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裂痕显现

　　艾莉西娅在时间差中醒来。

　　这不是比喻。她睁开眼睛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从睡眠浮到清醒的过程被拉长了——不是主观感受的拉长，是客观时间流速的变化。左眼的视觉信息比右眼早0.1秒到达大脑，让她看到的世界有轻微的重影。呼吸的节奏也分成了两层：肺部实际的扩张收缩，以及这个动作在时间线上留下的“痕迹”，像回声一样滞后半拍。

　　时间碎片的影响在深化。

　　她坐起身，花了三秒钟（或者五秒？时间感知已经不可靠）来适应这种分裂感。然后她开始有意识地调节呼吸，用心理学中的正念技巧将注意力锚定在当下：这是床，这是手，这是呼吸。一层一层地将那些错位的时间感剥离，直到世界重新稳定下来。

　　稳定，但不完全。

　　房间还是那个白色六面体，但艾莉西娅现在能看到更多东西了：墙壁表面有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纹路在缓慢流动；空气中有几乎透明的“时间尘”在飘浮，像显微镜下的悬浮粒子；天花板的光源不再均匀，她能分辨出亮度有0.3%的周期性波动——每17秒一次循环，像心跳。

　　这些细节之前就在，但她没能力看见。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温度分布不均匀，有些区域温暖，有些冰凉。温暖的点排列成某种模式，她蹲下细看——是脚印。很多重叠的脚印，大小形状各异，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房间的东北角。

　　之前住过的人留下的痕迹。在常规时间里已经消失，但在时间褶皱中依然可见。

　　她顺着脚印的指引走到墙角。那里看起来空无一物，但当她集中注意力于时间感知时，墙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影像：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蹲在这里，用手指在墙上画着什么。影像很模糊，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但艾莉西娅能辨认出女孩的脸——和她有七分相似，但更年幼，眼神空洞。

　　女孩画的东西也在时间中留下了痕迹：不是物理痕迹，是“意图”的痕迹。艾莉西娅伸出手，手指按在墙上女孩曾经画过的位置，沿着那看不见的轨迹移动。

　　她在画一个门。简单的长方形，加上一个圆形把手。

　　当她的手指完成最后一笔时，墙面上真的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发光的线，勾勒出门的形状。光从线中渗出，不是白色，是淡淡的蓝色，像月光。

　　然后光熄灭了。门没有真的打开。

　　但艾莉西娅听到了声音。很轻，像隔着厚玻璃传来的：

　　“帮帮我……”

　　小女孩的声音。

　　影像已经消失，声音还在回荡。不是从墙壁里传来，是从时间褶皱里传来——那个女孩在过去某个时刻发出的求救，被时间记录，现在被她这个能感知时间异常的人接收到了。

　　“你是谁？”艾莉西娅低声问，不抱希望得到回应。

　　“A-06……”声音断断续续，“姐姐……下一个……是你……”

　　A-06。她之前的序号。那个女孩是上一个“爱丽丝变体”。

　　“发生了什么？”艾莉西娅追问。

　　“他们……把我……拆开了……”声音开始扭曲，像磁带被拉长，“说我不够……好奇……太多……问题……”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叫，戛然而止。

　　寂静。

　　墙上的光完全消失，脚印痕迹也淡去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艾莉西娅知道，她刚刚与一个已经被分解的灵魂残留对话了。系统说失败品会被分解成叙事粒子——现在看来，分解不是完全的消灭，还有碎片残留在时间里，像幽灵一样游荡。

　　她回到床边，心跳得厉害。这不是恐惧，是愤怒。冰冷的、理性的愤怒。她在学术论文中分析过叙事暴力，但那是抽象的概念。现在她看到了具体案例：一个女孩，因为“不够好奇”而被拆解。

　　系统不是矫正者。是刽子手。

　　天花板的光线变化，进入“早晨”模式。今天没有猫的早安问候，系统音直接响起：

　　“单元A-07，今天进行综合评估测试。测试将模拟完整童话场景，评估你的角色融入度、情感表达准确度、叙事逻辑遵循度。请准备。”

　　房间开始变形。墙壁向后退去，空间扩大三倍。地板长出仿真草皮，颜色是过于鲜艳的塑料绿。从天花板降下道具树——纸板做的，树叶是绿色皱纹纸。远处出现一座微缩城堡，约一米高，塔尖挂着小小的旗帜。

　　典型的童话布景，廉价而虚假。

　　“场景：《爱丽丝误入仙境》节选。请开始表演。”

　　没有更多指导。艾莉西娅站在这个迷你景观中，感觉荒谬得像成人误入儿童剧场。但她知道这不是游戏——每次测试都是生死评估。

　　她需要表演，但不能完全按照剧本。

　　她迈步向前，草皮发出沙沙的塑料声。来到城堡前，按照原著，这里应该有一只白兔跑过，然后爱丽丝跟随它掉进兔子洞。但场景里没有白兔。

　　所以她即兴发挥。

　　她蹲下，假装从地上捡起什么（实际上空手），举到眼前，用天真的语调说：“噢，一只怀表！还在走动！这一定是那位着急的兔子先生掉的。”

　　然后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表情从天真转为困惑：“可是……兔子先生在哪里呢？如果时间如此重要，为什么要把怀表丢掉？除非……”她顿了顿，声音降低，带上学术分析的口吻，“除非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流动的，而是循环的，那么怀表就失去了指示意义，成了纯粹的装饰品。”

　　她故意引入“时间循环”概念，想看看系统反应。

　　场景闪烁了一瞬。城堡的旗帜从红色变成了蓝色，又变回来。

　　系统音：“检测到非标准台词。但符合‘爱丽丝的逻辑思考’特征。继续。”

　　有意思。系统允许一定程度的偏离，只要保持在“角色特征”范围内。

　　艾莉西娅继续前进。她来到一棵道具树下，按照原著，这里应该有毛毛虫吸烟斗。当然没有。所以她再次即兴：

　　她抬头看树，惊讶地睁大眼睛（按照指南要求的15%-20%睁大）：“天哪！树叶在发光！不对，那不是光……是文字！树叶上有文字！”

　　她踮脚假装摘下一片叶子（实际摘下的是空气），放在手心细看：“写的是……‘所有故事都有三个版本：作者写的，读者读的，和它自己渴望成为的。’”

　　这是她论文中的一句话。她在测试：系统会识别出这是异世界知识吗？

　　场景再次闪烁。这次时间更长，约两秒。道具树的纸板材质开始液化，变成介于纸板和真实树皮之间的诡异质感，树叶上的皱纹纸浮现出真正的文字——但不是她说的那句话，而是《爱丽丝》原著中毛毛虫的台词：“你是谁？”

　　系统音：“检测到外部引用。内容无法溯源，但结构符合格言体。标记为‘创造性改编’。继续。”

　　又一个漏洞：系统能识别知识来源，但如果将知识包装成“格言”形式，似乎能通过。

　　艾莉西娅心中有了计划。她继续表演，在场景中移动，每次遇到缺少原著元素时，就插入一句包装成童话格言的地球知识：

　　“镜子啊镜子，你能映出真实，但真实往往比谎言更难承受。”（改编自心理学概念：认知失调）

　　“如果所有道路都通向罗马，那么留在原地的人是否创造了新的目的地？”（哲学悖论）

　　“最小的声音在寂静中最响亮，就像最小的裂缝能让整面墙崩塌。”（物理和隐喻混合）

　　每一次，场景都会闪烁、扭曲、试图适应这些异质概念。城堡的塔尖开始倾斜；草皮的颜色在绿、灰、蓝之间跳变；空气中有细小的、雪花般的数据碎片飘落——系统的逻辑处理开始过载。

　　但系统没有叫停。它在记录，在分析。

　　艾莉西娅来到场景中心，这里应该是疯茶会的位置。她环顾空无一物的场地，决定做最后一次、最大胆的测试。

　　她坐下（地面自动生成一把小椅子），对着空气说：“我好像来晚了。”

　　按照原著，疯帽子会说：“不晚，永远都不晚，因为这是永远的下午茶时间。”

　　她等待。没有人回应。

　　所以她继续说，但这次不是扮演爱丽丝，而是用她自己的声音，平静、清晰地说：

　　“如果时间是囚徒，那么囚禁它的狱卒是谁？如果故事是牢笼，那么书写它的笔是否也在笼中？”

　　这是直接质问。不是角色台词，是元叙事批判。

　　场景剧烈震动。

　　城堡崩塌，不是物理崩塌，而是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从边缘开始消失。道具树融化成彩色油渍。草皮卷曲、燃烧，火焰是冰冷的蓝色。

　　系统警报狂响：“检测到叙事框架级质问！逻辑链全面断裂！场景完整性：23%……18%……11%……”

　　艾莉西娅站起来，椅子在她身后溶解。她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迷你仙境崩溃。心中有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但下一刻，恐惧抓住了她。

　　从崩溃的场景边缘，渗进来一些东西。

　　不是系统修复程序，不是猫。是某种……更原始的存在。半透明的、凝胶状的形体，没有固定形状，表面有无数的眼睛开开合合，每只眼睛都在转动、眨眼、流泪。它们移动时发出粘稠的吸吮声，像在沼泽中跋涉。

　　清理单元。

　　猫警告过的东西。

　　它们的目标明确：朝她涌来。速度不快，但无法阻挡——它们直接穿过正在崩塌的场景元素，像那些元素不存在一样。

　　艾莉西娅后退，但身后也是。它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系统！”她大喊，“测试还在进行中！”

　　没有回应。只有警报声和清理单元粘稠的移动声。

　　最近的一个清理单元离她只有三米了。她能看清它表面那些眼睛的细节：瞳孔是各种几何形状，三角形、正方形、六边形，每个都在疯狂旋转。眼睛之间是蠕动的嘴巴，没有牙齿，只有深渊般的黑暗。

　　她想到A-06女孩说的：“他们把我拆开了。”

　　会是这样吗？被这些凝胶怪物吞噬、分解？

　　本能地，她抓住颈间的吊坠，将镜面对准最近的清理单元。

　　镜中映出的不是凝胶怪物。

　　是一个疲惫不堪的、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类男性，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耸动像在哭泣。他制服的胸口有一个编号：C-142。周围是纯白色的房间，和她的很像。

　　清理单元是……被改造的人类？

　　这个认知冲击让她愣了一瞬。就这一瞬，清理单元已经到了她面前一米处，伸出一条凝胶触须，触须末端裂开，露出里面旋转的、像碎纸机刀片一样的结构。

　　她要被分解了。

　　然后——

　　“停。”

　　猫的声音。不是从扬声器，是直接在这个空间里响起，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权威感。

　　清理单元僵住。所有眼睛同时转向声音来源。

　　猫从虚无中走出来。不是隔着玻璃的雾中轮廓，是完整的实体——半透明的、数据流在皮毛下涌动的、眼中囚禁着三千灵魂的监督员猫。它的大小和真正的猫差不多，但存在感巨大，像一座山。

　　“这个单元还在我的评估期内。”猫对清理单元说，声音冰冷，“系统协议第7条第3款：监督员有权在评估完成前保护样本。”

　　清理单元的眼睛疯狂转动，似乎在和某个更高权限沟通。几秒后，它发出一种机械音：“确认。但该单元已造成三级叙事污染。必须隔离。”

　　“我会处理。”猫说，“你们退下。”

　　凝胶怪物犹豫了。更多的清理单元从边缘渗入，总数达到七个，将艾莉西娅和猫围在中间。

　　猫笑了。不是那种慵懒的笑，是露齿的、带着威胁的笑。

　　“需要我提醒你们，”它轻声说，但每个字都像刀片，“我的权限等级是A-3，而清理单元的最高权限只有B-7。要让我叫系统来仲裁吗？”

　　那些眼睛停止了转动。然后，清理单元开始后退，融化回场景边缘，消失。

　　最后一只离开前，它的许多眼睛同时盯了艾莉西娅一眼。那眼神复杂：仇恨？嫉妒？还是……羡慕？

　　它们消失了。

　　崩塌的场景开始自动修复。城堡重新生长，草皮变回塑料绿，道具树恢复纸板质感。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像倒放的录像。

　　只有艾莉西娅和猫站在中央。

　　猫转向她。现在她能清楚地看到它的全貌：半透明的身体里，那些被囚禁的灵魂在挣扎；笑容永恒凝固，但眼神疲惫。

　　“你差点自杀。”猫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

　　“我在测试边界。”艾莉西娅呼吸急促，肾上腺素还没消退。

　　“你测试到了。现在系统会给你打上‘高风险污染源’的标签。这意味着两件事：一，你会受到更严密的监控；二，他们会更小心地处理你，因为高风险样本有研究价值。”

　　猫走近几步，抬头看她。它的实体形态比看起来更有压迫感。

　　“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它突然问，“刚才，当你用镜子照清理单元时。”

　　艾莉西娅犹豫。该说实话吗？

　　“一个男人。”她最终说，“穿着制服，在哭泣。编号C-142。”

　　猫闭上眼睛——如果那算眼睛的话。它沉默了几秒，再睁开时，眼神里的疲惫更深了。

　　“C序列是‘概念劳工’。”它说，“系统需要人力来维护叙事框架，就从各个故事里抓取角色，抹去他们的记忆和个性，改造成工具。清理单元是其中一种。质检员是另一种。监督员……是更高级的工具。”

　　它看着她：“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个系统不是神，不是自然法则。它是一个机器，靠吞噬故事和角色来维持运转。而像你这样的‘变量’，要么被改造成它的零件，要么被分解成它的燃料。”

　　场景修复完成。系统音响起：“测试终止。单元A-07评估结果：角色融入度41%，情感表达偏离度67%，叙事逻辑破坏度89%。综合判定：高度异常但具有研究价值。进入深度观察期。”

　　灯光变化。迷你仙境场景溶解，房间恢复白色六面体。

　　猫开始变得透明。

　　“等等。”艾莉西娅说，“你之前说时机合适会告诉我更多。现在时机合适吗？”

　　猫的影子已经淡了一半。它的声音飘忽：“明天。明天会有一个‘系统维护窗口’，监控会暂时减弱到70%。那时我们可以……真正谈话。”

　　“在哪里？怎么见面？”

　　猫完全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在你的时间褶皱里。”

　　然后它不见了。

　　艾莉西娅独自站在恢复原状的房间里。地板冰凉，墙壁苍白。

　　但她现在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清理单元是被改造的角色；系统是吞噬故事的机器；猫曾经是人类（或类人）质检员；而她，是一个有研究价值的变量。

　　她走到墙边，手按在之前浮现门形光痕的位置。集中注意力，时间感知启动。

　　淡淡的蓝色光再次浮现，勾勒出门的形状。这次更清晰了。

　　门后，她仿佛能听到许多声音：哭泣、低语、偶尔的笑声。是其他被囚禁的存在吗？A-06女孩？C-142男人？还是更多？

　　她不能现在打开。猫说明天。

　　明天，在时间褶皱里见面。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时间差的感觉依然存在，但现在她开始适应了。甚至能主动调节注意力，让时间感知增强或减弱。

　　这是一个能力。猫说的对，她要变得有价值——不是作为爱丽丝，而是作为系统无法理解的东西。

　　无法理解，就无法控制。

　　无法控制，就只能观察。

　　而观察需要时间。

　　时间，她也许有——只要她能继续在刀尖上跳舞，继续用异世界知识制造刚好低于崩溃阈值的混乱，继续让系统觉得“研究价值大于风险”。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了游戏规则。

　　和游戏的真正赌注。

　　不是她一个人的自由。

　　是所有被这个系统吞噬的灵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