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开时,元素如潮汐奔涌。
金石迸裂的巨响震荡着尚未成形的大地,岩脊自深渊破土而出,刺破混沌的雾霭。在那亿万岩晶簇拥的中心,一道身影缓缓凝聚——玄衣金纹,长发如垂落的夜幕,眼瞳是熔金淬炼的颜色。他睁开眼的瞬间,山峦为之俯首,河流改道称臣。
摩拉克斯,岩之魔神,于此世降临。
磅礴的神力以他为中心荡开,涤清方圆千里的污浊。但就在这力量攀升至巅峰的刹那,异变发生了。
那颗原本该完全融入他神魂的“岩心”——承载本源之核的至宝,竟在最后关头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就像完美玉璧上一道无人察觉的裂隙,一丝微不可查的精魂,被过于汹涌的力量从主体上剥离了出去。
那缕精魂太弱了,弱到连摩拉克斯自己都未曾第一时间察觉。它飘飘荡荡,像风中残烛,依循着本能靠近这片天地间最温暖、最同源的存在——也就是刚刚诞生的摩拉克斯本身。
它落在魔神摊开的掌心。
摩拉克斯终于低头。
他看见掌中躺着一个孩子。
约莫三四岁人类的形貌,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凝成的素白小衫,身子小得他一只手掌便能托住。与摩拉克斯诞生时便具足的青年姿态不同,这孩子稚嫩得不可思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纤细可见。他闭着眼,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脸颊还带着婴孩特有的柔软弧度。
最不同的是长相。摩拉克斯的面容是金石雕琢般的俊美,威严深邃;而这孩子眉目清秀柔和,唇色很淡,整张脸透着一种易碎的精致。他头上没有魔神显化的冠冕或棱角,只有柔软的黑发贴着额角。
孩子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
摩拉克斯僵住了——他不知该如何应对掌中这微小的生命波动。紧接着,那孩子嘴角溢出一缕极淡的金色,不是魔神血液的鎏金色,而是更浅、更剔透的色泽,像晨曦穿透薄雾。
他在咳血。尽管没有声音,但那小小的胸膛起伏着,每一次颤动都让更多淡金色的血沫渗出来。
摩拉克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与自己同出一源却又孱弱千万倍的气息——那是他的一部分,又不完全是他。就像一棵巨树旁意外萌发的幼芽,共享根系,却可能随时夭折。
“同源……伴生?”他低声自语,嗓音是初诞的沙哑,却带着金石相击的质地。
本能先于思考。他收敛了周身仍在鼓荡的狂暴岩元素,那些足以开山裂海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薄、极柔和的琥珀色光晕,小心翼翼地将孩子包裹起来。光晕触碰到孩子的皮肤时,摩拉克斯“听”到了——不是声音,是直接传入灵识的微弱呜咽,带着濒临消散的痛苦。
太脆弱了。这缕精魂甚至承受不起最温和的元素滋养,那对他来说仍是过于汹涌的洪流。
摩拉克斯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近似“无措”的情绪。他征战的本能、统御的权能,在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他只能尽量放轻动作,将手掌拢起,形成一个避风的巢穴,用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小小身躯。
孩子在他的掌心蜷缩起来,像一只找到巢穴的幼鸟。咳血慢慢止住了,但呼吸依旧轻浅得几乎感知不到。他始终没有睁眼,就这么昏睡着,仿佛诞生已耗尽他全部气力。
日月轮转了三次。
摩拉克斯没有移动。他坐在诞生的岩台上,保持着捧握的姿势,岩元素自发构筑成屏障遮挡风雨。他凝视着掌中沉睡的孩子,尝试理解这意外存在的意义。伴生灵……记载中并非没有先例,但往往伴随强大而生,鲜少如此脆弱。
第四日破晓时,掌心的孩子动了一下。
摩拉克斯立刻凝神。只见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挣扎着要推开晨露。一下,两下……终于,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虹膜是极浅的琉璃金色,比摩拉克斯的眸色淡了许多,清澈得能映出天空流云的影子。因为初醒,还蒙着一层水汽,雾蒙蒙的。孩子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没有焦点,似乎还无法理解“看见”这件事。
然后,那双眸子慢慢转动,对上了摩拉克斯垂落的视线。
一瞬间,摩拉克斯感觉到掌中的小身子绷紧了——那是害怕吗?他下意识地放得更柔,连笼罩的光晕都调到最暗。
孩子却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甚至没有声音。只是唇角一点点弯起来,眉眼舒展,颊边陷下两个极浅的梨涡。那笑容太纯粹了,像初雪落在掌心,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一点点初生懵懂的欢喜。他伸出小手——小得不可思议,五指细细的——在空中抓了抓,最后轻轻碰在摩拉克斯托着他的拇指上。
触碰的瞬间,摩拉克斯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不是力量层面的,更像是……共鸣。仿佛两颗同源的岩石,在深渊中隔着岁月轻轻叩响了彼此。
“啊……”孩子发出一个气音,然后又困倦地合上眼,蹭了蹭温暖的掌心,再度沉入睡眠。
又过了两日,他才第二次醒来。这次清醒的时间稍长些,约莫半盏茶。他依旧不怎么动,只是睁着眼看摩拉克斯,偶尔眨眼,仿佛在确认这个巨大的、温暖的存在不是幻觉。摩拉克斯尝试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孩子便歪过头,将半边脸贴在那手指上,依赖的姿态。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清醒都短暂得如同昙花一现。这孩子似乎将绝大部分生命都献给了沉睡,醒来只是为了确认温暖还在,便又安心睡去。
第七日,当孩子又一次在晨光中醒来时,摩拉克斯低声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比初诞时流畅许多,但仍带着神祇特有的沉缓韵律:“你既与我同源,便应有名。”
孩子仰着脸,琉璃金的眸子映着魔神的面容。
“你如此嗜睡,”摩拉克斯用拇指极轻地拂过孩子细软的额发,“便唤你‘眠’吧。”
“眠……”他重复这个字,像在品味其间的含义。然后,他看向孩子,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想的决定:“而我名摩拉克斯,亦有尘世化名‘钟离’。你为我半身,当冠我之姓。”
他将孩子稍稍托高,让那双清澈的眼睛能与自己平视。
“从今往后,你名钟眠。”
“是我之弟。”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游离的岩元素轻轻震颤,仿佛在为这个名字加冕。而掌中的孩子——钟眠,似乎听懂了。他再次笑了,这次笑出了细弱的气音,小手抓住摩拉克斯的拇指,像是在盖章确认。
然后,他又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皮开始打架。但在完全陷入沉睡之前,他努力地、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
“哥……哥……”
那是摩拉克斯诞生以来,第一个并非出于敬畏或臣服的称呼。
岩之魔神怔住了。他看着掌中再度沉眠的孩子,看着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某处坚硬的岩层,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有柔软的东西渗了进去。
他缓缓收拢手掌,将眠眠护在贴近心口的位置。玄色衣袖如羽翼般拢下,挡住了一切可能侵扰的风。
“睡吧。”他低声说,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哥哥在此。”
远方,山峦正在生长,河流正在拓道,一个属于魔神与人类的世界刚刚拉开序幕。而在这混沌初开的天地一隅,最强的武神学会了第一个轻柔的姿势——拥抱他脆弱的半身。
眠眠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往热源深处钻了钻。
从此,摩拉克斯的征途上,多了一份需要小心揣在怀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