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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干净,老式家具擦得发亮,空气里飘着鸡汤的香味。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几张木椅,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姜逢看起来小几岁,穿着校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得灿烂。
姜逢从厨房端出两个碗,一碗递给张桂源,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汤里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鸡肉炖得烂熟,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奶奶“坐。”
老太太指着椅子。
张桂源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咸淡刚好,热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晚上其实没吃多少,光顾着喝酒了,这会儿胃里正空着。
姜逢“好喝吗?”
姜逢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他。
张桂源“嗯。”
姜逢“我奶奶炖汤可厉害了,”
姜逢语气里带着骄傲。
姜逢“她还会做桂花糕,等过几天桂花再多一点,她就做,到时候我给你送点过去。”
张桂源又喝了一口汤,没应声。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看孙女,又看看张桂源,眼里带着笑意。
周奶奶“桂源啊,逢逢要在镇上住一年,她身体不好,不能剧烈运动,平时要是有什么事,你帮奶奶看着点。”
姜逢“奶奶~”
姜逢拖长了声音,像是在撒娇。
姜逢“我又不是小孩子。”
周奶奶“你在奶奶眼里永远是小孩子,”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又看向张桂源。
周奶奶“这丫头,看着乖,其实皮着呢,在城里就没少惹事。”
姜逢“我哪有。”
姜逢小声嘟囔。
张桂源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张桂源“谢谢周奶奶。”
周奶奶“客气什么,”
老太太摆摆手。
周奶奶“一碗汤而已。”
周奶奶“以后想喝就过来,奶奶这儿别的没有,饭管够。”
张桂源站起身。
张桂源“我回去了。”
姜逢“这就走啊?”
姜逢也跟着站起来。
张桂源“嗯。”
姜逢“那我送你。”
姜逢说着就要往外走。
老太太拉住她。
周奶奶“送什么送,就在对门,两步路的事。”
周奶奶“让桂源自己回去,你也该洗漱睡觉了。”
姜逢撇撇嘴,但没再坚持。
张桂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姜逢还站在桌边,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黑发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朝他挥了挥手,嘴角扬着笑。
他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门。
夜风比刚才凉了些。
张桂源走到自家门前,摸出钥匙开门。
锁有点锈,转了两下才打开。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那盏忘记关的台灯亮着。
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然后脱了外套扔在椅背上,整个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下雨时漏的,他一直没修。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那块深色的痕迹上,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张桂源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姜逢的脸。
她躲在身后抓着他袖子的样子,她仰着头问他名字的样子,她端着汤碗眼睛亮亮的样子。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那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张桂源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烟味,还有汗味,混在一起,是他熟悉的气味。
他在这里睡了十七年,从奶奶去世后,就一个人睡。
隔壁传来隐约的水声,大概是姜逢在洗漱。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他以前能听见老太太看电视的声音,现在换了个人,声音更轻,更细碎。
水声停了。
然后是一片寂静。
张桂源睁开眼,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晚上十点半。
有几个未读消息,都是那群兄弟发的,约他明天去网吧。
他回了个“嗯”,然后关掉手机,扔在床头。
窗外传来狗叫声,还是那只黄狗,叫了两声就停了。
远处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青花镇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但不寂静。
张桂源重新躺下,这次没闭眼。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隔壁传来关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在楼上走动。
老太太家是两层小楼,姜逢应该住在二楼的房间,正好对着他的窗户。
脚步声停了。
灯也熄了。
张桂源闭上眼,这次真的打算睡了。
但他睡不着。
胃里的汤还热着,那股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不下来。
他习惯了冷,习惯了饿,习惯了胃里空空的感觉。
突然的温暖反而让他不安。
就像姜逢的出现。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这条巷子里,不该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她属于光鲜亮丽的世界,属于豪车和名牌,属于那些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生活。
而他属于这里。
属于这条破旧的巷子,属于这栋漏雨的房子,属于黑暗和拳头。
张桂源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呼出。
他抽得很慢,一根烟抽了五分钟。
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重新躺下。
这次他强迫自己闭上眼,数羊,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就在即将睡着的边缘,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的一声,像是捂住了嘴。
然后又是一声,比刚才重了些。
张桂源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墙壁。
咳嗽声停了。
夜重新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这次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