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器材室。
光线被高大的设备架切割成一道一道，空气里浮动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林粥粥半蹲在一个打开的器材箱前，对照着清单清点里面的备用麦克风和线材。赵太阳上午随口提了句“二期设备要提前检查”，她吃过午饭就来了。
这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她翻动泡沫垫的细微声响。直到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萨满走了进来，手里拎着瓶冰水。他好像刚从某个调试现场下来，工装背心外套了件敞开的黑色薄衬衫，袖子胡乱卷到手肘，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随意地往后捋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挺直的眉骨。看到林粥粥，他脚步顿了下，随即像没事人一样走过来，把冰水随手放在旁边的机柜上。
“查这儿呢？”他声音有点哑，大概是长时间说话或者刚抽过烟。
“嗯，萨满老师。”林粥粥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数线。她能感觉到他没走，就站在她斜后方，那种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又落了下来，这次还混杂着他身上热烘烘的、带着汗气和一点机油味的男性气息。
她有点不自在，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就在她伸手去够箱子最里面一个缠着的线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旧茧和细微划痕的手先她一步，把那一团线抓了出来。
萨满蹲了下来，就蹲在她旁边。器材箱之间的过道很窄，他这么一蹲，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近乎没有。他结实的胳膊几乎挨着她的手臂，那股热意和更鲜明的气味将她包围。他没看她，低着头，三两下就把那团乱麻似的线理出个头绪，动作干脆利落。
“这种备用线，平时就得理好，急用的时候抓瞎。”他语气平常，甚至有点训导的意思，但靠得太近了，低沉的嗓音像贴着耳膜震。
“知道了，谢谢萨满老师。”林粥粥想往旁边挪一点。
“别动。”他忽然说，头也没抬，一只手却虚虚地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正用手指捻着线头检查接口，神情专注，侧脸线条绷着，下颚到脖颈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那截露出的脖颈皮肤上，还有一道很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旧疤。
林粥粥僵住了，肩膀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是过了电。她甚至能看清他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检查完，萨满把线整齐地绕好放回原处，这才侧过头看她。两人离得太近，他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他的目光从她微微睁大的眼睛，滑到她因为紧张而无意识咬住的下唇，停了几秒。
“怂样。”他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有点野，带着点看穿她的戏谑，“碰一下肩膀就僵成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添了句，“昨晚那股子跟我顶嘴的劲儿呢？”
林粥粥脸“轰”地烧起来，想起昨晚在厨房被他那句“自己人”堵得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萨满已经站起身，顺手拿起了那瓶冰水。高大的阴影从她头顶移开，新鲜空气涌入，她才感觉能重新呼吸。
“剩下的你自己看，标签都对得上就行。”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水，喉结剧烈滚动。几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淌过那道疤痕，消失在领口。他喝完，用拇指随意抹了下嘴角，瞥她一眼，“走了。这屋灰大，弄完早点出去。”
说完，他拎着水瓶晃出了器材室，留下林粥粥一个人蹲在那一堆器材中间，心跳如擂鼓，脸上热意久久不退。
下午两点半，当林粥粥还没完全从器材室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缓过神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午间突击连麦”已经在听潮阁最大的公共厅炸开了锅。
发起人当然是赵太阳。他的虚拟形象西装革履，背景却换成了拳击擂台，脸上挂着那种“我又要搞事了”的笑容。
“来来来！午休结束，提神醒脑！庆祝咱们‘糖醋排骨’首战告捷，临时加播一场‘主创人员赛后复盘暨受害者声讨大会’！”他对着镜头，声音洪亮，“掌声欢迎我们今天的三位‘受害者’——不是，三位功臣！崔十八！萨满！还有我们可爱的林助理！”
连麦屏幕瞬间被分成四块。崔十八的虚拟形象很快出现，背景是安静的居家环境，他看起来有些无奈，但也没拒绝。萨满的窗口也亮了，他好像在一个布满各种炫酷灯效和屏幕的房间里，背景音乐是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音，他本人正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虚拟形象限制），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笑骂：“赵扒皮，你他妈午觉睡魔怔了？复盘个屁，老子待会儿还有场硬仗要打。”
林粥粥硬着头皮打开了连麦，她的虚拟形象是个简单可爱的兔子卡通造型（公司统一配的初级皮套），缩在右下角的小窗口里，几乎不敢看弹幕。
“人都齐了哈！”赵太阳无视萨满的抗议，“首先，让我们连线场外热心观众代表，听听群众的呼声！有请我们美丽活泼的尹妹，和沉稳可靠的北夜！”
两个新的窗口弹出。尹妹的虚拟形象是个双马尾萌妹，一上来就元气满满地尖叫：“啊啊啊太阳总！崔老师！萨满哥！粥粥！我看直播啦！甜死我啦！那个递勺子的慢放我能看一百遍！”
北夜的虚拟形象则是个戴眼镜的文艺青年，他推了推虚拟眼镜，语气温和但内容犀利：“从传播学角度看，昨天的直播成功构建了‘家庭厨房’这一强情感符号，但其中某些‘非必要肢体接触’和‘眼神滞留’镜头，是否在刻意引导某种超越同事关系的解读？赵总，这属于战略部署吗？”
弹幕一片【哈哈哈北夜好敢问！】【尹妹真是我嘴替！】【太阳总快回答！】
赵太阳脸皮厚如城墙：“北夜同志，这叫艺术加工，情感渲染。下一个问题！”
尹妹抢着问：“粥粥粥粥！你跟崔老师离那么近，是不是能闻到他身上特别好闻的味道？我看小说里都这么写！”
林粥粥的兔子耳朵（虚拟形象）瞬间耷拉下来，整个形象都好像要冒烟了。
崔十八轻咳一声，替她解围：“尹妹，别闹。”
“哎哟，崔老师护上了！”尹妹起哄。
萨满在那边嗤笑一声，对着自己直播间的镜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连麦所有人都听见：“闻啥味道，净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要我说，昨天最牛逼的是老子那手控场和特效，没我那‘姻缘一线牵，全屏都冒烟’的弹幕特效，他俩那点眼神拉丝有个屁看头。” 他这话粗鲁又自恋，但配合他那副“老子技术天下第一”的拽样，反而惹得弹幕一阵【萨满哥装逼如风！】、【技术流の骄傲！】的刷屏。
“是是是，萨满老师劳苦功高。”赵太阳敷衍地捧了一句，话锋一转，“那么接下来，进入‘真心话大冒险’环节！由直播间家人投票，选一位幸运嘉宾，回答一个尖锐问题！投票开始！”
几分钟后，结果出炉——萨满“荣登”榜首。
赵太阳坏笑：“恭喜萨满！问题来了：请评价一下你眼中，林助理在昨天直播里，最‘娇’的一个瞬间是什么？注意，必须具体，不许糊弄！”
这问题一出，连麦区安静了一瞬。尹妹发出兴奋的呜咽。北夜镜片反光。崔十八的虚拟形象微微侧头，看向萨满的窗口。
萨满沉默了两秒，然后对着镜头“操”了一声，笑骂：“赵太阳你他妈真会挑事。” 他往后一靠，虚拟形象做出一个思考的动作，手指在虚拟操作台上敲了敲，才慢悠悠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调调：“最娇啊……啧，非得说？就她第一次调糖醋汁，尝完酸得一哆嗦，那小脖子一缩，耳朵尖唰一下就红了那块儿。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贼他妈……” 他顿了顿，把某个更糙的词咽了回去，换了个，“逗。”
这描述太具体，画面感极强。林粥粥的虚拟兔子彻底把脸埋进了爪子。
弹幕疯了：【萨满哥观察得好细致！】【‘受惊的兔子’啊啊啊好形象的比喻！】【所以他一直在看！】。
赵太阳满意地点头：“很好，评价非常‘萨满式’。那么，为了安抚受惊的兔子，萨满老师是不是该有点表示？比如，承诺下次直播，继续担任‘首席安保官’？”
萨满挑眉，对着镜头，痞气十足地笑了笑：“安保官？行啊。只要某位总裁别他妈再给我安排‘解说动物世界’的活儿，老子保证，下回谁再瞎起哄，我直接给他直播间特效干成黑白默片。”
这威胁配上他那张狂样，又引得一阵大笑。
连麦在混乱和笑闹中持续了半小时，赵太阳控场，尹妹捧哏，北夜冷静插刀，萨满狂拽装逼，崔十八偶尔无奈补刀，林粥粥全程缩着当吉祥物。每个人都淋漓尽致地展现着自己最鲜明的直播风格，而所有的笑闹和调侃，又似有若无地绕着中心的某个人打转。
连麦结束时，林粥粥感觉像打了一场仗，身心俱疲。
晚上下班，她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区，走到楼下才发现下了小雨。她没带伞，正望着雨幕发愁，一把黑色的大伞悄无声息地撑在了她头顶。
转头，是崔十八。他手里还牵着小十八，另一只手提着个环保袋，里面露出一点青菜。
“没带伞？”他问，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温和。
“嗯……忘了看天气预报。”林粥粥有些窘。
“一起走吧，顺路。”崔十八很自然地说，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小十八也仰头喊：“小兔子阿姨，来爸爸伞下！别淋湿！”
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伞面。三人共撑一把伞，距离很近。崔十八身上有股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雨水的清新。他没怎么说话，只是稳稳地举着伞，大部分空间都让给了她和孩子。
走到分岔路口，林粥粥要往宿舍方向去。崔十八停下脚步，把伞递给她：“你拿着吧，我带小十八跑两步就到家了。”
“不用不用，崔老师，你们……”
“拿着。”崔十八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他低头对小十八说：“跟阿姨说再见。”
“小兔子阿姨再见！明天再来我家吃饭！”小十八挥手。
林粥粥接过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伞柄，看着他弯腰抱起儿子，用外套遮住孩子的头，冲进渐密的雨帘里。男人的背影在雨幕中很快模糊，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她撑着那把黑色的大伞，慢慢走回宿舍。伞很大，足够遮挡全部风雨。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点干净的气息。
这一天，从器材室令人窒息的靠近，到连麦时公开的、带刺的调侃，再到此刻雨夜里无声的、体贴的让伞。几种截然不同的“关照”，裹挟着不同的温度和气息，将她层层包裹。
她站在宿舍楼下，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汇入地面湿润的痕迹里。
好像……越来越难以分辨，也……越来越难以逃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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