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站在门口,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
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见。
这客栈的隔音不算差,隔着扇门,里面的说话声很模糊,具体内容半个字都听不清。
但他看见烛火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了。
两个人,挨得很近。
然后那个人走了,过一会儿又回来。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但他耳力太好了。
然后是王橹杰叫的那声姐姐。
张桂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慢慢放下来。
他没敲门。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走廊很短,可他走了很久,推开门,屋里黑着灯。他没点。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在他床头的矮几上。
那里放着一块木牌。
今天在月老庙,他说不写,幼稚。
可趁林晓和王橹杰进殿求签那会,他还是偷偷去买了。
卖木牌的大娘笑眯眯的问他
“公子求什么呀?”
他支吾半天,说了

“……平安。”
大娘给他拿了块平安牌,他拿着那块牌子,又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换成了系红绳的那种姻缘牌。
写的时候他的手很抖抖。
他把木牌翻过来,借着月光看清自己写的那行字。
【愿君多喜乐,岁岁常相见】
没有名字,没有落款。
他不敢写名字,更不敢写别的。
写完就赶紧塞进怀里,像做贼一样,生怕被谁看见。
现在木牌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红绳垂下来,轻轻晃着。
张桂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张桂源,镇北侯嫡子,少年将军,十六岁上战场,十八岁独领一军,砍过北狄王的旗,烧过敌军的粮仓。
他娘说的那叫什么来着……
哦,情窦初开,开晚了摔一跟头。
他把木牌攥紧,又松开,怕把绳子弄皱了。
隔壁隐约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王橹杰出来了。
然后是脚步,下楼,越来越远。
他没走。
张桂源知道这人不会走的,他就住对面客栈,窗户对着林晓的窗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对面那扇窗亮着。王橹杰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好像在低着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看了很久,一动不动的。
张桂源忽然不想看了。
他关窗,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林晓在月老庙抬头看红绸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说我已经成婚了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是认命,还是心甘情愿?
成婚。
张函瑞。
张桂源对这事一直感觉很诡异。
他和张函瑞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还一起偷过御花园的桃子,被太监追着满宫跑。
后来他去了军营,几年没见,再回京城就听说公主殿下当殿求嫁,皇上赐婚,驸马是新科状元。
他当时想的是张函瑞这小子,出去几年怎么弯了?
不是,他也没出去啊,他不一直在宫里待着吗?
还是说当公主当久了,真把自己当女的了?
张桂源那会还专门去找左奇函喝了顿酒,试图探讨这个深奥的问题。
左奇函看他像看傻子

“你管人家弯不弯,关你什么事?”
张桂源想了想,也是,关他什么事。
就没再想了。
后来认识了林晓。
再后来,他忽然就有点关他的事了。
不是关张函瑞弯不弯的事。
是关林晓为什么会娶张函瑞的事。
是关林晓到底知不知道张函瑞是……等等。
张桂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以前的种种浮现在脑海里…
还有那个王橹杰。
他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地待在她身边?
他凭什么叫她姐姐?
他凭什么,凭什么林晓还答应了?
不仅答应了,还给他换了根签。
张桂源没听见签上写的是什么,但他听见了后半句。
“没反悔。”

“反悔就不会写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硌脸,他没动。
过了一会,他又翻回来,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举到月光下看。
【愿君多喜乐,岁岁常相见】
多朴素。
他写的是,希望她天天开心,年年都能见着。
张桂源盯着那行字,忽然嗤笑了一声。
笑自己。
写情话写得跟拜年似的。
他把木牌贴在心口放好,闭上眼睛。
算了。
拜年就拜年吧。
能年年见着,也挺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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