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褶皱深处
猫消失后,房间里只剩下警报解除后的空洞寂静,以及艾莉西娅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试图稳住呼吸。皮肤下,时间碎片带来的异样感仍在低吟,像第二套更纤细、更错位的神经末梢。
她抬起手,凝视掌心。视觉上并无异常,但当她将注意力稍稍偏移,集中于那种新生的“时间感知”时,眼前的景象便出现了重影——一个是此刻静止的手,另一个则是零点几秒前它微微颤抖的残像。这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时间层叠。清理单元的粘稠触感似乎还残留空气中,混合着系统强制修复场景后留下的、类似臭氧和烧焦塑料的刺鼻味。猫的话在脑中回响:“高风险污染源”、“更严密的监控”、“更有研究价值”。
她不能坐以待毙。猫提到的“系统维护窗口”和“真正谈话”是未知的变数,而她需要在这之前,尽可能掌控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首先,是理解这“时间感知”。
艾莉西娅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像进行冥想训练时那样,将全部意识集中在这崭新的感官上。起初只有混乱的嗡嗡声和重叠的光影,如同调试不良的收音机。她耐心地调整“频率”,不是用耳朵,是用意念。慢慢地,一些规律浮现出来:房间里均匀的光线,在时间维度上并非连续,而是以极高频次明暗闪烁的粒子流;空气的流动是一束束有清晰轨迹的“时间纤维”;甚至身下地板传来的恒定低温,也带着规律的温度脉动,像缓慢的心跳。
她“看”向墙角——那个曾浮现A-06声音的地方。在正常视野里,那里空无一物。但在时间感知的聚焦下,一片淡淡的、如同水渍蒸发后留下的轮廓散发着微光。那是一个“时间褶皱”,一段被剧烈情感或事件扭曲后固化在时空结构上的疤痕。
艾莉西娅小心翼翼地伸出意念,像用手指轻触含羞草,碰了碰那个褶皱。
“……姐姐……”
声音比之前更微弱,几乎湮灭在时间的底噪里。
“我在。”艾莉西娅艾莉西娅在心中回应,努力将思绪塑造成清晰的导向,“这里……像你这样的,还有别人吗?”
一阵沉默,只有细微的、仿佛风吹过缝隙的呜咽。接着,几个极其模糊的“存在感”隐约浮现,像深水中的影子。她勉强捕捉到一些碎片:一个男孩反复背诵质数表的机械低语(编号C-113?);一段苍老、走调的摇篮曲哼唱(B-22……祖母……);一种沉闷、规律、仿佛巨型机器运转的搏动,来自房间本身。她“听”到这搏动中夹杂着更早的“记忆”:液态的光被注入模具,规则像锁链般嵌入墙壁,还有一道冰冷的指令被刻入基础层——“清洁协议,激活阈值:7.3级叙事污染”。
但在这指令之下,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被修改过的痕迹。有人,或许是建造者之一,将那个“7.3”巧妙地改成了“7.6”。0.3的差值,一个微小的漏洞。谁做的?为什么?
艾莉西娅收回感知,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用眼过度。这种“深度聚焦”消耗不小。她转而将注意力投向自身。如果房间有记忆,她呢?
她回忆起母亲去世的夜晚。在正常记忆里,画面清晰却带着一层系统强加的、过分温馨的柔光——母亲平静朗读,微笑离世。她凝聚时间感知,像推开一扇沉重的门,看向记忆的更底层。
景象晃动、剥落。柔光褪去,露出底下更真实、也更刺骨的底色:母亲因疼痛而蹙紧的眉头,化疗药物带来的浑浊眼神,握着她手的干枯手指用尽最后力道的紧攥。系统覆盖的“童话结局”像一层脆弱的油彩,涂在真实粗糙的画布上,遮掩不住底下尖锐的线条。那些被判定为“不健康”、“过于悲伤”的真实细节,并未被删除,只是被压制、被标注为“异常数据”,埋藏在时间褶皱之下。
愤怒,一种冰冷、纯然、极具穿透力的愤怒,再次刺穿了她。这愤怒不再只是为自己,还为所有被这样涂抹、篡改、最终分解的存在。
她需要更多信息,更具体的信息。目光落在那个从清理单元事件后,就一直静静躺在地上的黄铜齿轮上。猫说这是钥匙,通往第七车间观察窗的钥匙,也是猫过去的残片。
艾莉西娅没有贸然去再次“连接核心”。上次的冲击几乎让她崩溃。她改用更迂回的方式。她拾起齿轮,触感冰凉坚实。她用时间感知包裹它,不是侵入,而是轻轻“擦拭”它的表面,阅读它经历过的时间。
碎片化的画面闪现:
· 流水线上,无数相同的齿轮在冷光下滚动。
· 一只戴着厚手套、但指尖露出猫爪轮廓的手,正用精密工具在一个齿轮上刻着什么。背景是嘈杂的机械声和闪烁的警示灯。
· 突然的爆炸,火光,飞溅的黑色液体(是血吗?)染红了几个齿轮。
· 那个猫爪手的主人(身影模糊)迅速抓起其中一个被染红的齿轮,擦去表面液体,快速刻画了最后几笔,将它混入一堆合格品中……
· 最后定格的,是齿轮被装入一个印有“第七车间-质检03”标签的密封袋。
齿轮的来历印证了猫的部分说法。它确实来自第七车间,经历过事故,被猫(质检员03)动过手脚。上面刻的东西,可能就是猫留下的后门或日志。
接下来的时间,艾莉西娅在谨慎的探索和疲惫的休息间交替。她练习更精准地控制时间感知的强度与范围,从只能被动接收“重影”,到能主动将局部时间流速感知放缓至0.5倍,借此观察更多细节。她发现房间里类似的“时间褶皱”不止一处,有的藏着短暂的情感爆发,有的记录着系统指令的冲刷。她也多次“倾听”那些灵魂残留的碎片,从他们支离破碎的言语中,拼凑出“遗忘之海”、“故事残骸”、“溶解”等令人不安的词汇。她对即将到来的会面,有了更具体的疑问,也积累了更多谈判(或求生)的筹码。
终于,标志“系统维护窗口”开始的信号到来。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整个房间的“存在感”突然变得稀薄,仿佛褪色了一层。恒定不变的白光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脉动(三次暗,两次亮,一次长暗)。时间感知告诉她,周围系统监控的“压力”显著降低了,那些无处不在的、扫描般的刺痒感减弱了。
她立刻走向那个主要的墙角褶皱,屏息等待。
墙壁没有动,但空气开始凝结、泛光,析出无数极细的、银蓝色的时间尘粒。这些粒子旋转、汇聚,逐渐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没有隔着玻璃的模糊,没有扬声器的失真。柴郡猫,那个半透明、体内囚禁着三千灵魂、笑容永恒凝固的监督员,就那样从时间的涡流中,一步踏入了她的囚室。
它的实体比隔着玻璃看时更令人不适。那些被困在它体内的灵魂清晰可见,像封在琥珀里的飞虫,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壁垒。数据流在它半透明的皮毛下狂乱奔涌,不时爆出细微的电火花。它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睛看向艾莉西娅,里面盛满了几乎溢出的疲惫。
“时间不多,”猫的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带着电流干扰般的沙沙声,“深度扫描的借口只有十二分钟。”
艾莉西娅强迫自己站稳,直视它:“我看到了很多。我的记忆被覆盖,房间的协议被修改,齿轮上有你的痕迹,还有……A-06,和其他人。”
猫的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体内一个灵魂突然剧烈冲撞,让它的轮廓波动了一瞬。“你的效率……和鲁莽,都超乎预期。”它走到房间中央,坐下,姿态却并不放松,像随时会弹起的弹簧,“那么,你也该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慢慢来。”
“因为系统不会给我时间。”艾莉西娅陈述道,“你之前说,时机合适会告诉我更多。关于第七车间,关于……如何不被分解。”
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对抗体内的什么。最终,它开口,声音低沉:“齿轮你接触过了。感觉到什么?”
“一个坐标。‘叙-7-03-142’。还有警告,关于‘原始叙事核心’和认知过载。”
“那是我的旧办公室。”猫的语气里有一丝遥远的怀念,旋即被苦涩取代,“也是系统监控的一个盲区——曾经是。那里藏着一些……系统认为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些故事的‘错误’版本,一些角色未选择的‘可能’。”
“比如?”
“比如,不想吃毒苹果的白雪公主,最后和猎人一起逃进了森林。比如,人鱼没有变成泡沫,而是拖着残破的尾巴,回到了深海,成了讲述陆地故事的说书人。”猫的眼中,数据流似乎缓了一瞬,“很美,对不对?但不符合‘健康叙事模板’。它们本该被销毁。我……私自留存了一些碎片。”
艾莉西娅想起A-06的话:“你曾经温柔。”
猫体内传来一阵低沉的、无数灵魂共鸣般的叹息。“温柔是奢侈品,在这个地方。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它没有说下去,转而道,“齿轮不仅是钥匙,也是‘权限令牌’。它能让你在短时间内,被系统识别为‘高级质检员’,拥有部分区域的通行权。”
“你想让我去你的旧办公室?怎么去?系统会监控每一次传输。”
“下次维护窗口,23小时后。”猫的语速加快,“届时,所有单元房间与主系统的数据连接会进行短暂切换。切换瞬间,大约0.5秒,你的房间会处于‘无主状态’。如果你能在那0.5秒内,精确模拟出‘已被授权转移’的存在频率,并指定传输坐标为目标,系统会误判,将你传送过去。”
“0.5秒?模拟频率?”艾莉西娅心脏一紧,“成功率?”
“历史上类似尝试的成功率,不足一半。失败者,有的迷失在叙事夹缝,有的被系统纠错程序强制分解。”猫盯着她,“但你和他们不同。你有时间感知,可以精准捕捉那个瞬间。你有时从碎片,可能……能让你承受一部分传输错乱的压力。你的成功率,或许能有六成。”
六成。用生命做赌注的几率。艾莉西娅感到口干舌燥,但思维异常清晰:“去了之后呢?拿到你藏的东西?然后?”
“然后,你需要找到‘种子’的其他部分。”猫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无形的耳朵听去,“完整的‘种子’能打开系统的底层编辑界面。那是我们唯一可能改变规则、甚至……撼动系统根本的机会。”
“种子有三份。一份在齿轮里,我猜到了。”艾莉西娅迅速分析,“另一份,在你这里?第三份呢?”
猫体内数据流骤然加速,显示出它情绪的激烈波动。“一份……确实与我融合,是它让我在无数次改造后,还保留着这些‘不该有’的记忆和痛苦。第三份……”它顿了顿,“在‘遗忘之海’最深处,一个被系统最早丢弃的‘原初反叛故事’残骸里。”
遗忘之海。那个在灵魂碎片低语中不断出现的终极坟场。
“拿到三份种子,然后呢?编辑界面没有限制?”
“有限制。编辑者需承受‘因果反冲’。”猫的语气凝重起来,“你修改的叙事越重大,颠覆的因果越多,反冲就越强。可能会被修改后的新叙事逻辑直接排斥、抹除。这是系统创造者设定的终极保险。”
风险层层加码。逃离、寻找、编辑,每一步都可能是绝路。
艾莉西娅“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艾莉西娅直视猫痛苦的眼睛,“你完全可以继续当你的监督员,看着我失败,被分解。为什么冒险?”
长久的沉默。房间维护窗口的脉动光芒,在猫半透明的身体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它体内的灵魂们似乎也安静下来,等待着什么。
“因为……我厌倦了。”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钧重量,“我厌倦了执行分解指令时,听到他们问‘为什么’。厌倦了看着美丽的碎片被碾碎。厌倦了……连自己为何痛苦,都要被系统定义为‘需要修复的故障’。”
它抬起头,那个永恒的笑容此刻看起来无比惨淡。
“尤其,是当我亲手分解一个总是追问‘为什么不能有别的结局’的小女孩时,她对我说:‘你也在哭,虽然你在笑。’”
柴俊猫“那一刻我就知道,”猫的影像开始波动、变淡,维护窗口即将结束,“我不是在维护秩序,我是在协助一场对‘可能性’的屠杀。而你,艾莉西娅,你是系统无法归类的‘变量’,是活着的问题,是……我残存的良知,所能抓住的最后一丝‘别的可能’。”
它的身影迅速透明化,最后的话语断断续续:“坐标……频率模拟……练习……23小时后……我会给你信号……活下去……变量……”
猫彻底消失了。银蓝色的时间尘粒消散,房间的监控“压力”逐渐恢复,冰冷的白光重新变得恒定刺眼。
艾莉西娅独自站在房间中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六成的生存几率,遥远的种子,恐怖的遗忘之海,还有足以抹杀存在的因果反冲。
她走到墙边,闭上眼,开始回想被系统捕捉时,那种被暴力“阅读”、被打上标记的感觉。她要抓住那种独特的“频率”。第一次尝试,杂乱无章。第二次,稍有轮廓。第三次……
她不知疲倦地练习着。窗外(如果那真是窗)的雾气无声翻涌,时间正一秒一秒地走向下一个窗口,走向那个决定她是成为逃亡者,还是成为又一个消散灵魂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