻落了口。
“苏黎,”江喻笙的声音很轻,裹着午后的清风,温柔得不像话,“我一直想问你,你爸爸……是不是中法混血呀?”
话音落下,安苏黎握着矿泉水瓶的指尖,忽然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褪去了往日的雀跃与痴迷,多了几分淡淡的怅然,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中文说得比平日里更显生涩:“是……我爸爸是中法混血,我奶奶是法国人,爷爷是中国人,我爷爷姓安。”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纹路,语气里的怅然更甚,一字一句,慢慢道来:“可是,我妈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
“我爸爸他,”安苏黎顿了顿,像是不愿提起那段过往,眼底掠过一丝疏离的漠然,“妈妈走了之后,他就逃到别的国家去了,从来没有联系过我,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在哪个地方。”
她的法国奶奶,早在她十岁那年,就因病在法国去世了。偌大的世界里,她从来没有过完整的家,唯有爷爷,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法国,靠着一笔退休金,回到了这片陌生的故土,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我只有爷爷了。”
最后一句话,安苏黎说得很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却还是没能压住眼底的酸涩,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江喻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钝钝的疼。
她看着安苏黎强忍委屈的模样,忽然就感同身受起来,眼底的温柔,瞬间掺了浓浓的心疼。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安苏黎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到了安苏黎的身上。
“苏黎,”江喻笙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坚定,眼底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湿意,却带着一股同病相怜的暖意,“我也是。”
安苏黎愣住了,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诧异,下意识地反问:“你……也是什么?”
“我也只有爷爷一个人了。”
江喻笙缓缓开口,说起那段尘封了十几年的过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泄露了心底的酸涩。
“我四岁那年,爸爸妈妈一起去外地出差,路上出了车祸,”她的声音轻轻颤抖了一下,眼底的湿意越来越浓,却始终没有落下,“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年,都是爷爷牵着她的手,靠着一笔微薄的退休金,在凤莲巷的那间小四合院里,一点点把她养大。爷爷是她的天,是她的全世界,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与依靠。
“我和你一样,”江喻笙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安苏黎,冰蓝色的眼眸与浅杏色的眼眸相对,里面盛着一样的怅然,一样的温柔,还有一份突如其来的欢喜与契合,“我们都只有爷爷,都靠着爷爷的退休金长大。”
原来,她们从来都不是孤单一人。
原来,这份突如其来的友谊,从来都不是偶然。
她们都是被命运亏欠的孩子,却在这陌生的青溪中学,在这场燥热的军训里,找到了彼此,找到了那个能懂自己委屈、能共赴往后时光的人。
安苏黎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轻轻落了下来,却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动。她反手紧紧攥住江喻笙的手,掌心相贴,那份突如其来的归属感,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孤独与落寞。
“笙笙……”她哽咽着,声音生涩,“我们……真的太有缘了。”
江喻笙用力点头,眼底的湿意也悄悄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与温柔,她轻轻拍了拍安苏黎的手背,轻声说道:“对,太有缘了。以后,我陪着你,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好!”安苏黎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格外动人,“以后,我们一起走!”
情绪稍稍平复后,安苏黎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一脸懊恼地说道:“我爷爷姓安,可是他的中文名,我记不太清了。他常年在法国,我从小到大都一直叫他的法语名。”
她说着,仔细回想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了那个法语名,发音流利又温柔:“Pierre。”
江喻笙握着安苏黎的手,指尖忽然一顿。
Pierre。
这个法语名,她太熟悉了。
爷爷每天傍晚,坐在凤莲巷的老槐树下下棋,总会提起他的那位棋友——姓安,常年在法国定居,最近才带着孙女回来,法语名叫Pierre,中文名叫什么,爷爷偶尔提起,她却没太记清。
她皱着眉,仔细回想了片刻,脑海里忽然闪过爷爷平日里的念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欢喜,声音都微微拔高了几分:
“苏黎!”
“你的爷爷,是Pierre先生?”
见安苏黎用力点头,江喻笙的嘴角,瞬间漾开了满满的笑意,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她用力攥着安苏黎的手,激动地说道:“太巧了!真的太巧了!Pierre先生,是我爷爷的棋友!”
那些爷爷口中的“远方棋友”,那些安苏黎口中的“唯一依靠”,原来,早就把她们两个人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午后的清风,轻轻吹过香樟道,卷起漫天的樟叶,沙沙作响。
午后的清风,轻轻吹过香樟道,卷起漫天的樟叶,沙沙作响。
这份突如其来的巧合,像一缕暖阳,彻底驱散了两个少女心底残存的怅然,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欢喜。安苏黎冰蓝色的眼眸里亮得惊人,攥着江喻笙的手又紧了几分,语气里满是雀跃:“真的吗?我的爷爷,真的是你爷爷的棋友?”
“当然是真的!”江喻笙用力点头,眉眼弯弯,笑容温柔又明亮,“我爷爷每天都念叨,说他那位姓安的棋友,终于从法国回来了,还带了个可爱的孙女呢,原来就是你!”
两人说着,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正午的军训午休还有剩余,她们索性不想回去补觉,满心都想着去找两位爷爷,去确认这份命中注定的缘分。
凤莲巷的入口,离青溪中学不算太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褪去了校门口的喧闹,巷子里满是烟火气,老槐树的浓荫铺满青砖路,几位老人坐在树下摇着蒲扇闲谈,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格外惬意。
远远地,她们就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两个身形佝偻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并肩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象棋,指尖还捏着棋子,显然是刚下到一半。
一个是江喻笙的爷爷,穿着浅灰色的短袖汗衫,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眉眼间满是慈爱;另一个,便是安苏黎的爷爷——安爷爷,穿着藏青色的衬衫,眉眼温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正是那个被安苏黎叫做Pierre的老人。
“爷爷!”
“爷爷!”
两声清脆的呼唤,同时从巷口传来,带着少年少女独有的清甜。
两位老人同时抬起头,看见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的两个少女,眼底的笑意瞬间漫了开来,连握着棋子的指尖都柔和了几分。江爷爷率先放下棋子,笑着朝她们摆了摆手,语气亲昵得不像话:“耶,乖乖回来了。 ”
话音落下,两位爷爷都伸出手,一把将跑到身边的孙女拉到自己身旁。
江喻笙顺势靠在爷爷的胳膊上,浅杏色的眼眸里满是娇憨;安苏黎则挨着安爷爷坐下,虽然中文生涩,却还是轻轻挽住了爷爷的手腕,眼底满是依赖。
“爷爷,这是安苏黎,我的好朋友,也是我跟你说过的,军训时一直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江喻笙率先开口,轻轻拉过安苏黎的手,温柔地介绍着。
紧接着,安苏黎也鼓起勇气,学着中文的语气,慢慢说道:“爷爷,江爷爷,我是安苏黎,我是笙笙的好朋友。”她说得不算流利,却格外认真,说完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耳尖微微泛红。
江爷爷闻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抬手轻轻拍了拍安苏黎的头顶,语气慈爱:“好,好,真是个乖孩子,早就听老安说,他有个懂事的好孙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安爷爷也跟着笑了起来,眼底满是欣慰,看着江喻笙,又看了看自己的孙女:“真是巧了,没想到我们两个的孙女,居然能在一个学校,还成了好朋友,这就是缘分啊。”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他们是相交多年的棋友,分隔异国多年,如今重逢,连孙女都成了挚友,这份情谊,这份巧合,太过难得。
江爷爷握着棋子的手轻轻一顿,忽然看向安爷爷,语气格外热忱,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切:“老安,今天别回去做饭了,到我家来吃饭吧!我早上买了新鲜的排骨,给你们炖排骨吃,再炒两个小菜,咱们爷孙五个,好好热闹热闹。”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安爷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着。
“不麻烦,不麻烦!”江爷爷摆了摆手,笑得格外爽朗,“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一旁的江喻笙,一听见“炖排骨”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轻轻摇了摇爷爷的胳膊,又拉过安苏黎的手,语气娇俏又急切:“走吧,苏黎,先去我家!我爷爷做的炖排骨,超级好吃,你一定喜欢!”
她从小就爱吃爷爷做的炖排骨,软烂脱骨,香气扑鼻,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常味道,也是她最贪恋的温暖。
安苏黎看着江喻笙满心欢喜的模样,又看了看身边含笑点头的爷爷,也轻轻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好,听你的,笙笙。”
说着,江爷爷拉起江喻笙,安爷爷牵着安苏黎,两位老人并肩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聊着象棋,聊着这些年的过往;两个少女手牵手跟在身后,偶尔低声说着悄悄话,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笑声,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慢慢融进凤莲巷的烟火气里。
江喻笙的家,就在凤莲巷深处的一间小四合院里,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株栀子花,花期刚过,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花香。
一进院子,江爷爷就径直走进了厨房,系上围裙,熟练地忙活起来——洗排骨、焯水、下料、慢炖,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过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浓郁的排骨香,顺着窗户飘进院子里,勾得人胃里阵阵发馋。
江喻笙拉着安苏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给她介绍院子里的一切:“这是我爷爷种的栀子花,每年夏天都开得特别旺;这张石桌,是爷爷平时下棋、吃饭的地方;还有那边的小菜园,爷爷种了青菜和番茄,都是纯天然的……”
安苏黎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地点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这是她第一次走进中国的小院,没有法国公寓的精致,却有着一种独有的温暖与烟火气,让她心生眷恋。
没过一个时辰,饭菜就全都做好了。
一大锅炖排骨摆在餐桌正中央,汤色浓郁,香气扑鼻,排骨炖得软烂脱骨;旁边还有两道清炒小菜,翠绿爽口,还有一盘番茄炒蛋,色泽鲜亮,满满一桌子家常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开饭啦!”江爷爷笑着把碗筷摆好,语气亲昵,“两个乖乖,快坐,尝尝爷爷的手艺。”
江喻笙率先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又给安苏黎夹了一块,眉眼弯弯:“苏黎,快尝尝,这是我爷爷最拿手的炖排骨。”
安苏黎握着筷子,还有些生疏——她在法国常年用刀叉,刚接触筷子没多久,夹东西还有些费劲。她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排骨,轻轻吹了吹,放进嘴里。
一口下去,浓郁的肉香瞬间在舌尖化开,排骨软烂脱骨,咸香适中,没有法国菜的繁琐,却有着最纯粹的家常暖意,好吃得让她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味道。
这些年,在法国,她吃的都是精致的法国菜,鹅肝、蜗牛、法式面包,口感再好,却始终少了一份烟火气,少了一份温暖。如今这一碗家常炖排骨,一口清炒青菜,却让她尝到了“家”的味道。
“好吃……太好吃了!”安苏黎用力点头,中文说得有些急切,嘴角都沾了一点汤汁,却毫不在意,又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排骨,吃得格外香甜。
江喻笙看着她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也大口大口地吃着——爷爷做的饭,从来都是她的偏爱,如今身边多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分享这份美味,这份温暖,变得更加珍贵。
两位爷爷坐在餐桌旁,看着两个孙女吃得狼吞虎咽的模样,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欣慰与慈爱。江爷爷给安爷爷夹了一块排骨,语气爽朗:“老安,你也吃,尝尝我的手艺,不比你在法国吃的那些大餐差吧?”
“不差,不差!”安爷爷连连点头,吃得格外舒心,“比那些大餐好吃多了,这才是过日子的味道啊。”
餐桌上,排骨的香气萦绕不散,两位老人的闲谈声、两个少女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格外温暖。
安苏黎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原来,中国的中餐这么好吃;原来,在这片陌生的故土上,她不仅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挚友,还找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江喻笙看着身边吃得满心欢喜的安苏黎,又看了看身边慈爱满满的爷爷,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能有爷爷相伴,能有安苏黎相依,能吃到爷爷做的炖排骨,能藏着一份对贺斯年的青涩心动,就足够了。
凤莲巷的夕阳,缓缓落下,透过院子里的栀子花枝,洒在餐桌上,洒在少年少女的眉眼间,洒在两位老人的笑容里。
这份家常的暖意,这份命中注定的情谊,这份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柔,将会成为这两个被命运亏欠的少女,青春里,最珍贵、最难忘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