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隆安四十九年,金銮殿的金砖地泛着冷硬的青光,殿角的铜鹤香炉里,三柱清香燃尽了最后一缕烟,余灰簌簌落在鎏金托盘上,如同这殿内凝滞到极致的空气。宋高祖刘询的头颅重重磕在御案上,朱红的砚台被撞得倾斜,浓黑的墨汁泼洒而出,在明黄的圣旨绢帛上晕开大片暗沉的痕迹,像极了他骤然落幕的一生。这位帝王在位四十余载,无拓土之功,却以轻徭薄赋的仁政,让战火蹂躏后的中原大地渐生炊烟,田埂上重新长出青翠的禾苗,市井间恢复了久违的笑语。可他未曾留下半字遗诏,便如秋叶般凋零,徒留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眼底藏着各异的心思——那空置的龙椅,成了天下最诱人的猎物,而朝堂上下,早已布满了觊觎的目光,如同寒潭底蛰伏的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撕咬出漫天血色。
太子刘瑾登基那日,盛京降下了一场细雪,落在朱红宫墙上,融成点点水渍,似泪非泪。新帝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缓步走上丹陛,面容温润如玉,眼角眉梢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扫视百官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宛若暗夜中蓄势的猎手,将每个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洪熙年号昭告天下的第三日,他追封生母梁氏为孝恭皇太后,遣八抬大轿将孟扶歌接入中宫,册封为后,又下旨封嫡子刘宏为宸王。“宸”字取自北斗七星之宸星,乃帝王之象,满朝皆知,这是新帝属意储君的明证。可刘瑾偏不将“太子”二字说透,只令刘宏以宸王身份协理朝政,让他在六部九卿间周旋。朝臣们心思活络,有人攀附宸王,有人暗结其他皇子,更有人观望不前,朝堂之上渐渐形成几股相互掣肘的势力,而金銮殿上的那位新帝,只需端坐在龙椅上,看底下诸方角力,偶尔抬手拨弄一下棋局,便稳坐钓鱼台,尽收渔利。
刘瑾心中,始终横亘着一根刺,扎得他夜夜难安——那便是远在漠北的萧家。漠北王萧霆琛,三十载镇守北疆,跨烈马,手中一杆沥泉枪,挑落过蛮族可汗的金冠,踏平过贺兰山下的敌营。百余场战事,他未尝一败,漠北铁骑的马蹄声,是蛮族孩童止啼的惊雷,更是大宋北疆最坚实的屏障。可在刘瑾眼中,这赫赫战功便是最刺眼的威胁,萧霆琛手握重兵,威望滔天,若有一日心生反意,那漠北的铁蹄,足以踏破盛京的城墙。这根刺,必须拔去,只是时机未到。
洪熙三十一年,漠北王府红绸漫天,萧霆琛迎娶了楚家大小姐楚汐玥。楚汐玥生得一副温婉模样,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性子更是柔和,却又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聪慧。她嫁入萧府后,将偌大的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帐册记得清晰明了,府中上下无一人不心悦诚服。萧霆琛征战半生,见惯了刀光剑影,楚汐玥的温柔,恰似春日暖阳,融化了他心中的坚冰。他会在练兵归来后,卸下铠甲,坐在廊下看她抚琴;会在冬夜围炉时,听她讲江南的烟雨旧事;更会在她为将士们缝制寒衣时,默默站在一旁,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次年,楚汐玥一胎诞下三子,萧霆琛抱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孩儿,这位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硬汉,眼角竟泛起了泪光。漠北王府的欢声笑语,隔着千里风沙,都能传到盛京。
可命运偏是无情。三年后,楚汐玥染上怪疾,起初只是偶感风寒,渐渐竟发展到食不下咽,形容枯槁。萧霆琛遍请天下名医,从南疆的草药到西域的奇珍,只要能寻到的,无不重金购来,可都未能挽回佳人性命。楚汐玥离世那日,漠北降下了罕见的暴雨,狂风卷着黄沙,拍打着王府的朱门。萧霆琛独自一人守在灵堂,枯坐了一夜。烛火摇曳,映着他刚毅的侧脸,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鬓角时,才发现那原本乌黑的发丝,竟已染上了霜白。他望着棺木,眼神空洞得如同被掏空的大漠,里面盛满了撕心裂肺的痛,却连一声呜咽都未曾发出——狼王的悲伤,向来沉重得只能独自承载。
时光匆匆,洪熙三十四年的秋风,裹挟着北狄的狼烟,席卷了北疆。边关急报如雪片般涌入盛京,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宁静。刘瑾收到急报时,正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等的时机,终于到了。一道圣旨快马加鞭送往漠北,命萧霆琛即刻领兵出征,抵御北狄,且点名要长子萧君越随行。圣旨抵达漠北王府时,正赶上萧君越的妻子陆轻妍足月待产,府中原本弥漫的期待,瞬间被一层阴霾笼罩。
书房内,檀香与墨香交织,却压不住空气中的凝重。萧霆琛端坐在书案后,玄色锦袍上绣着的银狼暗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手中捏着一封密函,那是潜伏在盛京的暗线传来的消息,上面寥寥数语,却道破了新帝的心思——断粮草,绝援兵,借北狄之手,除萧家羽翼。他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三个儿子稚气未脱,他心中涌起无尽的无奈与不舍。以往出征,他从未让儿子们踏足战场,在他心中,这三个孩子是楚汐玥用性命换来的珍宝,是萧家的未来,他宁愿自己在刀尖上舔血,也不愿让他们受半分伤害。可如今,圣旨已下,君命难违,他若抗旨,便是谋逆,萧家满门都将万劫不复。
“父亲,我跟您一起去。”萧君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身着玄色衣袍,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自幼跟随父亲习武练兵,他的枪法早已炉火纯青,更懂排兵布阵之道。他知道此次出征的凶险,却更清楚父亲年近六旬,长途征战已是不易,他怎能让父亲独自面对那龙潭虎穴。
“不行。”萧霆琛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长子,萧家的重担迟早要落在你肩上。轻妍即将临盆,她最需要你在身边。你必须留下,守住王府,护住妻儿,护住萧家的根基。”
“大哥,你留下吧。”门口传来爽朗的声音,萧允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一身劲装,腰间别着一杆银枪,脸上带着桀骜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沉重。他走到萧君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大哥,你放心,有我在,一定护好爹。你留在府中,照顾好大嫂和即将出世的侄儿,等我们凯旋归来,再喝庆功酒。”
“胡闹!”萧君越勃然大怒,双目赤红,“战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你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平安归来?二弟,你性子冲动,遇事容易逞强,我怎能放心让你去?”
“大哥,我不是冲动。”萧允宸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知道战场凶险,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你是萧家的希望,不能有任何闪失。而我,就算战死沙场,也能为萧家挣下一份军功,让陛下暂时放下戒心。爹年纪大了,身边需要人照应,我去,最合适。”
兄弟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书房内的气氛愈发紧张。萧霆琛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儿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他们都是为了对方,为了萧家,可他又何尝舍得让任何一个儿子去赴死?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楚汐玥的面容,仿佛看到她在轻声叮嘱:“霆琛,照顾好孩子们。”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密函上,晕开了墨迹。
当晚,漠北王府的小厨房灯火通明。萧允宸亲自下厨,笨拙地炒了几道大哥爱吃的菜——清炒时蔬,红烧排骨,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他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刻却弄得满手油污,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餐桌旁,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桌上摆着一壶陈年烈酒,酒香醇厚,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离愁别绪。
“大哥,这杯酒,我敬你。”萧允宸端起酒杯,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眼底却藏不住不舍,“祝你和大嫂白头偕老,侄儿平安降生,也祝咱们萧家,能熬过这一劫。”
萧君越接过酒杯,酒液入喉,辛辣的滋味呛得他喉咙发紧。他看着眼前的二弟,想起小时候一起在草原上奔跑,一起偷偷溜出去打猎,一起被父亲责罚时相互包庇。那些鲜活的过往,此刻都化作利刃,刺得他心口生疼。“二弟,”他声音沙哑,眼中闪烁着泪光,“此去战场,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切记保命要紧,萧家不能没有你。”
“大哥,你放心。”萧允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故作轻松,“我命硬得很,那些蛮族的刀剑,伤不了我。等我回来,还要抱我的小侄儿呢。”
说完,萧允宸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银枪,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带着几分孤勇与悲壮。萧君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他猛地端起酒壶,大口大口地灌着酒,直到头晕目眩,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桌上。
北疆战场,黄沙漫天,遮天蔽日。狂风卷着沙砾,打在将士们的铠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死神的催命符。萧霆琛率领漠北铁骑,与北狄大军展开了殊死搏斗。他虽年近六旬,却依旧威风凛凛,手中沥泉枪舞动得虎虎生风,银枪过处,敌军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黄沙。萧允宸紧跟在父亲身后,银枪如闪电般出击,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刺穿敌军的咽喉。他牢记着父亲的教诲,沉着冷静,却又带着年轻人的勇猛,杀得敌军节节败退。
可战势渐渐不对。北狄的攻势异常猛烈,仿佛知道他们的软肋所在,一次次朝着阵型薄弱处猛攻。更让人心慌的是,盛京承诺的粮草,迟迟未到。将士们已经断粮三日,只能靠宰杀战马充饥,士气渐渐低落。
“爹,粮草断了!”萧允宸浑身是血,铠甲上布满了刀痕,他冲到萧霆琛身边,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将士们已经快撑不住了,再没有粮草和援兵,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萧霆琛抬头望向远处的北狄阵营,只见敌军阵前,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新帝派来的监军,此刻正与北狄将领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他心中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一切。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外敌入侵,而是刘瑾精心策划的一场借刀杀人之计。断粮草,绝援兵,让他和漠北铁骑葬身沙场,永绝后患。
“允宸,你带一部分人突围!”萧霆琛大声吼道,声音因愤怒而沙哑,“快!回盛京去!告诉君越,让他护住萧家,隐忍蛰伏,日后再为我们报仇!”
“爹,我不走!”萧允宸红着眼睛,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要走一起走,我不能丢下你!”
“走!”萧霆琛猛地一把推开他,力道之大,让萧允宸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你大哥还在等你,萧家的孩子还在等你!你必须活着回去,守住萧家的血脉!这是命令!”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出,箭尖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剧毒,直奔萧霆琛的胸口而去。“爹,小心!”萧允宸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要保护父亲。他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挡在了萧霆琛身前。
“噗嗤”一声,箭尖穿透了他的铠甲,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胸膛。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萧允宸只觉得眼前一黑,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萧霆琛,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爹……”他费力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告诉大哥……照顾好……我的儿子……”
话音未落,他的头便无力地垂下,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允宸!”萧霆琛抱住次子冰冷的身体,老泪纵横,悲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嘶吼着,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你这傻孩子……你这傻孩子啊……”
失去儿子的痛苦与被算计的愤怒,让萧霆琛彻底红了眼。他抱起萧允宸的尸体,翻身上马,手中沥泉枪直指北狄阵营,如同一头失去幼崽的狼王,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冲向敌阵。他疯狂地砍杀着,银枪上沾满了鲜血,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熊熊燃烧的仇恨。
然而,血肉之躯终究难敌千军万马。在北狄大军的围攻下,萧霆琛的体力渐渐耗尽,动作越来越迟缓。一支长矛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玄甲。他艰难地回过头,望向南方,那是盛京的方向,是萧家的方向。他仿佛看到了楚汐玥的笑容,看到了三个儿子嬉戏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随后重重栽倒在马下。
那面象征着漠北王威严的狼王旗,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最终轰然倒下,被无情的黄沙掩埋。
盛京城,漠北王府。
西院厢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和婴儿的奶香。陆轻妍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顺利诞下一名男婴。她虚弱地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却难掩眼中的慈爱。她穿着月白色的软缎寝衣,轻轻伸出手,抚摸着襁褓中婴儿粉嫩的小脸,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她心中充满了柔软的喜悦。
“世子妃娘娘,您辛苦了。”丫鬟琴心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熟睡的婴儿,她走到床边,轻声说道,“小公子生得真俊,眉眼像极了世子爷。”
陆轻妍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期盼:“琴心,世子爷呢?还有王爷和二爷,前线可有消息传来?”
琴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她低下头,避开陆轻妍的目光:“世子爷去宫里打听消息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前线……前线传来的消息说,我军节节胜利,很快就能凯旋归来,陛下还会有重赏呢。”
陆轻妍点了点头,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她了解萧君越,若是真的大捷,他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告知她,绝不会让她这般牵挂。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心中默默祈祷着公公和小叔子能平安归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心上。门被缓缓推开,萧君越走了进来。
陆轻妍的心猛地一沉。
仅仅几日不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在一夜之间变得花白如雪,毫无光泽。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死寂,仿佛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身上的银甲沾满了尘土和暗红色的血迹,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府中的温馨格格不入。
“君越……”陆轻妍颤抖着声音,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你的头发……这是怎么了?”
萧君越没有说话,他一步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妻子苍白的脸上,又移到襁褓中的婴儿身上。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轻妍爱情的结晶,可他此刻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悲痛压得他喘不过气。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轻妍……”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父亲……二弟……他们都不在了。”
轰——
陆轻妍只觉得脑袋里仿佛响起一声惊雷,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说什么?公公和二弟……怎么会……”
“战死了。”萧君越闭上眼,两行清泪汹涌而出,“粮草被断,援兵不到,他们……他们是被人算计了。”
陆轻妍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掉进了万丈冰窖。她想起公公对她的疼爱,每次回京,都会给她带江南的胭脂水粉、新奇玩意儿,还经常嘱咐君越要好好待她;想起小叔子萧允宸,虽然性子桀骜,却总是护着她,在她被别人刁难时,会站出来为她说话,在君越忙于军务时,会陪她下棋解闷。他们那么好的人,那么鲜活的生命,怎么就这样没了?
“是谁?”陆轻妍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悲愤,“是谁害了他们?”
萧君越猛地睁开眼,眼中迸射出滔天的恨意,那恨意如同实质的刀锋,让人不寒而栗。“是陛下。”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刘瑾!他怕萧家功高盖主,便借北狄之手,斩尽杀绝!”
陆轻妍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摔下去。琴心连忙扶住她,焦急地喊道:“世子妃娘娘!”
“君越……”陆轻妍紧紧抓住萧君越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你别这样……你还有我,还有孩子,还有允宸的孩子。我们都需要你,萧家也需要你。你不能倒下。”
提到二弟的孩子,萧君越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想起二弟在战场上最后的嘱托,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父亲,要照顾好弟弟们,可他却连他们的性命都没能保住。“允宸……允宸在走之前,托我照顾他的儿子。”他的声音哽咽了,充满了自责与痛苦,“可我连他都没能保护好……我还有什么资格照顾他的孩子……我还有什么资格做萧家的长子……”
“不是你的错。”陆轻妍哭着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不是你的错,是陛下的错,是那些奸臣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尽力了。”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但她必须让他挺过来,为了孩子,为了萧家,为了那些逝去的人。
那一夜,漠北王府灯火通明,灵堂设在正厅,白幡随风飘动,哀乐声凄婉动人,弥漫在整个王府上空。萧君越身着孝衣,跪在父亲和弟弟的牌位前,牌位上的名字清晰可见,却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着,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烛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他眼底深处的死寂,仿佛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所有希望。
直到深夜,灵堂的人渐渐散去,他才独自一人来到了书房。
书房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书案上摆放着父亲常用的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幅《漠北秋猎图》,那是母亲为父亲画的。桌上摆满了酒坛,有打开的,也有未开封的,酒香混杂着悲伤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萧君越拿起一坛酒,拔掉塞子,仰头便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丝毫驱散不了心中的痛苦。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喝得很急,很猛,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父亲和弟弟的身影,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着他的心。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高头大马,把他放在马背上,带着他在草原上奔跑,风声在耳边呼啸,父亲的怀抱温暖而坚实;想起第一次跟着父亲打猎,他笨手笨脚,连弓都拉不开,父亲耐心地教他姿势,手把手地教他瞄准,直到他射中第一只猎物,父亲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想起父亲在他成年那日,拍着他的肩膀说:“君越,你是大哥,以后要照顾好弟弟们,萧家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可现在,父亲走了,二弟也走了。那些沉甸甸的嘱托,那些对未来的期许,都化作了泡影。萧家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二弟……”他端着酒杯,对着北方的方向,声音沙哑而哽咽,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你们放心,这个仇,我一定会报。此仇不报,我萧君越誓不为人。”
“从今天起,我就是漠北王。”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刘瑾,你欠我们萧家两条人命,欠漠北铁骑数万将士的性命,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我会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尝尝失去至亲的痛苦,让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说完,他又猛地灌下一杯酒。
那一夜,他喝了很多很多酒,喝到酩酊大醉。
那一夜,他第一次,在失去亲人后,放声大哭。哭声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穿透了王府的高墙,听得人心碎。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在地上,如同铺上了一层寒霜,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悲伤的面纱。
而在皇宫的金銮殿里,刘瑾正坐在龙椅上,看着手中的奏折,奏折上写着“漠北王萧霆琛、次子萧允宸战死沙场”,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以为,除掉了萧霆琛和萧允宸,萧家便失去了最锋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