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云惊月擦拭脖颈的伤。毛巾碰到伤口时，云惊月疼得浑身一颤。
“惊鸿哥，你忍忍……”小梅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伤……得找大夫看看。”
“看完戏再说。”云惊月闭着眼，感受着热毛巾带来的刺痛和舒缓并存的奇异感觉。她在心里快速梳理《贵妃醉酒》的戏。
这出戏她太熟了。在现代，她教学生时无数次拆解过这出梅派经典。杨玉环从期待到失望、从微醺到沉醉的心理变化，那些看似妩媚的身段里藏着的孤独和悲凉——这是出内心戏，不是光嗓子好就能唱好的。
而现在，她嗓子坏了。
但也许……坏事能变好事？
她忽然睁开眼睛：“小梅，把我的笛子拿来。”
“笛子？”小梅愣了愣，“惊鸿哥，你要吹笛？”
“不是吹，是量。”云惊月接过那支紫竹笛——原主偶尔会吹笛子解闷——凑到唇边。她不吹曲子，只是从最低的音开始，一个一个音地试，用最小的气息，寻找这个声带此刻还能承受的音区。
音色嘶哑，尤其是在中高音区，破裂得像碎瓷器。但在中低音区，那嘶哑里透出一种奇特的质感，沙沙的，像秋叶碾过青石板。
她放下笛子，心里有了盘算。
“小梅，上妆。”
镜子里那张脸逐渐被油彩覆盖。云惊月自己动手，手稳得出奇。她没用原主那种过于浓艳的化法，而是减淡了腮红，加深了眼部的轮廓，尤其突出眉眼的线条。她要的杨贵妃，不是单纯的醉美人，而是一个在繁华深处感到彻骨孤独的女人。
底色上完，她停下手，看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柳惊鸿的骨相极好，是那种宜男宜女、可塑性极强的脸。此刻上了妆，更是美得惊心动魄。可那美里，透着一股冷。不是故意做出来的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深秋的月光。
她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件小事：有次柳惊鸿唱完《贵妃醉酒》，一个北平来的文人拉住他，说：“柳老板，你唱的杨贵妃，美则美矣，却让人觉得……她不该在华清池，该在广寒宫。”
当时柳惊鸿只是笑笑，没说话。
现在云惊月懂了。原主心里那口孤高气，早就渗进了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身段里。
“惊鸿哥，”小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该穿衣服了。”
那套杨贵妃的宫装展开来，金线绣的凤凰在油灯下闪着暗沉沉的光。衣服是旧的，袖口有些磨损，但浆洗得挺括。小梅帮她一层层穿上：水衣，彩裤，帔，宫装……最后是那顶点翠头面。
头面很重，压在头上，冰凉的点翠贴着头皮。云惊月看着镜中那个完全变成了杨玉环的人，忽然有种奇异的抽离感。好像这一刻，柳惊鸿、云惊月、杨玉环，三个灵魂在这具身体里达成了某种短暂的妥协。
前台的锣鼓响起来了。是开场前的闹台，鼓点急促，像是催促。
“小梅，”云惊月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束，轻声说，“待会儿不管台下发生什么，你都别慌。”
“嗯！”小梅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惊鸿哥，你一定能唱好！”
云惊月笑了笑，没说话。
她起身，水袖垂落，迤逦在地。走了两步，停下来，感受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柳惊鸿学了十几年的台步，早已刻进肌肉里。脚步轻盈，体态婀娜，是标准的旦角身段。
但还不够。
云惊月闭眼，调整呼吸。她想起现代舞的训练方式，想起如何用核心力量控制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然后她重新迈步。
这一次，脚步依然轻盈，却多了一丝沉。那沉不是笨重，是底气，是根扎在地里的稳。杨贵妃不是飘在空中的仙女，她是活生生的人，有血肉，有重量。
门外传来催场的喊声：“柳老板！候场了！”
云惊月最后看了一眼镜中人。
镜中人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丝属于艺术家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该上场了。”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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