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阁的厨房修罗场实录
小厨房的空气，在桥鹊探进头的那一刻，彻底凝固了。紧接着，萨满那颗顶着虚拟炫酷发型的脑袋也从桥鹊肩膀旁挤了进来，张口就是一句地道的东北腔：“哎呀我去！搁这儿开小灶呢？整得挺隐蔽啊！香味儿都飘到俺们厅了！”
张秋水则早已在角落架好平板，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平静地陈述：“人员聚集度超标，环境噪音分贝上升，情感互动变量增加……数据采样环境趋于复杂化。”
林粥粥手里还捏着那把“罪证”般的勺子，看着门口这“观光团”，整个人僵成了雕像。崔十八放下手里的排骨，用湿毛巾擦了擦手，看向门口，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们……有事？”
“学习！纯粹是学习！”桥鹊笑嘻嘻地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狭小的厨房顿时显得拥挤起来。他凑到流理台前，看着那碗调好的糖醋汁和准备好的食材，用粤语感慨，“哇，真系有模有样哦。（哇，真是有模有样哦。）崔老师亲自下厨，难得一见啊！”
萨满也晃悠过来，胳膊肘碰了碰桥鹊，嗓门洪亮：“那可不，咱今天这是撞上‘总裁特别项目’现场直播了是吧？赵总可真能整活儿，把这‘温馨小家’氛围直接拉满！”他说着，还冲高脚凳上的小十八挤挤眼，“小监督员，你爸这‘工作状态’，汇报一下呗？”
小十八抱着兔子，看看爸爸，又看看满脸通红的林粥粥，非常认真地汇报：“爸爸和小兔子阿姨刚才用同一个勺子啦！爸爸还扶了小兔子阿姨的胳膊！”
童声清脆，字字清晰。
“噗——”桥鹊和萨满同时憋笑，肩膀抖得像筛糠。连角落里记录数据的张秋水，敲击平板的手指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崔十八闭了闭眼，额角似乎有青筋跳了跳。他伸手，轻轻捂住了儿子那继续爆料的小嘴，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小十八，安静。或者，跟桥鹊叔叔出去玩儿。”
“别啊！”桥鹊立刻摆手，笑容灿烂，“我们真是来‘协助研发’的！赵总说了，要集思广益，多角度评估菜品潜力。是吧，秋水姐？”
张秋水点头：“赵总原话是：‘去给他们添点柴，看看火能烧多旺。’从管理学角度看，适度引入竞争与观察机制，有助于激发创新活力。”
林粥粥听得头皮发麻。添柴？烧火？赵太阳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行了，别杵着，继续啊！”萨满自来熟地捞过一把备用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评委架势，“崔老师，林助理，请开始你们的表演。俺们保证，只观摩，不插嘴……尽量不笑场。”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粥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几道灼热的视线，转身重新面对灶台。崔十八也松开了捂着儿子的手，沉默地站回她身旁，只是两人之间的空气，比刚才更加粘稠紧绷了。
接下来的“研发”过程，堪称林粥粥职业生涯中最具挑战性的一次“公开课”。
热锅凉油，冰糖下锅炒糖色。林粥粥全神贯注，看着冰糖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小泡泡。
“火可以再大一点点，糖色要炒到枣红色，不然会上色不足，味道也差点。”崔十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近，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林粥粥手一抖，差点把冰糖炒过头，锅里冒起一丝焦糖的烟。她吓得赶紧把火调小，心脏砰砰直跳。
“哎呦我去！差点就‘火候’过了啊林助理！”萨满在后面看得真切，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地调侃，“这哪是炒糖色，这是炒心跳呢！崔老师，你这‘现场指导’有点费学生啊！”
桥鹊忍着笑，用粤语接茬：“系咯，呢个火候真系难掌握，多一分就燶，少一分就唔够色。（就是咯，这个火候真是难掌握，多一分就焦，少一分就不上色。）”他故意把“火候”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林粥粥脸烫得能煎鸡蛋，根本不敢回头。崔十八眉头微蹙，瞥了后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两人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她手里接过锅铲，声音低而稳：“我来，你准备排骨。”
他的手指在交接时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刚洗过手），却让林粥粥觉得被擦过的地方更烫了。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慌乱地“嗯”了一声，转身去处理旁边腌制好的排骨，动作快得像逃。
崔十八接手后，锅里的糖色很快被挽救回来，变成了漂亮的红枣色。他利落地将沥干水的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熟练地翻炒起来。男人修长的手指握着锅铲，手臂因用力而绷出流畅的线条，与刚才林粥粥的手忙脚乱形成鲜明对比。
“啧啧，看崔老师这手法，专业！”萨满继续点评，“林助理，多学着点啊，这叫‘该出手时就出手’！”
林粥粥低着头，假装专注于给排骨翻面，耳朵却竖着，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那点窘迫里，又莫名掺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倒入调好的酱汁，加热水，盖上锅盖转为中小火慢炖。等待的时间里，小厨房成了临时的“脱口秀现场”。
“崔老师，你这改良版的故事，除了‘和解’，有没有考虑过加入‘传承’的意味？”张秋水再次抛出专业问题，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比如，将来小十八长大了，这道菜会成为他关于‘家’和‘父亲’的味觉记忆锚点。”
崔十八正靠在流理台边，闻言抬眼看了看正趴在凳子上，好奇盯着锅子看的小十八，眼神柔和了一瞬。“没想那么远。只是希望他记住的味道，是温和的，没有刺痛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厨房里安静了一秒。连桥鹊和萨满都收敛了些玩笑的神色。
林粥粥心口微微一动，忍不住看向崔十八的侧脸。他正垂眼看着咕嘟冒泡的锅，侧脸线条在厨房顶灯下显得有些安静，甚至……有一点点孤独。
“那林助理呢？”桥鹊又把话题引回她身上，这次语气正经了些，“参与这个项目，除了工作，你自己对‘家常菜’有什么新的理解吗？”
林粥粥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小声说：“以前觉得家常菜就是简单、省事。现在觉得……可能正因为是‘家常’，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所以里面藏着的情感才最真实，也最难被忘记吧。就像……就像有些习惯，不知不觉就改不掉了。”她说完，自己都愣住了，这后半句完全是无意识溜出口的。
崔十八翻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精辟！”萨满再次捧场，“林助理今天金句频出啊！‘习惯改不掉’，啧啧，这话有深度！崔老师，你觉得呢？有啥‘习惯’是改不掉的？”
崔十八盖上锅盖，拿起湿毛巾慢慢擦着手，没有立刻回答。厨房里只有汤汁咕嘟的声音和小十八摆弄兔子玩偶的窸窣声。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眼，目光很轻地掠过林粥粥，然后看向萨满，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吃饭前洗手，算吗？”
“切！没劲！”萨满和桥鹊同时嘘他。
林粥粥却因为他刚才那一眼，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她总觉得，他那句看似玩笑的回答底下，藏着别的什么。
汤汁收浓，放入菠萝块，快速翻炒均匀，酸甜香气混合着果香彻底爆发。出锅装盘，撒上一点白芝麻点缀，色香味俱全。
“快快快！筷子！”萨满第一个冲过来。
品尝环节，又是一番热闹。赞美之词不绝于耳，连小十八都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以后……以后都要小兔子阿姨和爸爸一起做！”
就在这时，赵太阳慢悠悠的声音通过墙上挂着的内部通讯器传来，清晰得仿佛他就在厨房里：“试吃环节结束了吧？数据采集得怎么样，秋水？”
张秋水立刻对着通讯器汇报：“菜品完成度92%，感官评价优良，情感附加值得分较高。观察员互动数据充实，项目初期热度预期良好。”
“很好。”赵太阳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么，崔老师，林助理，带着你们的成果，来我办公室一趟。桥鹊，萨满，你俩‘协助’有功，这个月绩效各加0.5。现在，可以撤了，别打扰人家‘项目组’进行后续工作汇报。”
通讯切断。
桥鹊和萨满对视一眼，冲崔十八和林粥粥做了个“加油”的鬼脸，又顺手揉了揉小十八的头发，这才勾肩搭背地笑着离开了。张秋水也收起平板，对两人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小厨房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一个吃得心满意足的小豆丁，以及满室未散的酸甜香气。
林粥粥看着那盘被尝得七七八八的排骨，又看看旁边神色难辨的崔十八，刚刚稍微平复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汇报工作……单独去总裁办公室？
她总觉得，前方等待她的，可能不只是工作汇报那么简单。而身旁这个男人，沉默地收拾着灶台，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兵荒马乱的“修罗场”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那缕挥之不去的、属于他和糖醋排骨的特别气息，提醒着她，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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