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东方天际尚未泛起鱼肚白,洛阳太极殿已然灯火通明,鎏金蟠龙柱矗立殿内,烛火摇曳,将文武百官的身影投射在青砖地面上,拉得颀长。文武百官按朝班分列两侧,文官执笏,武将按剑,人人屏息凝神,偌大的宫殿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气氛肃穆到近乎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日来扬州疫事发酵,朝堂流言四起,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心知,今日早朝,必有一场激烈交锋。
元栩端坐于大殿正中的龙椅之上,身姿端坐,面容沉峻冷冽,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仪。连日来,扬州八百里加急源源不断送入宫中,疫势蔓延的急报、朝野上下的非议弹劾、宗室汉臣的纷争不休,早已让他心绪烦乱,一双深邃眼眸沉沉扫过阶下百官,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耐,更带着审视众生的锐利,仿佛要将百官心中的算计与思量尽数看穿。
静立片刻,元栩方才缓缓开口,低沉威严的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在空旷的太极殿中缓缓回荡,字字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诸位爱卿,扬州疫病蔓延月余,万千百姓深陷水火,流离失所,哀嚎遍野,朝野上下非议汹汹,弹劾奏章堆积如山。杨爱卿,你总揽抗疫诸事,时至今日,疫乱非但未平,反倒愈演愈烈,你究竟有何对策,能否给朕,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百官目光齐刷刷聚焦于站在文官前列的杨建安身上。杨建安身着官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不见半分慌乱。他手持朝笏,缓步踏出文官队列,步伐沉稳,行至大殿中央,躬身拱手,语气沉稳笃定,掷地有声:“回陛下,扬州地处江南,素来湿瘴浓重,此次疫毒来势汹汹,异于寻常疫疾,传播迅猛,凶险异常,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根除平定。臣受命以来,夙夜忧叹,不敢有半分懈怠,已连续调度三批赈灾粮款、十余车防疫药材,日夜兼程运往扬州;同时征召太医院及民间良医数十人,分批南下驰援;臣更亲自登门,恳请神医谷明鹤庭谷主出山,谷主感念万民疾苦,已然应允,不日便可率神医谷医徒抵达扬州,亲自坐镇疗疫。明谷主医术冠绝天下,深谙疫疾防治之法,臣恳请陛下再宽限时日,臣定当全力以赴,统筹各方,平定扬州疫乱,绝不辜负陛下与万民所托!”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赤诚,尽显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可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宗室勋贵的队列之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嗤,紧接着,元叉缓步踏出。他身着绣着宗室纹样的华贵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却满脸倨傲之色,眼神阴鸷刻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目光上下打量着杨建安,语气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带着尖酸的刁难,声音不大,却精准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杨大人当真是好一副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姿态!”
“扬州百姓日日在疫病中煎熬,每日都有人染病离世,街头巷尾尸骨未寒,他们等不起,也耗不起!”元叉往前又踏一步,语气陡然加重,字字诛心,“你在这朝堂之上,空谈宽限,张口等待医者,闭口调度粮药,可扬州的局势,却一日比一日危急。依本王看,哪里是什么疫毒难除,分明是杨大人你身居宰辅之位,尸位素餐,庸碌无为,只顾着保全自身权位,全然不顾扬州万民死活!你这般敷衍塞责,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对得起天下苍生吗?”
元叉身为宗室重臣,自幼身居高位,素来恃宠而骄,专横跋扈,手握部分禁军兵权,在宗室之中颇有势力。他向来忌惮杨建安执掌中枢、权倾朝野,早已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借着扬州疫事借机发难,就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打压杨建安的气焰,撕破他的颜面,动摇他在朝中的根基,进而联合党羽,将其彻底扳倒,夺取中枢大权。
此言一出,大殿内本就凝滞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百官纷纷侧目,大气不敢出。何明宴与范若绍站在文官队列中,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窃喜与得意,暗自得意元叉出手相助,只等着看杨建安陷入窘迫、百口莫辩的境地,一旁依附二人的官员,也纷纷露出看热闹的神色,静待事态发展。
杨建安面色依旧平静,眼神淡然,指尖微微攥紧朝笏,正要开口,据理力争,辩驳这无端构陷。可不等他出声,站在宗室队列另一侧的元泽,已然迈步而出。
元泽身着朝服,身姿俊朗,面容温润,气度端方沉稳,周身透着一股清正儒雅的君子之风。他素来宽仁持重,忠君爱国,为人正直,在宗室与朝臣之中威望颇高,始终秉持朝堂正道,看不惯奸佞横行、排挤忠良之事。此刻他神情肃穆,眼神清正凛然,目光直直看向元叉,声音温润平和,却字字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正气,当场厉声驳斥:“元叉,你放肆!朝堂之上,乃商议家国大事之地,岂是你肆意口舌讥讽、构陷忠良之所?”
“杨大人为扬州疫事,日夜操劳,废寝忘食,每日天不亮便入宫议事,深夜仍在尚书省调度粮药、梳理政务,殚精竭虑,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何曾有过半分懈怠?”元泽语气坚定,一步步向前,与元叉对峙,“扬州疫势凶险,本就古今罕见,想要平定,绝非朝夕之功,需循序渐进,步步为营。你身为宗室重臣,不思为国分忧,不献平定疫乱之良策,反倒在这朝堂之上,冷言冷语,无端攻讦,排挤忠心为国之臣,究竟是何居心?难道非要搅乱朝堂抗疫大局,让扬州百姓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你才肯罢休吗?”
一番话有理有据,正气凛然,瞬间戳中元叉的痛处,也让殿内百官纷纷点头,暗自赞许。元叉脸色骤然一沉,眼神阴鸷,刚要开口,厉声反驳,便见又一道挺拔身影,从宗室队列中跨步而出。
来人正是元子悠,他虽年纪尚轻,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周身透着一股隐忍的沉稳与骨子里的血性,却自有一番不容小觑的气度。他径直走到元泽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冷冷直视元叉,眼神中满是不悦与斥责,语气坚定果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着刚正:“元叉,你我身为大魏宗室,理当心系江山社稷,牵挂万民安危,扬州疫事,关乎国本,关乎万千百姓生死,当下最该做的,是君臣同心,朝野协力,共商抗疫良策,化解扬州危局。”
“可你倒好,非但不为国为民分忧,反倒借机发泄私愤,攻讦兢兢业业、为国操劳的忠臣,扰乱朝堂议事秩序,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置扬州万民于水火,这般行径,非但有违我宗室子弟守护家国的本分,更失了身为朝廷大臣的风骨与担当,实在让天下人不齿!”
元子悠素来心性坚韧,明辨是非,平日里虽隐忍低调,不愿轻易卷入朝堂纷争,可眼见元叉这般擅权跋扈、颠倒黑白、排挤忠良,终究是忍无可忍,毅然挺身而出,与元泽一同,维护朝堂正气,力保忠心办事的杨建安。
元泽温文尔雅,以理服人,沉稳驳斥,句句占理;元子悠年少刚毅,以气慑人,直言问责,字字刚正。二人一前一后,一柔一刚,相互配合,瞬间便将元叉的刻薄讥讽、无端构陷,尽数堵了回去,让他的刁难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元叉站在原地,被二人当众驳斥,颜面尽失,当即恼羞成怒,脸色铁青,周身气息暴戾,指着二人,厉声喝道:“你们二人休要血口喷人!我亦是心系天下百姓,忧心扬州国事,方才所言,皆是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请命,何来排挤忠良、扰乱朝纲之说?我看,你们二人处处维护杨建安,事事替他辩驳,莫非是早已与他私下结党,相互勾结,妄图一同欺瞒陛下,蒙蔽圣听吗!”
“休得胡言乱语!”元泽神色骤然一正,语气愈发沉稳严肃,眼神锐利地看向元叉,厉声呵斥,“我等身为臣子,宗室子弟,心中唯有朝堂公道,唯有江山万民,只为坚守正道,绝非你口中所言的私相勾结、结党营私!元叉,你若真有平定扬州疫乱的良策妙计,大可当庭奏请陛下,与杨大人一同商议;若无非议,没有可行之策,便立刻闭口,勿再在此胡言乱语,挑拨离间,扰陛下视听,误家国大事!”
元子悠亦不再多言,只是眼神愈发锐利,如刀锋般直直盯着元叉,周身气场凛然,浑身透着不容侵犯的刚正,不言一语,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元叉下意识心生怯意。
元叉被二人驳斥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阵通红一阵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怒火,却又找不到辩驳的话语,更不敢在帝王面前太过放肆。他死死盯着元泽、元子悠与杨建安三人,眼中满是怨毒与愤恨,却终究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甩了甩衣袖,咬牙切齿,恨恨地瞪了三人一眼,悻悻然退回宗室队列之中,站定之后,依旧满眼不甘,恶狠狠地盯着杨建安的背影。
一场尖锐的朝堂对峙,就此被元泽与元子悠二人平息。杨建安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元泽与元子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朝着二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过身,再次面向龙椅上的元栩,躬身拱手,语气坚定无比,立下重誓:“陛下,臣深知陛下忧心,万民疾苦,臣愿以毕生仕途、全家身家性命为担保,恳请陛下再宽限半月!半月之内,臣必定全力统筹,遏制扬州疫势,让局势出现转机,若违此誓,臣甘愿领受陛下任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元栩目光沉沉,扫过殿内脸色各异的百官,又看了看身姿挺拔、神情坚定的杨建安,以及一身正气的元泽与元子悠,沉默片刻,最终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帝王的最终决断,不容置喙:“准奏。朕便再信你一次,以半月为限,若扬州疫势依旧没有转机,百姓依旧深陷水火,朕必对你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言罢,元栩挥了挥手,示意朝会继续商议其他事宜,可这场早朝,所有人都已心不在焉。
这场看似短暂的朝堂争锋,虽暂告一段落,可杨建安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他站在大殿中央,脊背依旧挺拔,可心底却愈发沉重,他清楚,今日元叉的发难,不过是开始,元泽与元子悠的挺身而出,也只是暂时化解了眼前的危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场更大的朝堂风雨,还在后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