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立于神医谷山门外的明鹤庭,杨建安翻身上马,驱策着坐骑缓缓行在通往洛阳城内的青石官道上。天际浓云如泼墨般层层堆叠,沉甸甸地压在巍峨的洛阳宫城檐角,将这座恢弘的帝都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下,连暮春时节本该和煦的日光,都被厚重云层彻底遮蔽,天地间只剩一片压抑的昏沉。暮风卷着城郊草木的湿气,裹挟着几分沁骨的微凉,拂过他身上绣着云纹的绯色官袍,吹得袍角轻轻翻飞,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愁绪。
他刻意放缓马速,并非疲惫,而是每挪动一步,都觉得双腿似被无形的铁镣紧紧束缚,连带着身下马蹄都显得格外沉重。昨日太极殿上的唇枪舌剑、暗流汹涌,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宗室勋贵们咄咄逼人的神色、汉臣派系左右摇摆的迟疑、元栩沉郁难辨的目光,还有那些藏在群臣眼底的窥探与算计,早已远超寻常的政见之争,变成了一场不见硝烟、却步步诛心的权柄厮杀。他身居高位,执掌中枢政务数十载,深谙朝堂波诡云谲,心中再清楚不过,今日殿上不过是各方势力的初次试探,是这场滔天风雨的微弱前奏,那些蛰伏在暗处、手握权柄的野心之辈,绝不会轻易作罢,一场紧紧裹挟着扬州疫事、旨在倾覆他手中权位的权谋风暴,正顺着沉沉阴霾,悄无声息地向他步步紧逼。
行至尚书省官邸门前,杨建安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前来的侍卫,步履沉滞地踏入府中。府内仆从见他面色凝重,皆屏息凝神,垂首立于两侧,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往日里穿梭打理的动静都尽数收敛,整座府邸都被一股压抑的氛围笼罩。穿过雕花木廊,踏入独处一院的书房,他才缓缓卸下周身的紧绷,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这间书房是他平日处理政务、思虑要事之地,屋内陈设极简,四壁书架摆满经史子集与政务卷宗,排列得整整齐齐,案几上笔墨纸砚摆放规整,一尘不染,可越是这般井然有序,越反衬出屋主人内心的翻江倒海。杨建安缓步走到临窗的位置,抬手推开半扇木窗,微凉的晚风瞬间涌入,吹动案上摊开的卷宗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窗外庭院里被风吹得低垂的柳枝,望着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铅灰色天穹,心头的忧虑与焦灼,也如同这漫天阴云,层层堆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扬州疫病蔓延已逾一月,从最初的小城零星染病,到如今席卷整座城池,万千百姓深陷疫病水火,街头巷尾哀嚎不断,民生凋敝,惨不忍睹。这一个月里,他日夜操劳,未曾有一日安眠,天不亮便起身调度粮药物资,深夜还在梳理防疫政务,接连派遣数批医者南下驰援,费尽心力维系着朝廷与扬州的联络,一心只想尽快平定疫乱,护江南百姓周全。可他倾尽心力的付出,却被奸佞之辈肆意抹黑,无端构陷,一时间,洛阳城内流言蜚语四起,朝堂之上非议不断,所有矛头都直指他调度无方、治疫不力,妄图以此为由,将他拉下宰辅之位,彻底搅乱朝堂抗疫大局,原本安稳的朝堂局势,变得岌岌可危,他也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正当他凝眉沉思之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亲信幕僚杨澈神色惶急、步履匆匆地推门而入,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脖颈间的衣襟都被汗水浸湿,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他进门后来不及喘息,更无暇擦拭脸上的汗水,快步走到杨建安身侧,躬身拱手,语气急促又带着难掩的焦灼,压低声音急声禀报:“大人,属下奉您之命,连日来暗中探查扬州流言源头,不惜动用所有暗线,终于查清底细!此番朝堂与洛阳内的所有不实流言,全都是何明宴与范若绍二人,暗中指使心腹四处散布!”
杨澈顿了顿,压了压急促的气息,继续说道:“属下还查明,何明宴与范若绍二人私交极为密切,平日里频繁闭门密谈,结党营私,拉拢朝中一众官员,素来觊觎大人的宰辅之位,处处与您作对。此番他们借着扬州疫事大肆发难,就是想借百姓疾苦搅动朝堂风云,蛊惑更多立场不坚定的大臣,一步步倾覆大人在朝中的势力,取而代之,掌控朝中抗疫大权,如今朝中已有近三成官员被他们蛊惑,纷纷附和流言,局势对我们,已经到了极为不利的地步!”
杨建安闻言,眉峰紧紧蹙起,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冽与沉凝。他缓缓转过身,负手于身后,在书房内缓缓踱步,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云纹,脑海中飞速运转,将朝中各方势力脉络、何明宴与范若绍的人脉往来,一一细细梳理。他为官多年,看人精准,深知以何明宴与范若绍的官职与势力,根本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掀起这般大的风浪,敢公然对抗中枢宰辅,背后必定有手握实权的宗室勋贵暗中撑腰,他们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真正的目的,就是借扬州这场地方灾厄,清除异己,攫取朝堂大权,彻底搅乱大魏朝纲。
踱步良久,杨建安停下脚步,看向杨澈,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声吩咐道:“杨澈,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可掉以轻心。你即刻下去,继续加派人手,死死盯住何明宴与范若绍二人的一举一动,他们每日的行踪、往来的书信、登门拜访的宾客、私下的每一次密谈,务必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册,哪怕是半句闲谈、一个细小的举动,都不可遗漏分毫。”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锐利,补充道:“与此同时,暗中探查朝中百官的动向,仔细厘清朋党干系,找出所有依附二人、参与此事的官员,默默记下名单,务必顺着这条线索,深挖到底,揪出他们背后真正的主使之人。本官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势力,竟敢借扬州万民疾苦,行构陷忠良、扰乱朝纲之龌龊事,绝不能让这群奸佞之辈,坏了家国大事,苦了扬州百姓!”
杨澈神色一凛,躬身郑重领命:“属下遵命!定不辜负大人信任,全力以赴,查清楚所有真相!”说罢,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退出书房,立刻去部署后续的暗中探查事宜。
书房再度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窗外风声呜咽,卷动着枝叶沙沙作响。杨建安缓步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扬州舆图上,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标注的扬州城池、街巷与河道,心头的焦灼更甚。他心中无比清明,眼下朝堂之上的流言攻讦、势力倾轧,皆是表象,想要彻底破局,稳住自身局势,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核心关键,终究是扬州的疫势。唯有尽快平定扬州疫情,拿出实实在在的抗疫实绩,拯救万千百姓于水火,才能让所有构陷与流言不攻自破,才能稳住帝王心意,守住朝堂法度,化解这场腹背受敌的危机。
他正凝神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下人小心翼翼的轻声通传,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大人,韩世清韩大人,派人送来了八百里加急密信,信使此刻正在府外等候,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禀报!”
杨建安心中猛地一紧,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心头,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心知,若无极致危急之事,韩世清绝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当即沉声喝道:“快,传信使进来,即刻呈上来!”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浑身沾满尘土、汗流浃背的信使便被带入书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一封沾着驿路风尘的密信,声音沙哑地禀报道:“杨大人,扬州急信,请您过目!”
杨建安快步上前,指尖颤抖着接过密信,一把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低头快速阅览。信上,韩世清的字迹潦草急促,字字句句,都写满了扬州的极致危局:扬州城内疫毒蔓延愈发迅猛,每日新增病患不计其数,整座城池已然沦为疫地,城内所有医馆全部爆满,病患躺满庭院街巷,医者昼夜不休救治,早已疲惫到极致,却依旧杯水车薪;百姓恐慌情绪彻底爆发,家家户户紧闭房门,不敢外出,昔日繁华热闹的扬州街市,如今店铺悉数关闭,行人绝迹,一片萧条,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更让人心急的是,扬州地方部分官吏,受京城流言影响,心生懈怠,敷衍塞责,朝廷下发的防疫政令被肆意搁置,难以推行,大批赈灾粮药囤积在府库之中,无人分发,无人管控,整个扬州的防疫体系,已然濒临全面失控,再无有效转机,便会酿成滔天大祸!
一字一句读完,杨建安只觉得心头一沉,如坠冰窟,心急如焚,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双手紧紧攥住手中信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一片青白,连带着周身都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推开桌上的卷宗,提笔蘸满浓墨,手腕发力,奋笔疾书,写下给韩世清的回信。
他笔力沉稳,字迹铿锵,字里行间,满是坚定与期许,更藏着对万千百姓的牵挂:“世清,扬州如今身陷绝境,系万千黎民安危,系大魏江南半壁江山安稳,你我身负家国重任,万不可有半分退缩与懈怠。你务必坚守扬州,稳住心神,即刻整肃地方吏治,严惩敷衍失职之官吏,强行推行防疫政令,安抚百姓恐慌之心,严控疫势进一步蔓延。本官已亲自奔赴神医谷,再三恳请明鹤庭谷主,谷主已应允,不日便会率领神医谷一众精于疫疾的医徒,星夜兼程南下扬州,驰援抗疫。你我内外同心,各司其职,共渡此难,本官在朝中,定会全力调度,为你扫清后方阻碍,定要守住扬州,护全城百姓周全!”
写罢回信,他立刻将信纸封好,交由信使,厉声叮嘱:“即刻快马返回扬州,务必亲手将信交于韩世清大人,不得有半点耽搁!”信使领命,怀揣密信,再次疾驰而去。
望着信使远去的方向,杨建安依旧伫立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周身被浓重的忧虑与坚定包裹。窗外夜色渐深,沉沉夜色笼罩着洛阳城,也笼罩着这座压抑的官邸,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天色,眼底满是凝重与决绝。他深知,洛阳朝堂之上,针对他的新一轮威逼与发难,已然近在眼前,一场更大的风雨,即将席卷太极殿,而他,已然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