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矢,恍惚间,一月时光已悄然滑过。这一日,漠北王府宛如被施了魔法,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却不知那漫天红绸之下,是尚未干透的血泪。府中张灯结彩,那一抹抹鲜艳的红,似灵动的火焰,在微风中跳跃,将王府装点得犹如梦幻的宫殿。就连那轻轻拂过的微风,也仿佛沾染了刻意营造的喜悦气息,带着一丝牵强的甜蜜与欢快,穿梭在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谁都清楚,一月之前,这漠北王府还沉浸在悲痛之中。老王爷萧霆琛与二爷萧允宸,在北狄来犯之际奉命出征,却最终血染沙场,尸骨未寒。天下众人心里如明镜一般,这绝非一场单纯的战死——萧家世代镇守漠北,手握重兵,功高盖主,早已成了新帝刘瑾的眼中钉、肉中刺。北狄来犯,正是刘瑾借刀杀人的良机,他表面下令萧氏父子领兵御敌,暗地里却截断粮草、撤回援军,任由二人陷入重围,最终力战而亡。这桩明晃晃的谋杀,传遍朝野,却无人敢置一词,只能将满腔愤懑压在心底,敢怒不敢言。
今日,正是新晋漠北王萧君越与王妃陆轻妍,为爱子萧晏宸举办满月盛宴的日子。老王爷与二爷的丧期未满,这本不该大肆操办,可新帝既有旨意,萧君越也只能强压悲恸,以红绸覆悲戚,为儿子举办这场注定不寻常的满月宴。
破晓时分,晨曦如细腻的金丝银缕,轻柔地洒落在王府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瓦上。刹那间,王府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焕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勃勃生机。高高悬起的红绸,在微风的轻抚下肆意舞动,好似热情奔放的舞者,却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哀伤;一盏盏精雕细琢的灯笼,错落有致地悬挂于回廊与屋檐之间,微风拂过,它们轻轻摇曳,宛如欢快的精灵,叽叽喳喳地传递着这份被裹挟的喜悦,又似热情好客的使者,迎接着每一位前来道贺的宾客。
王府门前,家仆们个个笑容满面,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沉痛。他们忙碌而有序地向过往行人分发铜钱,每一枚铜钱都承载着王府的福泽与善意,也像是在为逝去的老王爷与二爷祈福。行人纷纷被吸引,驻足围聚,欢声笑语在空气中肆意回荡,让这喜庆的氛围愈发浓郁,却也让那潜藏的悲凉更显刺骨。
此时,一位肩挑扁担、脚步匆匆的乡野大叔被这热闹场景吸引,停下了脚步。他满脸好奇地向身旁卖货的小贩打听:“请问,今日漠北王府为何这般热闹?”小贩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说道:“您竟然不知道?今日是王爷的独子满月宴呐!”大叔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惊叹之色,随即又化作深深的惋惜:“原来如此!怪不得场面这般宏大。只是……老王爷与二爷才离世一个月,这未免也太急了些?”
小贩闻言,吓得脸色发白,急忙摆手示意他噤声:“客官慎言!这话可不敢乱说!老王爷与二爷是为国捐躯,王爷办满月宴,也是遵了陛下的旨意,为王府冲喜。再说,听说陛下今日都要亲临庆贺,这份殊荣,可不是谁都能得的!”大叔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却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怎会不知,这“为国捐躯”的背后,是何等肮脏的算计。
众人正沉默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威严而洪亮的高呼:“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宸王殿下到——”那声音犹如滚滚雷霆,在街道间轰然回响。众人听闻,赶忙整齐有序地退至道路两旁,恭敬地俯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份尊贵,更怕惹祸上身。
只见刘瑾身着明黄色的龙袍,迈着沉稳矫健的步伐缓缓走来。龙袍上绣制的金龙栩栩如生,在阳光的映照下,仿若要腾空而起,尽显帝王的无上威严。他头上的冕旒珠微微晃动,每一次摆动都散发着帝王独有的庄重与肃穆,恰好遮掩了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孟扶歌莲步轻移,紧随其后。她身着华丽的宫装,每一处褶皱、每一丝纹路都彰显着宫廷的奢华。眉眼间笑意盈盈,恰似春日暖阳,温柔而迷人,却未达眼底。刘宏跟在孟扶歌身旁,虽年纪尚幼,但那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傲气已隐隐展露,挺直的小身板凸显着皇家的尊荣。
萧君越见状,急忙快步向前,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声音中满是敬畏,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隐忍:“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宸王殿下大驾光临,微臣等诚惶诚恐。”刘瑾微微抬手,语气平和亲切,仿佛全然忘了一月前的血案:“都起来吧,今日是萧爱卿之子满月之喜,朕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无需多礼。”孟扶歌微笑着将目光投向陆轻妍,轻声说道:“本宫早听闻陆王妃诞下麟儿,模样甚是可爱,今日定要好好瞧瞧。”
众人簇拥着步入王府,王府内的宴席早已筹备妥当。宾客们依次入座,整个大厅热闹非凡却又不失庄重与秩序,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美好的画面。然而,这热闹之下,却是一片死寂的暗流——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萧君越面对的,是杀父杀弟的仇人,这场满月宴,不过是一场君臣之间的虚伪周旋。
接下来,便是备受瞩目的抓周礼。大厅中央,一张精美的檀木大桌摆放得四平八稳,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品,每一样都寓意深远。笔墨纸砚,象征着文才斐然,寓意着孩子日后或许能在诗词文章的广阔天地里大展宏图,远离沙场纷争;金银珠宝,寓意着富贵昌盛,预示着一生衣食无忧;刀剑弓箭,则代表着武略卓越,期望孩子将来能在沙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只是,当看到那刀剑弓箭时,萧君越的眼神微微一黯——父亲与二弟,便是倒在了这样的兵器之下。
萧晏宸被陆轻妍温柔地抱在怀里,他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对这个新奇的世界充满了无尽的探索渴望。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定住,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落在了不远处沈南意那双碧绿如泉的眸子上。那眸子透着灵动与纯净,宛如一泓清泉,令人心生愉悦。沈南意察觉到萧晏宸的目光,露出一个如春风拂面般的笑容,那笑容恰似山间清风,轻柔地拂过人们的心间,让人备感亲切。
陆轻妍发觉儿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一处,不禁笑着问道:“阿晏,你是不是在找南意呀?”萧晏宸似乎听懂了母亲的话,点了点头。宋惊澜看到这一幕,笑着推了推身旁的儿子,说道:“南意,你要不要抱抱他呀?”沈南意摇了摇头,无奈地回答道:“我……我不敢抱,我怕自己笨手笨脚摔了,那么好看的玉娃娃。”周围的宾客见状,纷纷打趣起来:“哟,沈小公子这是害羞了,说不定以后要天天抱着小少爷呢!”引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在大厅里久久回荡,暂时驱散了那份沉重的压抑。
“来抓周咯!”周围的宾客纷纷笑着催促,眼神中满是期待,都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萧晏宸会选中什么,为他的未来揭开神秘的面纱。
陆轻妍抱着儿子来到抓周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萧晏宸放在桌上。他缓缓地朝左边爬去,众人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那方向仿佛牵动着众人的心弦。谁也未曾料到,最后他竟然一把抓住了沈南意的衣穗。
沈南意微微垂首,不经意间,视线就被那只紧紧揪住自己衣穗的小手吸引。那小手粉嘟嘟的,恰似刚剥壳的鸡蛋,嫩滑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而且抓得格外用力,仿佛一旦松开,他就会如轻烟般瞬间消散。他那澄澈的眼眸中满是茫然与无措,下意识地抬眼,向身旁的父亲宋惊澜与爹爹沈宴辞投去求助的目光,眉头微微蹙起,整个人显得窘迫万分。毕竟,被一个满月的小娃娃这般紧紧纠缠,任谁都会浑身不自在,身子也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宋惊澜将儿子这副窘态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勾起,眼中虽含笑意,可那笑意里却隐隐透着一丝复杂,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地打趣道:“南意,你瞧瞧这小少爷,对你可是青睐有加呐。”
沈南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好似熟透的番茄,他又急又窘,带着欲哭无泪的神情看向沈宴辞,眼神中满是祈求,仿佛在急切呼喊:“爹爹,快来救我。”
沈宴辞看着自家儿子这般模样,心中真是哭笑不得,却还是笑着说道:“南意,你且稳着些,莫要惊吓到他,他还这般年幼呢。”
沈南意听了爹爹的话,心中十分无奈,可又实在没办法。但他灵机一动,决定不再继续这般窘迫下去。他轻轻解下挂在腰间的衣穗,解开之后,又缓缓地将那枚衣穗递到萧晏珹面前。
萧晏珹那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就像是夜空中突然闪烁的星辰,又好似发现了世间罕有的稀世珍宝,小手“嗖”地一下伸出来,一把抓住递来的衣穗。
陆轻妍目睹此景,莲步轻移,身姿婀娜地走上前来。她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轻声笑道:“南意,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呀。”沈南意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笑容,连忙说道:“陆姨,不碍事的,他喜欢玩,就让他玩吧。”
萧晏珹抓着衣穗,如获至宝,直接将其放到嘴里又咬又啃,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模样看起来开心极了。
众人见此情景,忍不住哄堂大笑,原本庄严肃穆的大厅瞬间被欢快的气氛所填满。然而,在这欢声笑语之中,每个人的心中都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萧君越端坐在席上,看着儿子天真的模样,心中却是血海深仇——他怎会不知,父亲与二弟的死,刘瑾难辞其咎。而刘瑾今日亲临,绝非单纯道贺,必有深意。
就在这热闹氛围逐渐达到顶点之时,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的刘瑾,眼中闪过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愧疚,有算计,更有急于弥补的急切。他身姿笔挺如松,眼神如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在场众人。他深知,萧家父子的死,虽除去了心头大患,却也让他背负了“鸟尽弓藏”的骂名,天下悠悠之口,虽不敢言,但民心已动。他急需通过一些手段来安抚萧君越,弥补自己的过错,让他彻底归顺,不再有反心。而眼前这场满月宴,便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见时机已然成熟,他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仿若带着无形的威慑力,在大厅中沉沉响起:“好了,今日诸位爱卿齐聚于此,朕有一件要事宣布。”
他的话语,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打破大厅的喧闹,砸出一片寂静。原本还在交头接耳、欢声笑语的众人,刹那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刘瑾,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揣测,心中纷纷猜测着刘瑾究竟要宣布何等要事。
刘瑾微微点头,示意身旁的贴身太监杨文德上前。杨文德神色庄重,清了清嗓子,扯着尖细的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日漠北王府喜添新丁,朕心甚慰,龙颜大悦。特赐黄金万两、珠宝百箱、绫罗绸缎无数、古玩字画若干,以表朕之欣喜。另,特封萧君越之子萧晏宸为漠北王世子。望此子成年之后,能入朝为官,为我朝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再者,朕观宋惊澜之子沈南意与萧君越之子萧晏宸缘分深厚,特为二人定下娃娃亲。待二人成年之后,朕将亲自赐婚……”
这道圣旨,宛如一颗巨石投入深潭,在大厅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脸上写满了惊讶与意外。
“竟是娃娃亲!陛下这是要弥补萧家啊!”
“可不是嘛!老王爷与二爷死得冤,陛下这是用联姻来安抚王爷,把漠北王府与宋家绑在一起,既显恩宠,又能牵制。”
“宋家是首辅,萧家握兵权,两家又是世交,这强强联合,朝局可就稳了。陛下这步棋,高啊!”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有人都明白,这赐婚名为“弥补”,实为“安抚”与“捆绑”。刘瑾心里清楚,他欠萧家两条人命,这场联姻,是他能给出的最体面的补偿,也是最有效的控制手段——萧君越若接受,便是承认了这份“恩宠”,放下了仇恨;若不接受,便是抗旨不遵,正好给了刘瑾处置他的借口。
萧君越夫妇与宋惊澜夫夫,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宋惊澜身为首辅,自然洞悉其中的政治深意,这门亲事,是恩宠,更是枷锁,从此宋家与萧家荣辱与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杨文德念罢圣旨,双手恭敬地将圣旨递下。宋惊澜反应极为迅速,即刻起身,步伐沉稳而急促地来到大厅中央,恭恭敬敬地跪地,双手如托千斤重物般高举过头,接过圣旨,声音洪亮且坚定地说道:“微臣接旨,多谢陛下隆恩。”那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彰显出他对刘瑾的忠诚与敬畏。但在他的心中,却也明白,从此家族便与皇家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未来的路,将充满变数。
几乎与此同时,萧君越也紧跟着起身。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父亲与二弟的尸骨之上。他走到宋惊澜身旁,缓缓跪下,背脊依旧挺直,眼神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也有不得不低头的隐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地说道:“多谢陛下,微臣……接旨。”
这三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知道,这一跪,是为了王府上下数百口人的安危,是为了怀中尚在襁褓的儿子。父亲与二弟的仇,他不能忘,但也不能急于一时。
刘瑾看着萧君越跪下的身影,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好一对佳儿佳婿。萧爱卿,你放心,朕绝不会亏待你们萧家。”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各自思索。那些有意支持刘勤、维护朝局稳定的大臣们,暗自欣喜;而那些心怀不轨、意图支持其他皇子的人,则暗自忧虑。但无论心中作何想法,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刘瑾的旨意便是金科玉律,不可违抗。大厅里的气氛,在这道圣旨宣布之后,变得愈发微妙起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改变着众人之间的关系与局势,一场看不见的风云变幻,似乎正缓缓拉开帷幕。
此刻,萧晏宸仿佛感受到了众人的情绪,咧开小嘴,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那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在大厅里回荡,为这场充满算计与交易的满月宴,增添了一丝纯粹的欢乐与温馨。只是无人知晓,这两个孩子的未来,将会在这皇权与仇恨的漩涡中,经受怎样的考验。而萧君越心中的那团火,是否会在隐忍之下,愈发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