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地笼罩着整座盛京,仿佛一只自九天垂下的无形巨手,带着冰冷的压迫感,要将这座纸醉金迷、繁华喧嚣的都城,连同藏在朱门深宅里的无尽权谋、血海深仇与不为人知的秘辛,一并狠狠摁进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永世不得见光。萧君越的身影宛若暗夜中最凌厉的鬼魅,脚尖点地几乎不沾尘埃,脚步轻盈得如同柳絮,却又快如疾风,不过眨眼之间,便彻底融进了这化不开的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自始至终,都未曾在这世间留下半分痕迹。
直到萧君越的气息彻底消散在夜色中,方才一直紧绷如满月硬弓、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的颜离卿,浑身气力骤然一松,肩背微微垮下,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猛然松开,连带着心神都泛起一阵虚脱。他缓缓低下头,胸腔起伏着,重重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那口白气在零下的寒夜空中凝结成一小团朦胧的雾,轻飘飘浮起一瞬,便被冷风吹散,了无痕迹。他缓缓抬起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动作迟缓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轻轻捏住脸上那张巧夺天工、几可乱真的人皮面具边缘,一点点缓缓揭下。
面具落地,露出的是顾景宸的脸。
这位从异世撕裂时空而来、背负着半生恩怨情仇、丧亲之痛与爱别离苦的孤绝之人,此刻眼底再无半分平日的伪装与锐利,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倦怠与撕扯。那双眼曾洞穿权谋、看透人心,此刻却像是被无数个日夜的煎熬、禁术的反噬与刻骨的思念反复碾压、揉搓过,浑浊又沉重,藏着无人能懂的沧桑与破碎。
顾景宸抬手死死按住因禁术反噬而剧痛欲裂的太阳穴,颅内像是有万千根针在疯狂穿刺,又像是有重物在狠狠撞击,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峰死死拧成一个深锁的“川”字,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懊恼、不甘,还有一丝心有余悸。他牙关紧咬,压低声音哑声咒骂,语气里满是狠厉与无奈:“这该死的禁术……反噬竟烈到这般地步,不仅折损寿元,还险些撕裂神魂,往后便是拼尽全力,也绝不能再轻易动用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墙角阴影处无声滑出,没有半点脚步声,宛若暗夜幽灵。来人身材高大魁梧,一身紧致的黑色劲装裹着挺拔如苍松的身姿,肩宽腰窄,气势沉凝,每一步落下都沉稳得仿佛踏在人心尖上,轻易便打破了夜的死寂。他面容冷峻如石刻,线条硬朗分明,下颌紧绷,一双深邃眼眸幽如寒潭,望不见底,藏着久经沙场与权谋的沉稳,正是顾景宸最信任的心腹——赵铮。
赵铮悄无声息地停在顾景宸身侧半步之外,目光复杂得如同皇宫深处盘根错节的权力脉络,沉甸甸地锁在顾景宸苍白憔悴的脸上,心疼、担忧、无奈、焦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久久沉默。直到夜风吹得衣袂轻响,他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忧虑:“青珩,你扪心自问,这般不顾一切,当真值得吗?为了一个早已不在的沈南意,你硬生生耗去五年阳寿,如今更是冒着神魂俱灭的风险,再次动用这天地不容的禁忌之术……这代价,太重了,重到我看着都心惊。”
顾景宸缓缓转过头,迎着赵铮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像一口沉寂万年的古井。他唇角极慢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上去温润柔和,可笑意深处,却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偏执:“值得。自然值得。用五年寿命,换他一线生机,换我再见他一面,于我而言,已是上天垂怜,捡来的造化。更何况……我还见到了爹娘。”
提到双亲,他眼底骤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可转瞬便被刺骨的恨意取代,声音冷得像冰:“若不是顾越庭那个狼心狗肺、为了权力丧尽天良的畜生,为了攀附权贵、手握大权,狠心毒杀我的母亲,我又何至于与至亲阴阳相隔这么多年,活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
他抬眼,望向盛京城中那些灯火通明的高门大宅,眼底情绪剧烈翻涌——有滚烫的羡慕,有酸涩的怅然,有不甘的嫉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寞。“我看着这个世界的‘自己’,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站在云端之上,被所有人捧在掌心。兄长悉心护着,父亲母亲视若珍宝,还有祖父撑腰,外祖父庇护……他拥有我穷尽一生都求而不得的完整亲情,拥有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温暖。”
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我那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只有沈南意。他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赵铮心头猛地一揪,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出那句藏在心底许久、却不敢轻易触碰的话:“那你……恨这个世界的自己吗?恨他拥有你得不到的一切?”
顾景宸眸色狠狠一震,那层平静的伪装瞬间裂开一道缝隙,嫉妒、艳羡、酸楚、落寞、不甘……种种复杂情绪疯狂交织,在眼底翻涌不休,可不过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归于沉寂。他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嫉妒,我羡慕,我甚至有过一瞬的怨怼。可我不能恨。我们本就是同一个灵魂,只是活在不同的世间。他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亲情,而我,拥有独属于我和南意的回忆。这就够了。”
赵铮看着他这副强撑着的模样,满心疼惜,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自从沈南意在你那个世界离世后,你就像魔怔了一样,疯了一般四处探寻穿越之法,不顾一切滥用禁术、窥探天机。我拦过你,劝过你,甚至以兄弟之情逼过你,可你一次都没有听进去。青珩,我们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每一次强行跨界、强行逆天改命,你的神魂、你的寿元、你的身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你真的……毫无察觉吗?”
顾景宸抬眼,目光骤然变得坚定无比,仿若盛京城中那座历经百年风雨、枪林弹雨依旧坚不可摧的城墙,没有半分动摇。他语气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什么寿元,什么神魂,什么生死安危……在能再见到南意面前,都一文不值。只要能与他重逢,能护他周全,能让一切回到正轨,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赵铮望着他这执拗得如同顽石、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模样,无奈地长叹一声,伸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带着沉稳的力量:“你啊……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一旦认定了一件事,认定了一个人,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顾景宸低低一笑,笑意里满是自嘲与苦涩。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萧君越消失的方向,那双曾盛满恨意与疲惫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温柔似水,柔得能化开冰雪,轻声呢喃:“若不是这份偏执的执念,我又怎么能跨越时空,站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呢。”
转瞬之间,他脸上所有温柔尽数褪去,神色陡然一凛,冷意如寒刃般覆上面容,转头看向赵铮,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算计:“赵铮,顾越庭那边,最近可有新的动静?一丝一毫都不要遗漏。”
赵铮立刻收敛所有情绪,神色一正,沉声回禀:“顾越庭近期正在大肆筹备婚事,迎娶秦月华。他打的什么算盘所有人都清楚,无非是看中秦家世代爵位、手握兵权,想借着与秦家联姻,大肆扩张自己的势力,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甚至染指更高的权位。”
顾景宸眼眸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如寒夜最锋利的利刃,泛着森然寒光。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算计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满是狠厉:“他想联姻?想借秦家上位?那我便如他所愿,助他一臂之力,让这场婚事办得风风光光,让这出好戏,唱得更加精彩绝伦。”
赵铮眉头瞬间紧锁,眼中满是疑虑与不安,忍不住追问:“你到底打算怎么做?顾越庭心思深沉,心狠手辣,又极其多疑,绝非易与之辈。万一计划稍有差池,我们不仅会前功尽弃,还会引火烧身,后果不堪设想。”
顾景宸神秘一笑,笑容宛若夜空中闪烁的寒星,透着丝丝入骨的寒意:“顾越庭这种人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他娶秦月华,图的从来不是人,而是秦家背后的爵位与兵权。我会一步步推波助澜,让他顺顺利利娶到秦月华,让他轻而易举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
他顿了顿,眼底杀意一闪而过,声音冷得让人发颤:“然后,我再亲手看着他被权力冲昏头脑,得意忘形,亲手将自己拥有的一切,毁得一干二净,让他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赵铮心中虽依旧满腹疑惑,可他深知顾景宸行事向来谨慎周密,算无遗策,既然说出这番话,必然早已在心中布好全盘棋局,经过无数次推演。他不再多问,只是沉声道:“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赵铮绝无半句怨言。”
顾景宸缓缓抬手,拾起地上那张人皮面具,轻轻覆回脸上,指尖微动,面具便与肌肤完美贴合。刹那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人畜无害的颜离卿,只是声音深处,隐隐透着刺骨的冷意:“赵铮,一月之后,顾越庭与秦月华大婚之日,你想办法,秘密混入武安侯府。”
赵铮闻言猛地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混入武安侯府?这谈何容易!顾越庭生性多疑,大婚之日必定戒备森严,守卫层层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难飞进去,你让我混进去,究竟要做什么?”
顾景宸微微眯起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语气笃定:“去打探最核心的消息。顾越庭筹备这场联姻,绝不仅仅是扩张势力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阴谋,甚至可能与朝堂异动、兵权谋逆有关。大婚当日,武安侯府必定各方势力云集,鱼龙混杂,看似热闹,实则是我们获取情报的最佳时机。”
他一字一句,郑重叮嘱:“你要死死盯住顾越庭,留意他与各方势力的私下往来、密谈内容,还有他在侯府内部的兵力部署、暗卫动向,任何蛛丝马迹,任何一句闲言碎语,都不要放过。这些,都会成为我们扳倒他的关键。”
赵铮眉头拧得更紧,面露难色:“你这不是明摆着难为人吗?武安侯府结构错综复杂,暗桩密布,我一个人孤军深入,如何应付得过来?万一身份暴露,被顾越庭的人拿下,我这条命是小,耽误了你的大事,是万死难辞其咎!”
顾景宸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故意激他:“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大公子,这就开始怕了?平日里你不是总在我面前吹嘘自己有通天彻地之能,没有你办不成的事吗?如今这点小事就退缩了,我看你以后,还是别在我面前逞强了。”
赵铮当即被激得脸色一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硬气起来:“你少用激将法!我赵铮这一生,就没有怕过的事!不就是混入武安侯府打探消息吗?有什么难的?我接下了!”
话锋一转,他又皱起眉:“但你必须给我安排几个可靠、身手好又懂隐匿的得力人手协助我,我一个人就算本事再大,也孤掌难鸣,顾不过来所有角落。”
顾景宸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郑重:“这是自然,我早已为你备好几个心腹,皆是死士,绝对忠诚,身手与隐匿能力都是一流。但你切记,万事小心,不可轻举妄动,不可与人发生正面冲突,一切以隐藏身份、获取情报为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
赵铮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别啰嗦了。你呀,整天就知道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心思转得比谁都快,也不怕哪天把自己都算计进去,得不偿失。”
顾景宸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在这步步杀机、错综复杂的时局里,我不多动点心思,不多布几步棋,如何活下去?如何报仇?如何护得住我想护的人?倒是你,别到时候关键时刻掉链子,坏了我的全盘大事。”
赵铮哼了一声,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赵铮办事,你还不放心吗?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他顿了顿,又露出一丝狡黠:“不过话说在前头,此事若是顺利办成,打探到关键情报,你可得好好犒劳犒劳我。这段日子为了你的事,我东奔西跑,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都快累垮了。”
顾景宸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又纵容:“行,只要你能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回来,要什么赏赐都行,我绝不反悔。”
赵铮嘴角这才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又带着几分无奈:“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赖账。”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夜色之中,脚步轻快,嘴里却小声嘟囔着,“也就看在多年兄弟情分上,不然谁愿意趟这浑水,天天被你使唤……”
顾景宸伫立在原地,望着赵铮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他缓缓抬眸,目光投向盛京北方那片熟悉的方向,眼底所有冰冷与算计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深情与温柔。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无比坚定的信念:
“南意,等我。等我扫清所有障碍,等我拨乱反正,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与你再度重逢,再也不分开。”
夜风卷起他的衣袂,墨色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眼底的执念,在黑暗中,亮如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