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云惊月已经站在了后院。
这是从前在戏校养成的习惯——早功。无论头天晚上多累,第二天清晨的练功雷打不动。只是如今条件简陋,没有把杆,没有镜子,只有一方青石板地和头顶一弯残月。
她穿着单薄的练功服,开始踢腿。
一下,两下,三下……腿踢得不高,脖颈的伤还没好全,动作一大就扯着疼。但她咬着牙,继续踢。踢满五十下,换另一条腿。
然后是下腰。
手撑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慢慢向后弯。这个动作对现在的她来说尤其艰难——柳惊鸿的身体虽然柔软,但毕竟多年没正经练过功了,韧带紧得厉害。更别说身上那些暗伤,每一处都在叫嚣。
腰弯到一半,额角的汗就下来了。
但她没停。脑子里想着上辈子的老师说过的话:“唱戏的,身上没功,嗓子再好也是半个废人。”
《抗金兵》不是《春闺梦》。梁红玉要扎靠,要舞剑,要擂鼓,要有一身能把铠甲撑起来的筋骨。她现在这身子,差得太远。
“惊鸿哥?”
小梅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盏煤油灯,“你怎么起这么早……”
“练功。”云惊月直起身,喘了口气,“你去烧点热水,等会儿周叔他们该来了。”
小梅应了声,又看了眼天色:“这才几点啊……天都没亮呢。”
“天亮就晚了。”云惊月说着,又开始压腿。
小梅提着灯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惊鸿哥,沈先生昨天送来的药,你敷了吗?”
“敷了。”云惊月应道。沈听澜昨晚临走前,留下了一罐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说是从租界的洋行里弄来的。她昨夜睡前敷了,确实比周叔给的土方子管用,今早起来脚踝的肿消了不少。
这个沈听澜……到底在想什么?
她一边压腿一边想。那张清单上的东西,从行头到人员,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今天上午,他找的武生就会来搭班排练。下午,改好的靠会送来。一切都顺利得让人不安。
“柳老板很勤勉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惊月猛地回头。沈听澜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边,一身深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个食盒。天光微熹,他的脸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沈先生?”云惊月直起身,“你怎么……”
“来送早饭。”沈听澜走近,把食盒放在石阶上,“苏清朗说你这几天肯定顾不上吃饭,托我顺路带点。”
这理由找得随意。云惊月看了眼食盒,是永安茶楼的标志,上海滩有名的馆子,不顺路,也不便宜。
“沈先生费心了。”她说。
“不费心。”沈听澜在石阶上坐下,看了眼她额角的汗,“伤还没好就练这么狠?”
“没时间了。”云惊月用袖子擦了把汗,“三天后登台,我现在这身子,撑不起梁红玉。”
沈听澜沉默地看着她练功。她踢腿,他看;她下腰,他看;她走圆场,他也看。目光平静,没有评价,只是看。
云惊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停下动作:“沈先生今天来,不只是送早饭吧?”
“等人。”沈听澜说,“我找的武生,约了卯时在这里碰面。”
云惊月看了眼天色:“那还有一会儿。”
“嗯。”沈听澜从食盒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先吃点。空腹练功伤身。”
油纸包里是两个还温热的生煎馒头,金黄酥脆。云惊月接过来,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烫得她吸了口气。
沈听澜看着她,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隐去了。
“柳老板,”他忽然说,“你知不知道,当年你师父为什么不再唱《抗金兵》了?”
云惊月手一顿:“听周叔提过一点,说是……惹了麻烦?”
“不止麻烦。”沈听澜的声音低了些,“民国十八年,你师父在闸北戏园唱《抗金兵》,唱到‘直捣黄龙’那段,台下有人站起来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第二天,戏园就被封了,你师父被抓进去关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嗓子毁了,人也废了。”
晨风穿过院子,带着早春的寒意。云惊月手里的生煎馒头忽然不香了。
“是日本人干的?”
“是,也不是。”沈听澜看着远处渐亮的天际,“动手的是警察局,但背后指使的是日本领事馆。那段时间,中日关系紧张,任何‘抗’字头的戏,都是敏感词。”
“那现在……”
“现在更敏感。”沈听澜转回头看她,“九一八事变刚过去半年,东北沦陷,上海这边日本人气焰正盛。你这时候唱《抗金兵》,等于在他们脸上打耳光。”
云惊月沉默地吃完手里的馒头,擦擦手:“所以沈先生是来劝我别唱的?”
“不。”沈听澜摇头,“我是来告诉你,你要面对的是什么。知道了,还唱,那是勇气。不知道就唱,那是莽撞。”
“那沈先生觉得,我是勇气还是莽撞?”
沈听澜看着她被晨雾打湿的鬓角,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希望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