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夜幕如浓墨泼洒天际，将整座洛阳城彻底笼罩在沉沉深寂之中，连晚风都带着刺骨的清寒，穿廊过院，卷起一地细碎的花影。银辉似练，清冷的月光自苍穹倾泻而下，漫过内城巍峨的高墙，温柔覆在首辅宋惊澜的宋府之上。这座府邸规制严谨、气度恢弘，亭台楼阁错落层叠，曲水回廊蜿蜒相连，庭院中的古松修竹在月色下影影绰绰，枝叶随风轻颤，发出细碎的摩挲声，伴着远处隐约的更鼓，衬得整座府邸愈发幽深静谧，仿若与世隔绝的秘境。

窗边，伫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青衣身影。

他身着淡青色广袖长袍，衣料是江南进贡的云纱，轻软如雾，袍身以银丝暗绣缠枝荷纹，针脚细密无痕，花瓣饱满灵动，似凝着朝露，又含着夜寒，微风拂过，衣袂翩跹，满衣荷纹宛若在月色下凌波起舞，清雅绝尘。少年身姿如青竹立崖，挺拔却不显凌厉，可周身萦绕的气韵却冷寂孤绝，眉眼间沉淀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沧桑与隐忍，明明身处繁华京都的宰辅府邸，却似一缕漂泊无依的孤魂，始终游离在尘世之外。

他静望着窗外溶溶月色，一双浅碧色眼眸深邃如寒潭，幽远似古泉，眸底翻涌着九死一生的惨烈过往、近在咫尺却不能归家的蚀骨煎熬，还有对稚弱侄子藏于心底的万般牵挂。眉如远山含黛，紧紧蹙起，凝着化不开的愁绪；鼻梁高挺利落，宛若天工雕琢，却因常年隐忍而透着几分冷硬；唇瓣薄而红润，死死抿成一道直线，下颌线绷得发紧，将满心的酸涩、愧疚与无奈尽数掩藏。他肌肤莹白胜雪，却带着一丝久病未愈的清透苍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玉泽，容貌绝美，却也孤寂得让人心疼。

静立许久，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苦涩的自嘲，清冽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散开，裹着无尽的怅然：“真是没用啊……苟活这么多年，步步为营隐姓埋名，却连回家看一眼亲人的勇气都没有，这般活着，又有何意义。”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轻缓的吱呀声响。

一道高大沉稳的黑衣身影缓步走入，来人是当朝首辅宋惊澜，他剑眉星目，相貌俊朗，周身自带身居高位的威严气势，不怒自威，可连日处理朝堂纷争，眉宇间满是难以遮掩的疲惫与沉郁。

踏入房间的瞬间，宋惊澜的目光便死死锁定在窗边的陌生少年身上，眉头紧蹙，眼底闪过浓重的警惕与戒备，沉声开口：“阁下是何人？竟敢深夜潜入宋府，在此等候宋某，究竟有何目的？”

少年缓缓转身，浅碧色的眸光与宋惊澜相撞，清澈之中藏着洞彻人心的锐利，他唇角扬起一抹淡笑，看似慵懒，却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语调平缓从容：“宋首辅，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言罢，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撕下贴合面颊的人皮面具。

一张清绝熟悉的面容展露在月光之下，瞬间让宋惊澜浑身僵住，血色尽褪。

“萧望舒？！你竟然还活着！”

宋惊澜失声惊呼，双眼圆睁，满是震愕与难以置信，脚步不自觉后退半步，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之人，正是萧家老王爷萧霆琛失散多年的幼子萧望舒。当年他骤然失踪，生死不明，萧霆琛心急如焚，遣尽府中人手遍寻天下，却始终杳无音信，此事成了老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日夜煎熬。心力交瘁之下，萧霆琛将爵位传于长子萧君泽，退居幕后，日日对着庭院思念幼子；萧君泽承袭爵位后，也从未放弃寻找幼弟，走遍大江南北，却一次次失望而归，全府上下，都在盼着他归家。

宋惊澜强压下心底的震撼，目光落在他那双迥异于萧家鎏金瞳的浅碧眼眸上，眉头紧锁，满是关切与疑惑：“望舒，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一直不与家人相认？老王爷日夜思念你，连梦中都在呼唤你的名字，你当真忍心吗？”

萧望舒低低一笑，笑意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苍凉与心酸，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缓却字字刺骨：“我当年并非无故离家，而是遭人暗算，身负重伤，被人推入冰冷的河水之中，本已魂断黄泉，幸而被途经此地的司空羽澜公子救下，才捡回一条性命。”

“司空羽澜于我有再造之恩，我无以为报，便隐去本名萧望舒，化名为玉离经，凭借腹中学识入了国子学，成了国子学最年轻的史学先生，以此身份掩人耳目，既报救命之恩，也躲避追杀。”

谈及瞳色，他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波澜：“至于这双眼，不过是常年以特殊药物浸染，暂时改变瞳色，避开追查罢了，对身体并无大碍，停药便可恢复。”

“我又何尝不想归家，不想扑进父亲怀里，不想与大哥团聚。”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可我不能。如今胡太后临朝称制，独揽大权，心性阴狠，猜忌成性，向来视我萧家这般勋贵世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想要斩草除根。我当年遇刺，可能与她脱不了干系，若她知晓我还活着，必定会借机发难，罗织罪名，对萧家赶尽杀绝。”

“我大哥萧君泽撑起王府本就艰难，而我的侄子萧昱珩，才刚七岁，灵秀聪慧，是萧家全部的希望。他还那么小，本该在王府里无忧无虑长大，习文学礼，我怎能因为自己，让他陷入生死险境，让整个萧家万劫不复？”

说到此处，他眼底满是愧疚与疼惜：“这些年，我以玉离经的身份暗中布局，积攒人脉势力，就是想将来护着昱珩，护着整个萧家。可我连他的满月宴、生辰宴都只能远远观望，连一句当面的祝福都不敢送出口，心中实在有愧。”

随即，他看向宋惊澜，眼神愈发凝重：“宋首辅，令郎沈南意我也曾见过，那孩子年纪虽小，却聪慧通透，懂得韬光养晦，在这乱世之中保全自身，实属难得。胡太后野心勃勃，铲除异己之心从未停歇，日后必定会对世家旧臣下手，你务必早做谋划，为南意寻一条安稳退路。”

“萧昱珩与沈南意这两个孩子，自幼被赐婚牵绊，命运早已交织，这风雨飘摇的天下，日后终究是他们的时代。今日你我密谈之事，关乎萧家、宋家满门性命，还望首辅务必严守秘密，半分不可外露。”

宋惊澜看着眼前少年眼底的隐忍与恳切，心中百感交集，郑重拱手，语气坚定无比：“你尽管放心，今日之事，我必定守口如瓶，绝不让半分风声泄露出去，护你周全，也护两家安稳。”

萧望舒闻言，唇角终于漾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微微颔首致意：“多谢首辅。时辰不早，我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说罢，他转身迈步，修长的身影没入门外沉沉夜色，淡青衣袂转瞬消失，只留一室月光，与满室未散的心事。

宋惊澜伫立原地，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随后缓缓坐回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眼底满是深思。想起胡太后的狠辣，想起两个懵懂的孩子，他暗自轻叹，当初元栩赐婚的圣旨落下，他与夫人沈青辞满心挣扎，终究是让稚子成了权谋牺牲品，只盼日后萧昱珩能真心善待沈南意，护他一生安稳，否则，他便是拼尽首辅权势，也要带儿子归家。

夜风渐紧，月色更寒，这洛阳城的权谋暗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