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挂毯的异动过后，房间陷入更深沉的寂静。木雕渡鸦的红宝石眼睛不再转动，却依然保持着凝视的姿势，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或监视。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马林挪到床铺内侧，拉起厚重的帷幔，创造出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手腕上的潮汐印记热度未减，但不再是灼痛，而是持续稳定的温热，像是一杯握在掌心的温茶。

夜深时，庄园彻底沉入休眠。走廊里的魔法蜡烛逐一熄灭，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被某种隔音咒削弱，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音。我换上隐形衣，准备再次前往西塔楼。

但这一次，当我走到门前，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

木雕渡鸦突然转动头颅。

不是缓慢的转动，而是僵硬、机械的九十度旋转，红宝石眼睛对准我的脸。它的喙微微张开，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我停在原地，隐形衣下的身体完全静止。

渡鸦没有再动作，但它保持这个姿势，像是在等待什么。

五秒。十秒。

我缓缓后退一步。渡鸦的头颅随之转动，始终对准我。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不自然的光泽，那不是反射光，是内源性的红光。

这不是普通的监视魔法。这东西有某种程度的自主性。

我深吸一口气，尝试调动体内的魔力，不是攻击性的，而是模仿记忆中某种安抚动物的技巧——穿越前我曾在宠物店打工，安抚过不少受惊的鸟儿。

“安静。”我用气声说，同时将一丝魔力注入声音，“只是路过。”

渡鸦歪了歪头，动作比之前自然了些。红宝石眼睛里的红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它缓缓闭上了眼睛，变回了一尊普通的木雕。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自动打开了。

我松了口气，溜出房间。走廊里一片黑暗，只有墙角漂浮着几颗幽绿色的应急光球，像鬼火般缓缓游移。我快步走向西塔楼，这次没有遇到任何人——或者说，任何活人。

但渡鸦无处不在。

墙壁上的肖像画里，那些栖在历代家主肩头的渡鸦，在我经过时都会微微转动头颅。有一幅画中，年轻的科沃斯三世肩上的渡鸦甚至展开翅膀，从画框里探出半个身体，血红的眼睛追随着我的隐形轮廓，直到我转过拐角。

它们在看。它们都在看。

西塔楼的螺旋楼梯比前夜更潮湿，石壁上凝结的水珠汇成细流，顺着台阶流淌，在脚底形成滑腻的水膜。空气中除了海腥味，还多了一种……鸟类羽毛的气味，像是渡鸦栖息处特有的味道。

塔楼顶端的门紧闭着，但门板上焦黑的裂痕扩大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冲击过封印。我手掌贴上木门，低声念出“潮汐相连”。

这一次，门没有立即打开。

门板内部传来细微的抓挠声，像是鸟喙啄木的声响，密集而急躁。几秒后，封印符文再次亮起深蓝光芒，一个个熄灭。门锁弹开时，那抓挠声也戛然而止。

推门进去的瞬间，我愣住了。

房间里不只是马林。

窗台上，停着三只渡鸦。

真实的、活生生的渡鸦，羽毛漆黑如浓缩的夜，喙如黑铁，血红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它们呈三角形停在窄窗边缘，中间那只体型最大，额前有一撮银白色的羽毛，像是戴着一顶微型冠冕。

马林坐在床沿，裹着毯子，深橄榄色的眼睛在三只渡鸦之间来回移动。他没有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观察它们。

听到开门声，马林转过头，三只渡鸦也同时转动头颅，六只血红的眼睛齐刷刷锁定我。

“它们来了大概一小时前。”马林轻声说，声音很稳，“从烟囱进来的。”

西塔楼有烟囱？我抬头，确实看到壁炉上方有个狭窄的通道，但原本应该被封死了。

“它们想做什么？”我问，没有脱下隐形衣，只让头部显形。

“不知道。”马林说，“但它们……在说话。不是用嘴巴，是用……别的方式。”

中间那只银冠渡鸦发出一声低哑的啼叫，翅膀微微展开。月光下，我能看到它展开的翅羽上，每一片羽毛的末端都带着极细微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潮汐之子……”马林突然说，眼睛盯着那只渡鸦，“它是这么称呼我的。”

渡鸦的血红眼睛转向马林，点了点头——一个明确无误的、人性化的点头动作。

“它还说，”马林继续，声音更轻了，“‘珍珠的约定，渡鸦见证。契约已成，代价待付。’”

我手腕上的潮汐印记骤然发烫，热度上升到刺痛的程度。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

【渡鸦氏族接触确认】

【莱斯特兰奇家族守护灵（渡鸦谱系）已识别契约】

【警告：古老存在（海洋谱系）与守护灵（渡鸦谱系）存在历史性对峙关系】

银冠渡鸦从窗台飞起，无声地滑翔到房间中央，盘旋一周，最后落在桌子上。它用喙轻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哒。哒-哒。哒-哒-哒。

那不是随机的声音。那是某种密码，或者说，某种古老的语言。

马林突然站起身，毯子滑落到地上。他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在渡鸦敲击的节奏间隙，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画着什么。

我看清了：他在复制渡鸦翅羽上的银色符文。

第一个符文画完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微微震颤。第二个符文，桌面上的灰尘自动聚拢，形成符文的轮廓。第三个符文——

银冠渡鸦停止了敲击，血红的眼睛盯着马林的手指。

马林画完了。桌面上，三个银色符文组成一个简单的三角形，中央空着。

渡鸦抬起头，看向我。

“它说……”马林转向我，深橄榄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缺失的一角，由血脉补全。珍珠与渡鸦的盟约，需要三重见证。’”

三重见证？珍珠、渡鸦，还有……血脉？

我走到桌边。银冠渡鸦让开位置，跳到桌沿，歪头看着我。另外两只渡鸦也从窗台飞下，分别停在桌子的另外两角，形成一个包围圈。

“我该怎么做？”我问，不确定是在问渡鸦，问马林，还是在问系统。

马林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桌面中央的空白。

我抬起右手，手腕上的潮汐印记正发出柔和的蓝光。我将手掌悬在符文三角形上方，犹豫了一瞬，然后缓缓按下去。

触碰到桌面的瞬间——

不是热量，不是光芒，是记忆。

潮水般涌来的记忆，不属于我，也不完全属于莉塔·莱斯特兰奇：

一个古老的海岸仪式。满月之夜，悬崖边缘。七个穿着黑袍的人影围成一圈，每个人都肩头栖着一只渡鸦。他们中间，一个年轻女人跪在沙地上，颈间的珍珠项链在月光下发光。她在哭泣，但也在吟唱——用那种古老的、拗口的语言。

“以珍珠为誓，以渡鸦为证，以血脉为契……莱斯特兰奇的血脉，将永远守护潮汐的秘密……”

渡鸦们齐声啼叫。年轻女人咬破手指，将血滴在最大的那颗珍珠上。珍珠吸收了血液，从乳白色变成深蓝，然后……碎裂。

从碎裂的珍珠中，涌出了海水。不是幻觉，是真正的海水，带着深海的气息，淹没了仪式圈。那些渡鸦惊飞，但很快又落回，它们的眼睛变成了深蓝色，像是被海水浸染。

年轻女人——她有着和莉塔相似的五官，但更成熟，眼神更坚毅——抬起头，对着夜空说：“契约已成。渡鸦将见证，潮汐将记忆。直到珍珠归来……”

记忆中断。

我猛地抽回手，剧烈喘息。桌面上，在我手掌按压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印记：不是符文，是一个简笔的渡鸦轮廓，喙中衔着一颗发光的珍珠。印记呈现出淡蓝色，与潮汐印记同色，但边缘有细微的银色光晕。

银冠渡鸦发出一声悠长的啼叫，声音中带着某种……满意？

系统界面疯狂刷新：

【隐藏记忆解锁：莱斯特兰奇家族古老盟约（珍珠-渡鸦-潮汐）】

【盟约内容：莱斯特兰奇女性血脉持珍珠与深海立约，渡鸦氏族作为永恒见证者与守护者】

【当前状态：盟约被唤醒（因潮汐契约激活）】

【影响：渡鸦氏族对宿主及契约对象‘马林’的敌意清零，转为观察/保护状态】

【警告：盟约唤醒可能引起深海契约方的反应】

马林伸出手，轻轻触碰桌上的渡鸦印记。当他指尖触碰到珍珠图案时，印记突然明亮了一瞬，然后分裂成两半——一半是渡鸦，飞向他的额头，融入皮肤消失；另一半是珍珠，化作一道蓝光，飞向我手腕的潮汐印记，融入其中。

我感觉手腕一凉，印记的图案微微变化：原本单纯的波浪纹中，多了一只极简的渡鸦侧影，栖息在浪尖。

马林额头上，深蓝的潮汐契约印记边缘，也多了一圈银色的渡鸦羽毛纹样。

银冠渡鸦展开翅膀，飞回窗台。它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警惕，好奇，还有一丝……期待？然后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三只渡鸦同时振翅，从窄窗飞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马林摸了摸额头：“它们……不会再监视我了？”

“不只是监视。”我轻声说，“它们现在是见证者。珍珠与渡鸦的古老盟约，现在包括了我们。”

窗外传来渡鸦的啼叫，从庄园各处传来，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很快，整座庄园的渡鸦——石雕的、木雕的、画中的、活生生的——都在发出回应。

那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合唱，在夜空中回荡，然后逐渐平息。

“我们该回去了。”我说，给马林披上隐形衣的一角，“在有人发现之前。”

回程的路上，渡鸦的注视依然存在，但不再带有之前的警惕和评估。那些红宝石眼睛里的光变得柔和，甚至有些肖像画中的渡鸦，在我们经过时会微微低头，像是在致敬。

快到房间时，我在走廊拐角看到了埃罗尔。

他站在一盏熄灭的壁灯下，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油灯，灯光昏黄。肩头栖着一只渡鸦——不是石雕，不是木雕，是活生生的，但体型比之前看到的都要大，羽毛中夹杂着银丝，看起来年纪很大了。

“小姐。”埃罗尔微微欠身，“您今晚的……散步，似乎比平时更长。”

我褪下隐形衣的头部：“睡不着。”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长袍袖子滑落，露出了变化后的潮汐印记。老渡鸦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像是在确认什么。

“渡鸦们很活跃。”埃罗尔平静地说，“这是很多年没有过的景象了。上一次它们这样集体啼叫，是您母亲去世的那晚。”

我沉默。

“家主让我转告您，”他继续说，“杜邦先生明日抵达。课程将从后天开始，但明天下午，他希望先与您和马林先生单独会面。”

“马林可以离开西塔楼了？”

“在监督下。”埃罗尔点头，“家主认为，既然渡鸦氏族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继续隔离的意义已经不大了。但接触必须谨慎，必须有人陪同。”

老渡鸦从埃罗尔肩头飞起，盘旋一周，最后落在我面前的栏杆上。它歪着头，血红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我，然后又看向我身后的马林（隐形衣下只露出轮廓）。

几秒后，它发出一声温和的啼叫，用喙轻轻啄了啄我的袖口——正好是潮汐印记的位置。

然后它飞回埃罗尔肩头，闭上眼睛，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

埃罗尔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是今晚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专业礼貌之外的情绪：惊讶，混合着某种深沉的、几乎是敬畏的神色。

“莱斯特兰奇的渡鸦，”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过家族成员了……除了您母亲。”

他提起油灯，侧身让开道路：“请休息吧，小姐。明日将是很长的一天。”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木雕渡鸦依然栖息在门把手上方，但它的红宝石眼睛此刻是闭着的，像是在安睡。

马林从隐形衣下钻出来，看起来疲惫但平静。我帮他洗漱，安置在床上。他很快睡着了，额头上的契约印记在睡梦中微微发光，银色的渡鸦羽毛纹样像呼吸般明灭。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虽然看不见外面，但能感受到海的气息。手腕上的印记不再发热，而是持续着稳定的、温和的脉动，像是有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一颗是我的，一颗是……别的什么。

系统界面最后刷新了一行字：

【渡鸦氏族认可度：42%】

【深海契约方关注度：41%】

【平衡达成（暂时）】

平衡。多么脆弱的词。

窗外，遥远的夜空传来渡鸦的啼叫，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守夜。

而更远处，在海的深处，我知道那双黄金色的眼睛依然睁着，依然在等待。

珍珠归来了。渡鸦苏醒了。

而潮汐，正在改变方向。

渡鸦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