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意，缠缠绵绵地裹着这座矗立在海边的城市，也裹着城西那座占地百亩的苏家老宅。
老宅的正门口，立着一尊一人高的汉白玉天使雕像。雕像的翅膀舒展着，掌心向上，像是在托举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家人说，这尊雕像是苏家的守护神，是老夫人当年从欧洲斥巨资买回来的，保佑了苏家三代人平安顺遂。
可只有苏晚意知道，这尊天使雕像，是浸了血的。
雨丝敲打着天使的脸颊，顺着那柔和的线条滑落，像是无声的泪。
苏晚意的身体，就是落在这尊天使的掌心之上的。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苏家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庆祝苏家小女儿苏晚晴的二十岁生日。
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流淌在衣香鬓影之间，男男女女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没有人注意到，二楼的露台边缘，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
女孩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长长的黑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脖颈上，一双漂亮的杏眼，此刻却盛满了绝望。她是苏晚意，苏家的养女，也是这场晚宴上，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晚意，你怎么站在这里？小心着凉。”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是苏晚晴的未婚夫，顾言之。
顾言之是海城顾氏集团的继承人，英俊儒雅，是无数名媛趋之若鹜的对象。他走到苏晚意身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想要披在她的肩上。
苏晚意却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看着顾言之，眼里的绝望变成了刺骨的冰冷：“顾言之，你别假惺惺了。你和苏晚晴做的那些事，以为我不知道吗？”
顾言之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晚意，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苏晚意笑了，笑声凄厉，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你挪用顾氏集团的公款，填补你投资失败的窟窿，是苏晚晴帮你掩盖的，对不对？”
“还有，我母亲当年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是苏晚晴的母亲，我的养母林慧，一手策划的，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顾言之脸上的伪装。他的眼神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冰冷：“苏晚意，有些话，不该说的，就不要乱说。”
“乱说？”苏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狠狠砸在顾言之的身上，“这是证据！是我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查出来的证据！”
“顾言之，林慧，苏晚晴，你们欠我的，欠我母亲的，我要你们全部还回来！”
文件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清晰可辨。那是林慧当年买通肇事司机的转账记录，是顾言之挪用公款的银行流水，还有苏晚晴偷偷转移苏家资产的凭证。
顾言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弯腰，想要捡起那些文件，却被苏晚意一脚踩住了手背。
“别碰！”苏晚意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这些，都是你们的罪证！我要把这些交给警察，我要让你们身败名裂，牢底坐穿！”
就在这时，一个娇俏的身影冲了过来，一把推开了苏晚意。是苏晚晴。
苏晚晴穿着一身粉色的公主裙，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泪痕，看起来楚楚可怜。她挡在顾言之面前，看着苏晚意，眼里满是怨毒。
“苏晚意，你这个贱人！你凭什么跟我抢？苏家的一切，本来就是我的！顾言之也是我的！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是我妈好心收留了你，你竟然这么不知好歹！”
“野种？”苏晚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捂着胸口，笑得直不起腰，眼泪却汹涌而出，“我是野种？那你呢？苏晚晴，你以为你是苏家的亲生女儿吗？”
“你去问问林慧，问问她，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你以为她为什么要害死我母亲？”
“因为我母亲发现了她的秘密！她怕我母亲揭穿她，所以她才痛下杀手！”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苏晚晴的头上。
她猛地转头，看向跟在她身后赶来的林慧，声音颤抖：“妈，她说的是真的吗？我……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
林慧的脸色惨白如纸，她冲上前，扬手就给了苏晚意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喧闹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这个孽障！满嘴胡言乱语！”林慧的声音尖利，眼神凶狠，“我看你是疯了！”
苏晚意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林慧，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林慧，你敢做，不敢认吗？当年，你和那个男人私通，怀了苏晚晴，被我母亲发现，你就设计害死了我母亲，然后嫁祸给那个无辜的司机！”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那个司机，在临死前，给我留下了一封遗书！”
苏晚意从脖子上扯下一条项链，项链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
“这就是证据！”苏晚意举起纸条，声音响彻夜空，“上面写着，是你林慧，给了他一百万，让他制造那场车祸！”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苏老爷子，苏家的掌舵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看着林慧，声音苍老而冰冷：“林慧，晚意说的，都是真的？”
林慧看着那张纸条，浑身发抖。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苏晚意手中的纸条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猛地扑上去，想要抢夺那张纸条。
苏晚意早有防备，她转身就跑，跑到了露台的边缘。
雨更大了，风更急了。苏晚意的白色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破碎的蝶。
“苏晚意，把纸条交出来！”林慧嘶吼着，眼中布满了血丝，“只要你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苏晚意笑了，笑得悲凉，“从我母亲死的那天起，我就没有生路了！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我母亲报仇！”
她看着围在她身边的人——虚伪的林慧，惊恐的苏晚晴，冷漠的顾言之，还有那个站在人群后面，一脸痛心疾首，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养父苏振海。
苏振海，这个名义上是她父亲的男人。
当年，母亲死后，他就娶了林慧，对她视若无睹，甚至在林慧和苏晚晴欺负她的时候，选择视而不见。
他明知道，母亲的死有蹊跷，却为了苏家的名声，选择了沉默。
苏晚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了冰冷的海底。
她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又抬头看了看那尊矗立在门口的天使雕像。雕像的掌心，在雨中泛着清冷的光。
“你们不是想要这个吗？”苏晚意举起那张纸条，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我就是毁了它，也不会给你们！”
说完，她猛地将纸条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不！”林慧尖叫着，扑了上来。
苏晚意的身体，被林慧狠狠一推。
她像一片落叶，从二楼的露台，坠落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雨打在脸上，生疼。
苏晚意的意识，渐渐模糊。她最后看到的，是那尊汉白玉的天使雕像，正缓缓地伸出掌心，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她想，原来，天使真的会接住她。
可是，好冷啊。
身体，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
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流淌出来，染红了天使洁白的掌心。
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晚意！”
“小姐！”
惊呼声，此起彼伏。
林慧站在露台上，看着落在天使掌心的苏晚意，浑身瘫软，面如死灰。
苏晚晴扑在顾言之的怀里，吓得瑟瑟发抖。
苏振海拄着拐杖，看着那尊被鲜血染红的天使雕像，老泪纵横。
顾言之的眼神，晦暗不明。他走上前，探了探苏晚意的鼻息，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没气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天使接住了她的身体，却没能接住她的生命。
这场盛大的晚宴，最终以一场惨烈的悲剧收场。
警察很快就来了。林慧因为故意杀人罪，被逮捕归案。苏晚晴的身世曝光，成了海城最大的笑柄。
顾言之挪用公款的事情，也被公之于众，顾氏集团股价大跌，濒临破产。苏振海因为包庇罪，被处以刑罚，苏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苏家老宅，彻底败落了。
只有那尊汉白玉的天使雕像，依旧矗立在门口。只是，雕像的掌心，永远留下了一抹洗不掉的血痕。
人们说，那是苏晚意的血，是她的冤魂，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三个月后，海城的一家私人侦探所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看着手中的一份调查报告，陷入了沉思。
报告上，写着关于苏晚意母亲车祸的真相。
原来，当年那场车祸，不仅仅是林慧的手笔。
顾言之的父亲，顾老爷子，也参与其中。
因为苏晚意的母亲，发现了顾氏集团和苏家合作的项目中，存在着巨大的利益输送。
顾老爷子为了掩盖真相，找到了林慧，两人一拍即合，共同设计了那场车祸。
而顾言之接近苏晚晴，甚至和她订婚，也是为了彻底掌控苏家。
男人的手指，轻轻拂过报告上的一行字——“苏晚意，在调查期间，曾多次受到顾言之的威胁和利诱，但始终不为所动。”
男人叹了口气，将报告放在桌上。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苏晚意。
是他的妹妹。
男人叫苏慕辰，是苏晚意同母异父的哥哥。
当年，母亲生下他之后，就被苏家赶走，后来才嫁给了苏晚意的父亲。
母亲死后，他一直在国外，直到三个月前，才回国。
他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查明母亲的死因，为母亲和妹妹报仇。
他看着窗外的雨，喃喃自语：“晚意，哥来晚了。不过你放心，所有害过你们的人，哥都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雨，又开始下了。
苏家老宅的天使雕像，在雨中，静静伫立。
掌心的血痕，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豪门争斗里，最惨烈的悲剧。
人们都说，天使是慈悲的，是救人于水火的。
可在这座充满了欲望和算计的城市里，天使，终究是无能为力的。
它能接住坠落的身体，却接不住，那早已被黑暗吞噬的，凋零的生命。
半年后，顾老爷子病死在狱中。顾言之因为多项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
苏晚晴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林慧在行刑前，疯疯癫癫地喊着“天使饶命”。
苏振海出狱后，孑然一身，守着空荡荡的苏家老宅，了此残生。
苏慕辰接手了苏家的烂摊子，一点点地，将苏家重新撑了起来。
他在天使雕像的旁边，立了一块墓碑，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贫瘠的土地里，也曾开过最坚韧的花。”
每年的忌日，苏慕辰都会带着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
他会站在天使雕像前，沉默很久很久。
雨丝，依旧敲打着天使的脸颊。
像是在哭泣。
像是在嘲讽。
嘲讽着这场，以爱为名，以恨收场的，豪门悲歌。
而那尊天使雕像，终究只是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头。
它能接住一个女孩坠落的身体，却永远，接不住她那颗，被碾碎的，渴望正义与光明的心。
海城的雨，还在下。
下得缠绵，下得悲凉。
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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