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那夜近乎宣言般的闯入,如同在王慧心湖投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余温灼人,让她接连几日都心神不宁。
她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更加专注于医术和书院事务,但马文才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以及他低沉而笃定的嗓音,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她的脑海,搅乱一池春水。
书院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梁山伯身体渐愈,已能回到课堂,只是经此一劫,人沉默了许多,与祝英台之间虽情意未改,但那份忧虑却更深沉地刻在了眉宇间。
祝英台亦是如此,照顾梁山伯愈发细心,偶尔与王慧目光相接,感激之余,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在透过她,看着那无法抗拒的命运洪流。
这日,书院举行季度考核后的骑射小校。
阳光正好,校场上旌旗招展,学子们摩拳擦掌,气氛热烈。
马文才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身姿挺拔如松,弓马娴熟,箭无虚发,每一次挽弓、每一次命中靶心,都引来阵阵喝彩。
他仿佛天生就该立于人前,受万众瞩目。
王慧与王兰、祝英台等人坐在观礼席的一角,她本无意观看,却被姐姐拉来散心。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校场上那个耀眼的身影,便会迅速移开,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漏跳几拍。
轮到梁山伯上场时,许是大病初愈,气力不济,他的表现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射出的箭矢虽未脱靶,却远不及马文才那般精准夺目。
尤其是在马文才珠玉在前,他的表现更显得黯淡无光。
几位负责考评的夫子微微摇头,底下也传来一些细微的议论声。
梁山伯面色平静地走下场,但紧抿的嘴唇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却未能逃过一直关注着他的祝英台和王慧的眼睛。
祝英台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满是心疼。
她忍不住低声对王慧道:

梁兄他才刚刚好转,若是平日,定不会如此……
王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她理解祝英台的心情,也明白梁山伯的处境。
寒门学子,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刺耳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带着几分谄媚,正是平日里喜欢巴结马文才的学子。

要我说,这骑射之道,天赋家学缺一不可。

有些人啊,再如何勤勉,终究是先天不足,难以企及马公子之万一。

譬如这准头,可不是光靠死读书就能练出来的。
这话看似在奉承马文才,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戳梁山伯的痛处,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隐晦地投向梁山伯。
梁山伯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背脊却挺得笔直,只是那背影,更添了几分孤寂。
祝英台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王慧轻轻按住。
王慧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此时争执并无益处。
高台之上,一直面色冷峻、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马文才,此刻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个出声的赵磬,并未说什么,但那一眼的冷意,却让赵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讪讪地闭了嘴,缩回了人群。
马文才随即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他并未去看梁山伯,也未再看王慧,只是专注地调试着手中的弓弦,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然而,这细微的插曲,却像一根刺,扎在了某些人心里。
骑射校阅结束后,学子们陆续散去,王慧正准备和姐姐一同离开,荀巨伯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她。

王姑娘,梁兄他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舍房里,谁也不见,我们怎么叫门都不应!怕是心里难受得紧!
王慧心中一沉,梁山伯性子内敛坚韧,但接连的打击,恐怕已让他到了承受的极限。
我去看看。

王慧对王兰说了一声,便随荀巨伯匆匆赶往学子舍房。
祝英台也闻讯赶来,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舍房外,果然围了几个与梁山伯交好的学子,皆是面露忧色,里面却毫无动静。

梁兄!梁兄你开开门啊!有什么事大家一块想办法!
荀巨伯用力拍着门板。
里面依旧一片死寂。
王慧上前,隔着门板,声音清晰地唤道:
梁公子,我是王慧,你身上的余毒尚未完全清除,情绪大起大落于身体恢复不利。

可否开门,让我为你诊一诊脉?

她的话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关心,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门内沉默了片刻,终于传来细微的响动。
门栓被缓缓拉开,露出了梁山伯苍白而疲惫的脸,他眼神黯淡,看到门外的王慧和祝英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有劳王姑娘挂心,我没事。
他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绝非没事。
祝英台眼圈一红,上前一步。

梁兄……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看来梁公子已无大碍。
众人回头,只见马文才不知何时竟也来到了舍房外,正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内的梁山伯。
他玄色的身影在略显昏暗的廊下,显得格外挺拔冷硬。
他的出现,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凝滞。
梁山伯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尽,他垂下眼睑,对着马文才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多谢马公子关心。
马文才并未回应他的礼,目光转而落在王慧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关心同窗。
王慧能感觉到他话语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心中莫名一堵。
她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
梁公子曾中毒受伤,我身为医者,关心病人病情,是分内之事。

马文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但愿如此。
他的目光在梁山伯和王慧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王慧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与不容错辨的占有欲,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所有权。
祝英台看着这一幕,看着马文才那强势的姿态,看着王慧那坦然却隐隐被针对的处境,再看看梁山伯那隐忍黯然的样子,心中百味杂陈。
她既心疼梁山伯,又对马文才这种无处不在的掌控感到无力,甚至……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怨怼。
为何偏偏是王慧?为何马文才的目光,总是如此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马文才不再多言,深深看了王慧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去,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寂静。
王慧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
他方才那眼神,那话语,分明是在介意,介意她对梁山伯的关心?
而舍房内,梁山伯在门关上后,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微微耸动。
门外,祝英台的啜泣声低低传来。
荀巨伯等人面面相觑,叹息着悄然散去。
王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和门外伤心无助的祝英台,再想到马文才离去时那冷硬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究竟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