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丝炉”事件后的几天,林晚过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恨不得自带“清心破妄诀”效果。在残卷司干活时,她看什么都像有陷阱,碰触任何物品前都要先用那半生不熟的“清心诀”护住心神,再用神识仔仔细细扫描三遍,确认无害才敢上手。动作之谨慎,堪称“残卷司第一怂包”。
刘掌司对此表示十分“欣慰”,并慷慨地“奖励”了她一堆据说是从某个废弃风月场所(?)清理出来的、气息更加暧昧不明、形状更加奇奇怪怪的杂物,美其名曰“锻炼心志,提高警惕”。林晚看着那堆散发着可疑甜腻香气、雕花繁复的玉石碎片、断裂的丝绸发带、以及几个绘着春宫图(模糊不清但意境犹在)的破瓷片,脸黑得像锅底,内心把老头骂了八百遍。
但骂归骂,活还得干。她硬着头皮,顶着可能会长针眼的风险,在这堆“锻炼材料”里扒拉。没想到,还真让她在一个碎裂的玉势(别问她怎么认出来的!)底座夹层里,抠出了一片薄如蝉翼、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刻着密密麻麻蝇头小字的黑色鳞片。鳞片上的字迹是一种极其古老的魔纹,林晚一个也不认识,但其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不祥的黑暗与混乱气息,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这和“缠丝炉”的淫邪气息完全不同,是更深沉、更直接的恶意与混乱。她怀里的石头精也立刻传来强烈的排斥和恐惧感:“……黑……深渊……讨厌!”
林晚不敢怠慢,立刻激发留影鉴,将这黑色鳞片的正反两面、包括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波动都仔细记录下来。记录过程中,她甚至感觉自己的神识都沾染了一丝阴冷,连忙运转“清心破妄诀”才驱散。
“发现未知魔物鳞片,刻有古老魔纹,气息混乱邪恶,疑似高阶魔道生物遗蜕,可能与‘暗渊’(石头精提及)有关。”她在心里默默记下,将鳞片用特制的隔离符纸包了好几层,单独放入一个玉盒,贴上标签,准备上报。
搞笑的事情,总是与严肃的工作相伴而生。
这天下午,林晚正在整理一批从某个炼器学徒废弃工坊拉来的边角料。里面大多是些熔炼失败的金属疙瘩、画错的阵图草稿、还有一堆……形状极其抽象、完全看不出用途的失败品。
其中一个失败品,是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整体像个歪脖子葫芦、表面布满凸起和凹坑的灰扑扑金属球。林晚拿起来掂了掂,手感粗糙,灵力微弱且杂乱,怎么看都像个纯粹的废铁疙瘩。她随手准备将其归入“无法辨认的金属废料”。
就在她松手的瞬间,金属球内部忽然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机械转动声,随即,球体一侧猛地弹开一个小口,“噗”地一声,喷出一股细密的、带着淡淡焦糊味的白色粉末!
粉末不偏不倚,正好喷了林晚一脸!
“咳咳!什么鬼!”林晚猝不及防,被呛得直咳嗽,手忙脚乱地拍打脸上的粉末。粉末沾了汗水,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散发出一股类似于烤糊了的面粉混合着劣质金属涂料的味道。
她冲到水缸边冲洗,却发现这粉末还挺难洗掉,搓了半天,脸上还是白一块黑一块,像个唱花脸的。更气人的是,那个始作俑者的金属球,在喷完粉末后,竟然“咔嚓咔嚓”地变形起来,几根细长的金属腿从底部弹出,支撑着圆滚滚的身体,顶部还伸出一个圆形的、像独眼一样的透明晶体。
然后,这只“金属独眼蜘蛛”,顶着它那歪脖子葫芦身体,迈着六条细腿,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摇摇晃晃地……开始绕着林晚刚刚工作的地方转圈?一边转,独眼里还射出一道微弱的红光,在地上扫来扫去,似乎在扫描什么。
林晚顶着一脸“迷彩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活过来的“破烂”,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刘掌司闻声(主要是林晚的咳嗽和叫骂)晃了过来,看到林晚的尊容和那个正在“辛勤工作”的金属蜘蛛,喉咙里发出熟悉的“嗬嗬”怪笑。
“哎呀呀,‘寻踪蛛’的失败试验品?这玩意儿居然还能动?”刘掌司饶有兴致地蹲下来,看着那只蜘蛛,“听说当年天工坊有个学徒异想天开,想造个能自动在废料堆里寻找特定灵力波动材料的‘寻宝蛛’,结果造出来的不是乱喷粉,就是原地打转,或者直接自爆。这个看起来是‘喷粉+瞎转’型号的。”
寻踪蛛?喷粉+瞎转型号?林晚欲哭无泪,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那只“寻踪蛛”对两人的围观毫无反应,依旧执着地绕着圈,独眼红光扫过地面每一寸,偶尔停在一块不起眼的碎石上,“嘀嘀”响两声,然后用细长的前腿扒拉两下,发现不是目标,又继续转圈。
看着它那笨拙又认真的样子,林晚的气莫名消了一半,反而觉得有点……滑稽?
“这东西……怎么处理?”她指着自己脸上的“勋章”和那只蜘蛛。
“记录,‘失败法器,具基础行动及扫描功能,但逻辑混乱,会随机喷吐无害黏着粉末’。然后嘛……”刘掌司摸了摸下巴,“这玩意儿虽然没用,但能动,也算个稀罕景。你要不嫌吵,可以留着当个扫地的?或者扔库房里让它自己转去。”
林晚看着那只还在兢兢业业“寻宝”的蜘蛛,想了想,居然有点不舍得把它熔了。这蠢东西,比残卷司大部分死气沉沉的破烂有“生气”多了。
“那……弟子先留着?”她试探着问。
“随你。”刘掌司无所谓地摆摆手,又看了她一眼,补充道,“记得把脸洗干净,像什么样。”
林晚:“……” 还不是您老给的“好”差事!
最终,那只被林晚私下命名为“铁蛋”的寻踪蛛,获得了在偏殿角落“服役”的资格。它每天不知疲倦地沿着固定的路线转圈,用红光扫描地面,偶尔发现林晚掉落的头发丝或者碎纸屑,会“嘀嘀”叫着扒拉两下,然后继续它的循环。虽然没什么用,但确实给安静的偏殿增添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噪音和蠢萌气息。林晚甚至习惯了它“吱嘎吱嘎”的背景音,偶尔还会恶作剧地在它路径上放块小石头,看它停下来困惑地“打量”。
平淡(夹杂着小意外和蠢萌铁蛋)的日子过了几日,林晚忽然收到了碧瑶传来的讯息——不是来取报告,而是帝君让她戌时三刻,到紫微宫后山“静思崖”一趟。
静思崖?那地方她知道,是紫微宫一处僻静的修炼之地,灵气浓郁,但通常只有高阶修士或立下大功的弟子才被允许进入。帝君召她去那里做什么?难道又发现了什么危险的、需要当场鉴定的“垃圾”?
林晚怀着忐忑和一丝莫名期待,准时来到了静思崖。这里果然僻静,月光如水,洒在光洁的崖壁和苍劲的古松上,崖下云海翻腾,灵气氤氲成雾,吸一口都觉神清气爽。
帝君背对着她,立于崖边,月白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身形融入月色云海,恍若谪仙。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来了。”依旧是平淡的语调。
“弟子拜见帝君。”林晚行礼,偷偷抬眼打量。月光下的帝君,少了几分殿中的威仪,多了些清冷出尘,俊美的侧脸在月华下仿佛泛着微光,好看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她赶紧低下头,默念清心诀。
“可知召你前来何事?”帝君问。
林晚老实摇头:“弟子不知。”
帝君抬手,指间夹着的,正是她前几日上报记录的那片黑色鳞片的留影影像。“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林晚心中一凛,连忙将发现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包括石头精的反应和她的猜测。
帝君听完,目光落在影像中那密密麻麻的魔纹上,沉默片刻,道:“你猜得不错。此乃‘噬心魔’褪下的逆鳞残片,其上所刻,是呼唤‘暗渊’气息、扰乱心神的恶咒。‘噬心魔’是‘暗渊’中较为难缠的一种魔物,擅于蛊惑心智,吞噬负面情绪成长。”
他看向林晚,月光下的眼眸深不见底:“你能不受其魔气侵染太深,及时上报,心性尚可。‘清心破妄诀’修习得如何?”
“弟子每日勤加修习,已掌握基础,应对寻常幻惑邪气应无大碍。”林晚连忙答道。
“嗯。”帝君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你近日在残卷司,可还发现其他类似之物?或感应到其他异常?”
林晚仔细想了想,摇头:“除了这片鳞片,暂时未有类似发现。异常感应……弟子打坐时,偶尔仍有微弱阴冷感,但方向模糊,不如之前清晰。”
帝君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身体,看到她丹田内缓缓运转的功法和怀中沉睡的石头精。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碎星秘境异动加剧,‘暗渊’气息渗透恐非偶然。你体质特殊,功法亦与常人有异,对这些阴邪能量感知敏锐,未必是坏事,但需有足够自保之力。”
他向前一步,距离林晚近了些。清冷的松针气息混合着崖顶微寒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林晚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你修为进展尚可,但对自身灵力运用,尤其是你那偏门功法的掌控,仍显粗疏。”帝君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让林晚有些羞愧地低下头。确实,她的《颠倒乾坤诀》除了自动运转吸点灵气和上次意外暴走,她根本没怎么主动修炼和深入掌控过。
“从今日起,每隔七日,戌时三刻,你来此静思崖。”帝君的声音不容置疑,“本君亲自指点你灵力掌控与运用之法,尤其是如何驾驭你那‘颠倒乾坤诀’,使之收发由心,而非受外物轻易引动。”
亲自指点?!每隔七天?!林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帝君日理万机,竟然要抽时间亲自指导她这个小小的炼气期?这……这待遇是不是太好了点?难道真的因为她是“有用的药”?
帝君似乎看出了她的惊疑,语气依旧平淡:“你既为本君筛查线索,便算半个紫微宫之人。提升你的实力,亦是保障筛查顺利进行,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林晚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连忙躬身:“弟子……谢帝君栽培!定当勤勉修习,不负帝君厚望!”
“不必多礼。”帝君淡淡道,“今日便从基础开始。运转你的‘锻灵诀’,将灵力汇聚于指尖,凝而不发,让我看看你目前的控制精度。”
林晚依言照做,屏息凝神,努力控制着体内灵力流向指尖。月光下,一点微弱的、带着淡灰色泽的灵光在她指尖缓缓亮起,忽明忽暗,显然控制得并不稳定。
帝君站在她身侧,清冷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那点灵光上。忽然,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并未触碰她,只是虚虚地悬停在她手背上空。
一股极其细微、却精纯无比的灵力丝线,从他指尖垂落,如同最灵巧的丝线,轻轻缠绕上林晚指尖那团不稳定的灵光。
刹那间,林晚感觉自己的灵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握住”了。那股外来的灵力丝线并不强势,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导力,牵引着她自身灵力的流转,帮助她抚平躁动,凝聚形态。
她指尖的灵光立刻稳定下来,亮度也提升了一分,色泽变得更加均匀。
“感知灵力流转的韵律,勿要强行驱使,顺势而为。”帝君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林晚耳朵一麻,心神微荡,指尖的灵光又波动了一下。
“专注。”帝君的声音微沉,那股引导的灵力丝线稍稍收紧,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意味。
林晚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忽略耳边似有若无的气息和近在咫尺的清冷压迫感,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灵力的控制上。在他的引导下,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灵力内部细微的结构和流转节奏,也第一次尝试着去主动顺应、微调那种节奏。
时间在专注的修习中悄然流逝。月光静静洒在崖顶,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偶尔交错。一个教得认真(虽然面无表情),一个学得卖力(虽然时不时因帝君的靠近而心跳失序)。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感觉神识消耗颇大,指尖的灵光开始难以维持。帝君适时地撤回了那缕引导的灵力丝线。
“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后按照方才感悟,自行练习灵力凝控。下次来时,需有进步。”帝君负手而立,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姿态,仿佛刚才那近距离的指导从未发生。
“是,弟子遵命。”林晚收回手,感觉指尖还残留着被他灵力引导过的奇异触感,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又有些收获的充实。
“另外,”帝君像是想起什么,指尖弹出一道微光,落入林晚手中,化作一个小巧的玉瓶,“此乃‘宁神香丸’,修习后若感神识疲惫,可服一粒,助你恢复。比香料效力更直接。”
“谢帝君。”林晚握紧还带着他指尖余温的玉瓶,心头微暖。
“去吧。”帝君转身,再次面向云海,月光将他孤高的背影勾勒得愈发清晰。
林晚行礼告退,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崖边,月下,那道身影遗世独立,清冷如仙。可方才那近在咫尺的呼吸、指尖相缠(虽然是灵力)的触感、以及那句低沉耐心的“专注”,却又如此真实。
她摸了摸发烫的耳垂,握紧手中的玉瓶,快步走下静思崖。
看来,她这个“关系户”兼“寻宝鼠”,又要多一个“帝君亲传(暂定)弟子”的身份了。而每周一次的“夜间补习”,似乎……也让人有了那么一点点不该有的期待。
怀里,石头精传来一丝困倦又满足的意念,仿佛也沐浴了月光和帝君灵力余泽,睡得格外香甜。
静思崖上,云澜帝君听着那逐渐远去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唇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引导她那缕特殊灵力时,那微妙而契合的触感。
“进度……尚可。”他低语,消散在夜风里。
新的篇章,在月光与灵力的交织中,悄然翻开。而某个懵懂的“学生”还不知道,她的“私人教授”,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教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