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鑫鞋都跑丢了一只,连滚带爬冲进破庙时,供台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滩泼墨似的、发黑发硬的血迹——那具盘坐的僧人干尸,不见了!
他两腿一软,“噗通”跪在冰冷的香灰里,这回,连牙关都在打颤。
完了。
他原本只想砍颗脑袋立威,吓破那些老东西的胆,谁知道……真捅穿了阎王殿的瓦!
天还没亮透,他连夜派出去打听的村民就连滚爬爬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比腊月的冰碴子还扎心:
当年那座香火鼎盛的寺庙,早二十年前就塌得只剩半堵残墙了。野狗在佛头边做窝,别说高僧,连个扫地的灰衣和尚影子都找不着。
村里开始接二连三地“丢人”。
今天张家汉子好端端走在田埂上,忽然一头栽进水渠,捞上来时满脸都是自己抓出的血痕;明天李家媳妇夜里起来喂鸡,就再没回屋,只在鸡窝边找到一只绣花鞋,鞋窠里塞满了湿漉漉的头发。
井水打上来,晃一晃,泛着丝丝缕缕的血红,像盛着一碗碗稀释了的孽。
最后勉强还能动弹的几户人家,哆嗦着打包行李时,村东头的孙老汉突然嗷一嗓子,扔掉包袱,发疯似的用额头猛撞老槐树!
“报应啊……睁眼看看吧!这都是咱啃下去的骨头,现在要从嗓子眼里爬出来索命啦!”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树皮上黏着的红白之物还没凉透,剩下的人已经踩着他溅开的血脚印,头也不回地涌出了村口。
再也没人回头
就在最后几户村民将家当捆上独轮车,准备踩着晨露逃出这鬼地方时,雾气弥漫的山道上,悄无声息地,走来个穿红袄的女人。
那红红得扎眼,像泼了一身的血,又像烧着了的火。她听完阮鑫语无伦次、夹杂着哭腔的讲述,竟用袖子掩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能镇住。”她笑完了,眼角还弯着,声音却冷了下去,“但我得要个名分。从今儿起,你得八抬大轿娶我进门,让我当这村子名正言顺的村长夫人。”
走投无路的阮鑫,哪还顾得上许多。
当晚就扯了块褪色的红布,在还没撤完灵堂的祠堂里,跟这来路不明的女人拜了堂。
说来也怪。
自打这穿红袄的女人踏进阮家门槛,村里那索命似的惨叫、井里的血丝、夜半的怪影……真就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回了从前的轨道上。 田里的庄稼甚至比往年长得更旺。
可惜,这偷来的太平,薄得像张窗户纸。
好日子刚捂热了不到两年,女人生产那晚,血就像决了堤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接生婆从半人高的血泊里,捞出来个瘦猫似的、哭声微弱的女婴——就是六十年后,那个拄着龙头拐、眼神像毒蛇一样冷的神婆。
而那个穿红袄的女人,至死都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