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秋水的手指停在书页最后那几行字上。墨迹新得发亮,力透纸背,像是昨晚才写下的。
新身亦溃!为何?!为何?!
莫非头颅已衰?!
不!是身不合!定是身不合!
需寻更合者!更合者!!
再往后翻,字迹忽然变了。
不再有诘问,不再有癫狂。变成一种冰冷的、分门别类的记录,像账房先生拨算盘,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丙寅年女,年十七,体健,颈长三寸七,肌骨匀停……弃。
旁边有朱笔小字批注:气血过旺,三日即溃。
戊辰年男,年廿二,猎户,骨粗皮韧……弃。
旁注:戾气缠身,颅痛如裂。
庚午年女,童身,八字纯阴……暂留。
暂留二字被反复圈画,纸面几乎戳破。
记录一页页往下。
壬申年孪生子,取其一……弃。
墨迹旁有深色水渍晕开,字迹模糊:双魂相斥,夜夜嚎哭。
甲戌年痨病者……弃。
字迹虚弱歪斜:气脉已绝,不堪用。
越到后面,字迹越急,记录越短。
弃。
弃。
弃。
最后几页,纸上没有别的字,只有满篇狂乱重叠的“弃”字,像一群黑压压的苍蝇,死死叮在泛黄脆弱的纸面上。
宁秋水盯着那些字。
他好像能看见。
看见那个老妖婆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对着一具具刚从后山拖回来、还温着的身体,像试一件新衣裳,把自己的头安上去,拧紧,感受片刻。然后,又用力拧下来。
安上去,拧下来。
安上去,拧下来。
每一次拧下来,脖子断口处的皮肉就烂得更深一点,腐臭更浓一点。
每一次安上去,那身体能“合用”的时间,就更短一点。
她试过健壮的,试过年轻的,试过八字至阴的。
她总以为是身子没挑对,是“衣裳”不合身
从没想过,是她的“头”,早就从里面,烂透了,臭透了
宅子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贴着符纸的腌头坛子,从来不是什么祭品,也不是什么邪恶的收藏
那只是她试过,又扔掉的
一堆再也穿不上的
人皮鞋子
宁秋水盯着书页,耳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门外。
不是风声,是鞋底极其缓慢地、蹭过门槛边沿粗粝地面的沙沙声。
他眼皮都没抬,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声音已经先一步递了出去,不高,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楚得吓人:
“去哪。”
门轴吱呀一声,停了。
过了两三秒,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温蕴半个身子嵌在门缝透进来的惨淡月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很僵硬地往上扯了扯:
“哈……哈喽?”
宁秋水这才抬起眼,看向她。
“大晚上的,”他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去哪。”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沉了一下。他其实不想问,她去哪,关他什么事。
可脑子不听话,前几次她“出去”的画面自己往眼前撞——后山,神婆,失踪的商时序,还有那句冰冷的“关我屁事”
不问不行
温蕴还卡在门缝里,没进来,也没退出去她舔了下有点干的嘴唇,视线飞快地扫过他膝盖上摊开的古书,又移开:
“闷,透口气”
宁秋水没接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看得温蕴卡在门缝里的那只脚,脚尖几不可查地往里挪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