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离了青州,一路催马东行。体内蝶王之毒虽被席梦师的解毒丹暂时压制,但随着时日推移,渐渐有压制不住的迹象。初时只是偶尔头晕目眩,行至第三日,已觉胸中烦恶,四肢绵软,眼前时有黑蝶幻影飞舞。
他心知毒性非同小可,不敢耽搁,白日驰骋,夜间也只歇息两三个时辰。幸得柳青云所传内功精纯,虽中毒颇深,仍能勉强支撑。
这一日黄昏,行至泰安地界。杨明在一处野店打尖,要了碗素面,却只吃得两口便觉反胃。店小二见他面色青白,额头虚汗直冒,好心问道:“客官可是身子不适?前头二十里有座药王庙,庙里老道医术颇精,或可去瞧瞧。”
杨明谢过,强打精神上马。行出十余里,天色已全黑,偏又下起细雨。山路泥泞,马匹难行,他只得下马牵行。体内毒性被雨水一激,发作更甚,忽地眼前一黑,竟从马背上滑落,滚倒路旁泥泞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有人将他扶起。睁眼看去,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手持灯笼,正低头查看他面色。
“好厉害的蝶毒。”老道皱眉,伸手搭他脉门,“小友可是中了夜蝴蝶的毒掌?”
杨明虚弱点头:“正……正是……”
老道不再多言,将他背起,往山上行去。杨明神智昏沉,只觉这老道步履稳健,山路崎岖如履平地,显然身怀武功。
到得一处破旧山庙,老道将他放在干草铺上,取来清水、药罐,又自怀中掏出银针。但见他手法娴熟,先在杨明胸前要穴连下七针,封住毒气上行之路,又以小刀划开杨明左手中指,乌黑毒血缓缓滴出。
如此忙活了半个时辰,杨明方觉胸中烦恶稍减,神智清明些。他挣扎起身,向老道行礼:“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老道摆摆手:“莫动。你这毒已深入经脉,老道只能暂时压制,若要根除,还需回你师门,以正宗玄功配合药物,徐徐化解。”他打量杨明,“观你内力路数,似是道门正宗。尊师是哪位高人?”
“家师柳青云。”
老道眼睛一亮:“可是济南柳三先生?怪不得,怪不得。你且安心歇息一夜,明日老道送你一程。”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老道牵来杨明的马,又赠他一瓶丹药:“此乃‘清心祛毒丸’,每日服一粒,可保毒性七日不发作。速回济南,莫要耽搁。”
杨明再三拜谢,问老道名号。老道笑道:“山野之人,何须留名。他日若见柳三先生,代老道问个好便是。”
杨明知其是隐世高人,不再多问,上马赶路。
此后七日,他按医嘱服药,毒性果然不再发作,只是身体仍虚。这日午后,终于望见济南城楼。杨明心中一宽,催马入城,径往柳青云宅院而去。
到得门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开处,柳青云立在门内,见是杨明,先是一喜,随即眉头皱起:“你受伤了?不对……是中毒!”
杨明翻身下马,脚步虚浮,险些摔倒。柳青云上前扶住,手搭他脉门,面色凝重:“好阴毒的掌力!随我来。”
他将杨明扶入静室,命童子烧水备药。仔细诊脉后,沉声道:“此毒名‘千蝶噬心’,乃是百毒蝶王看家本领。中毒者初时不觉,待毒入心脉,便会神智错乱,见蝶影重重,最终心脉爆裂而亡。幸得你内力精纯,又及时得高人施救,否则撑不到今日。”
说罢,柳青云取来金针、药罐。他手法比那山庙老道更为精妙,金针过处,杨明只觉经脉中如蚁爬行,麻痒难当。半个时辰后,柳青云收针,又喂杨明服下一碗汤药。
汤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游走四肢百骸。杨明顿觉精神一振,胸中那股烦恶感消散大半。
柳青云这才问道:“说说罢,此番青州之行,都遇到了什么。”
杨明遂将经过一一道来:如何听闻采花贼之事,如何夜探瓦子巷,如何与席梦师联手,如何假扮女子深入贼巢,如何斩杀蝶王,如何中毒。其间细节,说得清清楚楚。
柳青云静听不语,待杨明说完,方长叹一声:“好孩子,你长大了。”
杨明低头:“弟子鲁莽,若非席总捕头及时赶到,险些误了大事。”
“非也。”柳青云摇头,“你此行有三处可圈可点:其一,审时度势,知难而进。夜蝴蝶凶名在外,你敢孤身探查,勇气可嘉。其二,谋定后动,智勇双全。假扮女子之计虽险,却是唯一能直捣黄龙之法。其三,临危不乱,舍生忘死。与蝶王一战,你若稍有犹豫,便无胜机。”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事,你需谨记。”
“请师父教诲。”
“侠者当勇,却不当莽。”柳青云正色道,“你此次中毒,便因急于求成,未给自己留退路。试想,你若在洞外先与席梦师会合,再一同攻入,胜算岂不更大?何须孤身犯险?”
杨明默然。回想当时情形,确是报仇心切,想亲手斩杀蝶王,为师父秦岳山出一口气。
柳青云似看穿他心思,缓声道:“我知你心中有秦兄之仇,但凡遇恶人,便欲杀之而后快。但你要明白:除恶务尽,却不必尽由己手。席梦师是官府中人,剿灭夜蝴蝶本是他的职责。你相助即可,何必非要亲斩贼首?”
杨明抬头:“弟子……弟子只是觉得,这些恶人害人无数,若不能亲手诛杀,难消心头之恨。”
“恨?”柳青云目光如炬,“你心中还有恨?”
杨明一怔。
“秦兄之死,你悲恸,为师理解。但若这悲恸化作仇恨,蒙蔽你双眼,那便违背了秦兄本意。”柳青云起身,负手望向窗外,“秦兄一生,可曾因私仇杀过一人?”
杨明回想师父秦岳山生平,缓缓摇头:“师父行侠,皆因路见不平。便是对那崔浪,也是因他滥杀无辜,而非单纯为报仇。”
“正是。”柳青云转身,“秦兄若在,见你为诛杀夜蝴蝶险些丧命,他会欣慰,却也会痛心。欣慰的是你继承了他‘诛恶行善’的志向,痛心的是你尚未明白‘侠’的真谛——侠者,当以苍生为念,而非以私仇为先。”
他走至杨明身前,轻拍他肩膀:“你此次青州之行,救下两名女子,剿灭夜蝴蝶巢穴,使青州百姓得安,这便是大善。至于蝶王死于谁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恶已除,善已行。”
杨明若有所思,良久方道:“弟子……弟子似乎明白了些。”
“明白便好。”柳青云微笑,“你体内余毒未清,需静养月余。这期间,你便在此调养,也可好生思量为师今日之言。”
自此,杨明在柳宅安心养伤。柳青云每日为他施针用药,辅以道门心法驱毒。那“千蝶噬心”之毒果然厉害,虽经医治,仍有余毒深藏经脉,需徐徐化解。
养伤期间,杨明除每日练功服药,便是在院中静坐,回忆青州之事,思索师父教诲。初时心中仍有不甘——恨不能亲手杀尽夜蝴蝶余党,恨那白蝶、蓝蝶逃脱。但思及柳青云所言,又觉自己确是被仇恨蒙蔽。
这日午后,他正在院中读《道德经》,读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一句,忽有所悟。水至柔,却能穿石;水不争,却滋养万物。侠者之道,或也如此——不必处处争强,不必事事争先,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正沉思间,柳青云走来,见他手中经卷,笑道:“读到此句了?”
杨明起身行礼:“弟子愚钝,今日方觉有些领悟。”
柳青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在石凳上,缓缓道:“武功有刚柔,侠道亦有刚柔。秦兄如烈火,刚猛激烈,见不平便挺身而出,宁折不弯。我如静水,顺势而为,以柔克刚。二者无分高下,只看适不适合你。”
他看向杨明:“你性情其实近秦兄,嫉恶如仇,性烈如火。这是你的长处,却也是你的短处。我传你道门功夫,并非要你改易性情,而是要你知刚柔并济、阴阳相生之理。烈火虽烈,需有静水相济,方能长久;静水虽柔,需有烈火之志,方能不息。”
杨明恍然:“所以师父让我暂缓报仇,是要我磨去心中戾气,留得有用之身,行更长远之事?”
“不错。”柳青云欣慰点头,“你现在可明白,我为何说‘杀崔浪是为诛恶行善,不是为私仇’?”
“弟子明白了。”杨明目光清明,“若为私仇,眼中便只有崔浪一人,行事难免偏激,甚至可能伤及无辜。若为诛恶,则眼中是天下恶人,行事便需周全,以求除一恶而安百善。”
柳青云哈哈大笑:“好!好!孺子可教也!”笑罢,正色道,“你体内余毒,再有半月便可尽除。之后你有何打算?”
杨明沉思片刻,道:“弟子想再去青州一趟。”
“哦?为何?”
“席总捕头曾说,白蝶、蓝蝶逃脱。此二人为恶多年,若不铲除,必会再害他人。”杨明语气平静,“弟子此次去,不为报仇,只为除恶。”
柳青云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好。不过你需答应我一事:若遇强敌,不可逞强。除恶固然重要,但保全自身,方能除更多恶。”
“弟子谨记。”
半月后,杨明体内余毒尽除,武功不但未损,反因这场磨难,内力更为精纯。柳青云又传他几手剑法精要,叮嘱道:“流云剑法你已得七八分精髓,所缺者唯有火候。江湖历练,便是最好的修炼。记住:剑在心中,不在手中;侠在行中,不在口中。”
杨明拜别柳青云,再次踏上前往青州之路。此番心境与上次大不相同——少了急躁,多了沉稳;少了仇恨,多了担当。
行至泰安,他特意绕道去那山庙,想再谢那位救命老道。到得庙前,却见庙门紧闭,叩之无人应答。问及山下村民,皆说那老道月前便云游去了,不知归期。
杨明知是高人行事,不留痕迹,也不强求,在庙前恭恭敬敬三拜,这才上马离去。
到得青州,先往府衙拜访席梦师。席梦师见他康复,大喜过望,设宴接风。席间说起夜蝴蝶余孽之事,席梦师叹道:“那白蝶、蓝蝶逃脱后,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我派手下四处打探,只知他们往南去了,具体去向却是不明。”
杨明道:“除恶务尽。既然有了线索,弟子愿往南方一探。”
席梦师沉吟道:“南方江湖势力错综复杂,不比青州。你孤身前去,恐有危险。不如等我处理完手头公务,与你同去。”
杨明摇头:“总捕头身负一府治安,岂能轻离?弟子先去探探路,若有发现,再传信于您。”
席梦师知他意决,也不强留,取出一面铜牌:“这是我江湖上的信物,南方几省的朋友见了,或可相助。你一切小心。”
杨明谢过,收好铜牌。在青州歇息两日,便策马南行。
此时已是深秋,沿途草木凋零,北雁南飞。杨明一人一马,行走在官道上,心中却无半分孤寂。他想起师父秦岳山,想起师叔柳青云,想起这一路所遇所见,胸中一股浩然之气渐渐充盈。
行至一处荒岭,忽闻前方有打斗之声。杨明纵马上前,见十余名山贼正围攻一队商旅。那商旅中虽有护卫,却寡不敌众,眼看便要遭殃。
杨明不假思索,长剑出鞘,纵马冲入战团。流云剑法展开,如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十余名山贼或伤或逃,作鸟兽散。
商旅主人是个中年商人,千恩万谢,欲赠金银。杨明婉拒,只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本分。诸位快些赶路,莫再耽搁。”
商人见他年少英侠,气度不凡,更是敬佩,再三询问姓名。杨明只笑笑,拱手作别,继续赶路。
行出数里,忽觉身后有人跟随。杨明勒马回望,却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远远跟在马后。
杨明下马,走到少年面前:“小兄弟,为何跟着我?”
少年怯生生道:“我……我想跟大侠学武功,行侠仗义。”
杨明一怔,想起当年自己跪在秦岳山面前,说“我要学本事,将来帮老伯打坏人”的情景。心中感慨,温言道:“你家人呢?”
“都饿死了。”少年低头,“我一路乞讨到这里,见大侠打跑山贼,救了那些人,便……便想跟着大侠。”
杨明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干粮,递给少年:“先吃点东西。”待少年吃完,方道,“我此去南方,凶险未卜,不能带你。不过前方三十里有座小镇,镇上有家武馆,馆主是我朋友。我写封信,你带去,他自会收留你,传你武功。”
少年大喜,连连磕头。杨明扶起他,取出纸笔写信——这原是柳青云让他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的。
送走少年,杨明翻身上马,心中忽然明悟:这便是薪火相传罢。师父传我,我传他人,如此代代相续,侠义之火方能不灭。
夕阳西下,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老长。前方道路漫漫,江湖风波不止。但少年心中那盏灯,已照亮前路,再无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