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初创的蓝图越是恢宏,落在摩拉克斯肩上的事务就越是细碎繁重。魔神间的盟约需敲定细节,地脉的梳理不能有丝毫差错,第一批迁入归离原的流民需要安置,更别提那些始终在暗处窥伺、试图在新秩序建立前撕开裂隙的敌对势力。
摩拉克斯离家的时间,不可避免地越来越长。
起初,眠眠还能安静地待在留云借风真君的洞府,和甘雨一起看云,听她磕磕绊绊地讲故事,或者只是各自发呆。留云真君虽性情清冷,但照料得极为细致,仙家洞府灵气充沛,对眠眠孱弱的身体确有裨益。
可随着哥哥连续数日不归,那被繁忙和陪伴暂时掩盖的分离焦虑,便如地底暗流,悄然翻涌上来。
第一次明显发作,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摩拉克斯已外出三日,原说当日傍晚便回,可直到天色黑透,暴雨如注,洞口依旧不见那道金色的身影。留云真君在洞府入口处加持了避雷的阵法,但轰隆的雷鸣依旧震得山壁微颤。
甘雨有些害怕,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来到眠眠的静室,想和他做伴。却见眠眠并没有睡在榻上,而是蜷缩在墙角——那里离哥哥上次送他来的位置最近。小小的身子裹在毯子里,却在不住地发抖。
“眠眠?”甘雨轻声唤他,走近了才发现不对。
眠眠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哥哥留给他的暖玉,另一只手……却在不停地抓挠自己的左臂。他抓得很用力,指甲划过细嫩的皮肤,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借着一道闪电的亮光,甘雨惊恐地看到,那截裸露的小臂上,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色抓痕,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别抓!眠眠,别抓了!”甘雨急忙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
眠眠似乎听不见,琉璃金的眸子空洞地望着虚空,焦距涣散,只是反复地、机械地抓挠着,仿佛那皮肉之痛能压下心底某种更庞大、更无法忍受的空洞和恐慌。嘴唇翕动着,极轻地念叨:“哥哥……回来……雷好响……哥哥……”
“真君!留云真君!”甘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朝着门外大喊。
留云借风真君瞬息而至。看到眠眠的模样,清冷的仙君也蹙起了眉。她上前,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握住眠眠自残的手腕。眠眠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镇静。”留云真君低喝,指尖一点清心凝神的仙光没入眠眠眉心。
眠眠的动作顿住了,眼中的涣散稍稍聚拢,看清了眼前的留云真君和满脸焦急的甘雨,又低头看到自己手臂上惨不忍睹的抓痕,怔了怔,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他不再挣扎,只是把脸埋进膝盖,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留云真君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口,取来仙露和药膏。药膏清凉,触及伤口时,眠眠疼得瑟缩了一下,却咬住嘴唇没哭出声。甘雨在一旁帮着递纱布,眼圈也红了,小声问:“眠眠,很疼吗?为什么要抓自己呀?”
眠眠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当哥哥离开的时间超过某个界限,当周围熟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心底就会升起一种冰冷的恐惧,仿佛自己被遗弃在了无尽的虚空里。只有疼痛,那种切实的、来自身体的刺痛,才能让他感觉自己还存在着,还能等到哥哥回来。
留云真君处理完伤口,用干净的细纱布将眠眠的左臂小心地包扎好,又喂他喝了半盏安神的仙露。眠眠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但即便在梦中,眉头也是紧蹙的,被包扎好的手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想去抓挠。
后半夜,雨势渐歇。一道金光穿透雨幕,落在洞府前。摩拉克斯回来了,玄色衣袍下摆沾着泥泞,眉宇间带着连日征战的冷肃,但在踏入静室的瞬间,所有肃杀之气都收敛起来。
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静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膏和仙露气息,而榻上的眠眠,左臂裹着刺眼的白色纱布。
留云真君无声现身,言简意赅地将傍晚之事告知。
摩拉克斯走到榻边,缓缓坐下。沉睡中的眠眠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气息,不安地动了动,朝他的方向无意识地靠拢。摩拉克斯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孩子哭得红肿的眼皮,又落在裹着纱布的手臂上。隔着纱布,他也能感受到下面皮肤的敏感和未愈的伤痛。
岩之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就那样坐着,守着,直到天光微亮。眠眠在黎明时分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床边的哥哥,眼睛立刻亮了,下意识想伸手要抱,却牵动了左臂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这一声让摩拉克斯彻底回过神来。他小心地将眠眠抱起,避开伤处,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仔细检查了纱布,又探了探他的脉息。
“还疼吗?”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眠眠点点头,又连忙摇头,怯怯地看着哥哥的脸色。哥哥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好像……更严肃了。他是不是生气了?因为自己不乖,给自己弄伤了?眠眠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兔耳也耷拉下来,把自己团得更小,试图减少存在感。
这副怯生生、仿佛等待责罚的模样,像一根细针,刺入摩拉克斯心头。他怎么会生气?他只有无尽的心疼和自责。
“为何要伤自己?”他问,尽量让语气平和。
眠眠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细若蚊蚋:“想哥哥……怕哥哥不回来了……疼一点……就不那么怕了……”
摩拉克斯沉默了很久。他将眠眠搂紧,下巴轻抵在孩子发顶。“我不会不回来。”他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无论去往何处,必定归来。此乃与你之契约。”
眠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但摩拉克斯知道,空泛的言语安慰,对这孩子心底那份扎根于灵魂的不安,效果有限。
他需要给眠眠一个更切实的“联结”。
数日后,摩拉克斯带着眠眠去找归终。尘之魔神正在她的工坊里捣鼓一堆精巧的零件,叮当作响。
“稀客呀!”归终抬头,笑容灿烂,看到摩拉克斯怀里精神仍有些蔫蔫的眠眠,又放轻了声音,“眠眠怎么啦?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摩拉克斯将事情简略告知。归终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看向眠眠包扎着的手臂,眼中满是心疼。“这小可怜……”她放下手中的工具,走过来,蹲在眠眠面前,“还疼吗?”
眠眠摇摇头,小声说:“归终姐姐,我好了。”
“好了也不能再抓自己了,知道吗?”归终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然后转向摩拉克斯,正色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做一个铃铛。”摩拉克斯道,“特殊的铃铛。需以我本源岩力淬炼的金属为材,镌刻灵魂联结之符文。铃响时,无论我在何处,皆能清晰感知其方位与摇铃者的心绪。”
归终眼睛一亮:“类似‘同心铃’的加强版?有意思!让我想想……材质要用最温润、最能传导能量且不伤魂魄的‘栖梧金’……符文阵列得重新设计,要兼顾稳定性与灵敏度……还要考虑小家伙戴着舒服,不能太重或硌人……”
她立刻陷入构思,指尖在空中虚划,金色的尘光勾勒出复杂的符文雏形。
摩拉克斯补充:“铃铛需有两重状态。轻触或思念时,可有微光暖意,以作慰藉;用力摇响时,方是呼唤。”
“懂了!安慰模式和求救模式!”归终打了个响指,兴致勃勃,“包在我身上!不过,栖梧金我这儿存量不多,淬炼和符文雕刻也需要你的岩心之力全程配合,恐怕得花上几日功夫。”
“无妨。”摩拉克斯看了一眼怀中似乎听懂了、正眼巴巴望着归终的眠眠,“越快越好。”
接下来的几天,摩拉克斯减少了外出,大部分时间都陪着眠眠。归终的工坊里时常传来规律的敲击声和元素嗡鸣。眠眠有时会被哥哥抱着在工坊外观望,看着归终姐姐专注地熔炼材料,看着哥哥指尖凝聚出精纯的金色光流,注入那渐渐成型的铃铛胚体中。
他隐隐知道,这是哥哥和归终姐姐在为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第七日傍晚,铃铛终于完成了。
归终献宝似的将它捧到眠眠面前。那是一枚比拇指盖略大的金色铃铛,形制古朴圆润,表面流淌着温润如玉的光泽,隐约可见内部有细密繁复的淡金色纹路。铃舌是一小颗浑圆的、同样材质的金珠,轻轻晃动,声音并不十分清脆响亮,反而是一种低沉柔和、仿佛直接响在心底的“叮铃”声,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铃铛顶端系着一条编织精巧的玄色细绳,绳结处嵌着一颗极小的、温暖的岩珀。
“来,试试。”归终将铃铛递给摩拉克斯。
摩拉克斯接过,亲手将它系在眠眠未受伤的右手腕上。铃铛很轻,贴着皮肤传来舒适的暖意,那暖意与哥哥身上的气息同源,让眠眠立刻感到安心。
“眠眠,听好。”摩拉克斯握住他戴着铃铛的小手,直视着他的眼睛,“此后,若想哥哥,或心中害怕,便可摇响此铃。哥哥无论身在何方,在做何事,必定知晓,并会尽力回应。”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温和:“若只是思念,轻轻触摸,它便会发暖,如同哥哥在旁。”
眠眠抬起手腕,新奇地看着那枚金色的小铃铛。他轻轻碰了碰,铃铛微微一亮,散发出的暖意更明显了些,真的好像哥哥的手在轻轻握着。他又试着非常非常轻地晃了一下,那低柔的“叮铃”声响起,并不刺耳,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可以摇吗?”眠眠怯怯地问。
“任何时候。”摩拉克斯肯定道,“这是给你的权力。”
然而,自那日后,摩拉克斯发现,眠眠几乎从未主动摇响过那枚铃铛。
他会在哥哥离家后,呆呆地坐在那里,用右手手指反复摩挲左手腕上的铃铛,感受那细微的暖意。有时想得厉害了,会把铃铛凑到脸颊边贴着,仿佛那样就能离哥哥近一点。困倦时,他会握着铃铛入睡,仿佛那是代替哥哥陪伴的安心物。
但他就是不摇。
一次,摩拉克斯特意离家半日,隐去气息在远处观察。他看到眠眠在留云真君的云台上,抱着膝盖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期间有好几次,小家伙举起手腕,指尖悬在铃铛上方,似乎想要摇晃,可最终都只是轻轻落下,珍惜地抚摸,然后更紧地抱住自己。
归终也发现了,私下对摩拉克斯叹气:“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是不是怕吵到你?怕你嫌他烦?还是怕摇多了,铃铛就不灵了?”
摩拉克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那天回家后,抱起眠眠,再次重申:“铃铛给你,便是让你用的。无需顾虑。”
眠眠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我知道哥哥忙……摇铃铛,哥哥就要分心……我摸摸它,就很好了。”他抬起手腕,让铃铛轻轻碰了碰摩拉克斯的下颌,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然后满足地笑了,“看,它暖暖的,像哥哥一样。”
摩拉克斯再无言语,只是将怀抱收得更紧。
那枚铃铛成了眠眠最珍视的宝物,时刻不离身。它像一座无声的桥梁,连接着分离的时空,也像一道温柔的枷锁,锁住了孩子自伤的手。眠眠依然会想念,会不安,但当他忍不住想去抓挠时,手腕上温热的触感会提醒他——哥哥知道,哥哥记得,哥哥总会回来。
于是,他学着把那些尖锐的焦虑,化作对一枚小小铃铛的、充满依恋的触摸。把那些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咽回心底,变成更漫长的等待和更用力的、在重逢时的拥抱。
璃月的根基在硝烟与谈判中一寸寸奠定,而眠眠在一次次无声的触摸中,学习着相信那个关于“归来”的契约。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枚几乎从未被主动摇响的金铃内部,镌刻最深的那个符文,始终在持续地、微弱地闪烁着。它感应着的,并非响亮的呼唤,而是佩戴者每一丝细微的思念、每一刻强忍的恐惧、每一次触摸时的眷恋。
这些无声的波动,比任何响亮的铃声,都更清晰、更沉重地,传递到了摩拉克斯的灵识之中。
他从未说破。只是从此,他外出的行程里,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加快步伐;在谈判的间隙,会忽然抬眼望向某个方向;在征战的肃杀中,心口会掠过一丝细细密密的疼。
那是他的半身,在沉默地、固执地,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