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翻到下一页,纸脆得几乎要碎裂,上面洇着大片化不开的、铁锈色的陈年血渍。
那年头,阮开黄正眼红着下一任村长位置。可全村人茶余饭后、田间地头,念叨的都是广修家的好——毕竟饿急眼的时候,是广修家粮仓里那点掺着麸皮的陈粮,一口一口吊着大伙儿的命。
可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半座村子的嘴。
广修家后院最后一口粮缸快要见底那天,他拖着步子走到院门口,对着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喉咙里像是塞了把沙子:
“往后……各家,各安天命吧。”
就这一句话。
人群里那些曾含着泪光的感激眼神,像被风吹熄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全冷了,硬了。
饿绿了眼的村民死死盯着广修家粮仓紧闭的木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活像一群围在垂死猎物边、磨着牙的豺狗。
不知是谁在人群深处,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当初要没他假仁假义充善人,咱们早往南边逃荒去了,说不定还能活!”
饥肠辘辘的村民连树根都快刨干净了。
第三天黄昏,阮开黄独自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磨刀。
嚯——嚯——
刀刃在粗砺的石头上,刮出一种干燥、单调、让人牙酸的声音,像在刮所有人的骨头。
他磨了很久,久到夕阳把刀锋和他低垂的侧脸都染成一片昏血色。
然后,他头也不抬,对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围拢过来的每一只耳朵听:
“昨儿半夜……”
他顿了顿,刀刃重重划过石头,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广修家灶房,飘出肉香了。”
就这一句话。
磨刀石上,最后几点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饿疯了的眼睛。
等村民们终于意识到阮开黄在撒谎时,几把锄头已经砸碎了广修的脑袋。
红的、白的,混成一滩,溅在刚刷过白灰的院墙上,热腾腾地往下淌。
那只没被砸烂的眼睛还圆睁着,直勾勾瞪着灰蒙蒙的天,到死都没合上—— 他大概想不明白,自己散尽家财救的人,锄头怎么反倒砸进了他自己的脑壳里?
说来也怪。
广修咽气不到半个时辰,旱了半年的天,突然就黑了。
积了太久的乌云像是终于被捅破了底,暴雨倾盆而下。村民们在雨里发疯似的又哭又笑,张开嘴去接老天爷的“赏”,早把院子里那具还温着的残缺尸体忘得一干二净。
雨水哗哗地冲了一夜。
墙上的血污淡了,地上的痕迹浅了。
可他们指甲缝里、掌纹深处那股铁锈混着脑浆的腥气,像是钻进了骨头里,再也洗不干净。
暴雨过后,村里突然像发了霉的墙根一样,滋生出一种说法:
广修那烟雨庙,根本不是供奉土地爷的。
那是他用来藏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金银、还有旱灾前就从官府粮库里“挪”出来的救命粮!这黑心肝的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缺德事,连累一整村人跟着遭天谴,才惹得老天爷降罪,半年滴雨不下。
不用问,这话头是从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
阮开黄就靠着这套浸了血的“道理”,顺顺当当坐上了村长的位子。屁股还没把椅子焐热,转头就带人把广修的儿子广川捆了,扔进烟雨庙,一把火,连人带庙,烧了个通天亮,最后只剩下一把分不清是木是骨的焦炭。
至于广修的媳妇朱南钰……
有人听见阮家后院那晚上,女人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人声,倒像被掐断了脖子的母猫。
再后来,就再没人见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