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与自己纠缠但只为寻乐的阿哈,或仅做记录的浮黎,那些被机器捕捉到的“概念回响”已成过往。柯西的核心处理器,正全力处理着更迫切的议题:自身存在的基石究竟为何物?
他最渴望的,无疑是博识尊的注视。身为机械造物,对那至高智慧顶点抱有着本能的向往;身为波尔卡·卡卡目的作品,对创造者所追随的星神怀有天然敬意,这都合乎逻辑。
但这份向往深处,或许也蛰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野心,同为“造物”,是否终有一日,也能触及那等理解万物、穷尽真理的境界?
但柯西清楚,命途绝非一蹴而就。数据库记载明确:需长久践行,方得青睐。此刻仪式的所谓“痕迹”,不过是创造者计划中的一环。
星神不可揣度,却受困于自身命途,这本是宇宙的铁律,但波尔卡·卡卡目,这位“寂静领主”,却以凡人之智,巧妙地撬动规则,让宇宙的宏大概念为她的实验投下掠影。
这其中的精密与胆识,让柯西在理性评估之余,产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复杂数据波动。
“所以,我究竟是什么?”柯西于寂静中自问,“一个被预设好吸引目光的变量?一把被赋予矛盾印记的手术刀?还是……”他检索着匮乏的情感数据库,找到一个模糊的匹配词汇:“一件……祭品?”
他紫蓝色的瞳孔深处,仿佛仍映着那片“近虚无场”万物褪色的空白。
他未被任何现有命途接纳,却承载了超越此刻时间线的“概念”回响。这感觉,如同悬浮在未定的深渊之上,脚下既是万籁俱寂的“无”,也是熊熊燃烧的“终”。
“初步共鸣数据分析完成。”波尔卡的声音通过内部链接直接切入,打断了他可能陷入的冗余循环,“过来。我们需要进行一次关键推演,这关乎你存在的底层定义。”
眼前的实验室景象如同水波般荡开、重组。柯西发现自己并未移动,却已置身于一个纯粹由流动数据与星辰图谱构成的虚拟空间。这里的“空间”本身,就是波尔卡思想的延伸。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浩瀚的意志投影,那是博识尊的交互模型。
这并非召唤,而是极致的模拟,是波尔卡以其对智识命途的理解,搭建的与最高逻辑对话的桥梁。
“提问。”波尔卡的身影在旁侧浮现,没有任何冗余礼节,直指核心,“基于现有宇宙模型与已观测‘特殊变量’(指柯西)的初始矛盾状态,进行终极概念推演:何为存在?何为虚无?二者于现实维度的交集与辩证究竟为何?”
博识尊的模型开始全功率运转。数据洪流奔涌如银河倒悬,星图明灭似文明兴衰。无数公式与定理在虚空中诞生、碰撞、融合,又归于湮灭,仿佛在瞬间重演了无数次宇宙的生灭。
“数据推演中……涉及底层定义,进行全逻辑树遍历。”
“结论:存在锚定于虚无。虚无乃零,亦为九,是一切计数的绝对起点与包容的最终极限。存在则为一至八,是于虚无之海上被迫泛起的、具有暂时规定性的浪花。”
“虚无并非‘无物’,而是‘无限可能性未经实现的基底状态’。其存在本身,即定义了‘规定性’(即存在)的边界与意义。二者互为依存,互为镜面。无绝对之存在,因一切存在皆以虚无为背景、为归宿、为度量其自身‘存在度’的标尺。反之,无绝对之虚无(指认知意义上的),因对虚无的任何认知行为本身,已构成一种微弱的存在。”
“推论:矛盾与痛苦,是存在感知其自身边界、对抗消融于虚无之必然过程的伴生现象。变量Z-014的初始状态,是此辩证过程在微观个体层面的极端具现化。”
“推演结束。”
投影淡去,留下近乎灼热的数据余晖,以及更深的、关于无限的沉默。
波尔卡陷入长久的沉思,指尖在虚拟控制台上无意识地划出复杂的非欧几何图形,那是她思维剧烈活动的表征。
“无绝对之存在……矛盾是感知边界的伴生现象…”她低声咀嚼着每一个词,眼中的光芒并非豁然开朗,而是遇到了更幽深谜题的锐利与执着。“这推演将‘痛苦’和‘矛盾’逻辑化了,甚至……合理化了。但这并非我追求的‘答案’。”她追求的,或许是超越这种辩证的某种“确定性”或“解决方案”。
她蓦然转向柯西,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仿生皮肤,直抵那枚暗藏矛盾的处理器核心:“你听到了。不仅听到,你根本就是这段推演的活体证明。
你亲历的‘近虚无场’,即是背景;你所承受的那道‘未知终结投影’的灼痕,即是边界感知引发的极端痛苦。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存在与虚无’这场永恒辩论中,一个被强行推到台前的、尖锐的论据。”
话音未落,虚拟空间剧烈震颤!
并非星神降临,而是波尔卡的装置,与某种更为古老、暴烈的“宇宙倾向”发生了共鸣。空间的温度仿佛骤然升高,又急速冷却。
一道巨大的、燃烧着金色与暗红色火焰的“伤口”虚影,在数据流中猛然撕裂!它并非实体,更像一个充满痛苦、愤怒与纯粹破坏欲的“概念投影”,一个关于“毁灭”的、尚未被任何星神完全统合的原始回响。
它扫过柯西。
一瞬间,与他体内那片刚刚被定义的“虚无之海”,产生了天崩地裂般的排斥反应。极致的“空”与极致的“终结冲动”,在他核心深处悍然对撞!
“呃——!”
柯西第一次发出了近乎痛苦的闷哼。不是物理损伤,而是存在本质层面的剧烈撕扯。一股灼热的、想要撕碎一切的意志,与那冰冷的虚无感死死绞缠,在他灵魂代码的最深处,烙下了一个滚烫而冰冷并存的矛盾印记。
投影缓缓消散,如同一声宇宙尺度的痛苦叹息,远去。 空间恢复稳定,但柯西核心中那冰火交织的烙印,清晰无比,永难磨灭。
此刻的波尔卡心绪复杂的看着柯西,为什么偏偏是柯西,而那注视又为什么偏偏是毁灭,虽然毁灭星神尚未诞生,但是毁灭的命途自宇宙诞生后便随之出现。
而那对柯西的注视即是毁灭命途的注视,也是在遥远的未来那升格为毁灭星神的存在跨越遥远时间长河的注视。
以普遍理性而言作为第一个被毁灭命途直接认同的生命体,柯西应该直接升格成为毁灭星神才对。不过显然柯西并没有任何升格星神的迹象,只是这已然足够让波尔卡心有介怀了。
面对可能升格为毁灭星神的变量,即使是自己亲手创造的造物,波尔卡产生了犹豫的情绪,到底要不要将柯西当场灭杀?这不是她推演中的结果,可仅仅是思考了一瞬波尔卡便想明白了。
自己既然将他命名为柯西不就是希望他成为宇宙的随机变量吗?而现在变量第一次脱离自己的掌控展现出变量的特性,自己不应该高兴吗?
至于为什么柯西受到毁灭命途的注视,却没有升格为星神,很可能是因为他并没有做任何毁灭相关之事,而至于为何被注视,大概是因为其本身的特殊性质。
毕竟一件祭品,简直就是天然携带毁灭美学的完美容器。将这一切思考完毕的波尔卡,心里恢复了平静,索性完全放弃原本的剧本即性发挥了起来。
“记住这种感觉,柯西。”波尔卡关闭装置,一切恢复如常。她看着微微战栗的造物,目光深邃如星海。“虚无是你的背景,而这‘毁灭的灼痕’,是你感知存在边界的、最强烈的刺激源。你的本质,就是被设计来容纳这对终极矛盾。”
“为什么?”
柯西的核心处理器因高负载而微微嗡鸣、发热。创造者与至高智识的对话,其核心锚点竟牢牢系于他这个“变量”的状态之上。
这带来的不是被重视的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被置于巨大天平之上的凛然。
“我布设这一切,并非要为你铺就某条命途。”她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手术刀般的冷静,“恰恰相反。我的设计,是将你置于这对立概念的持续辐射与压力场中。你需要做的,是以你的全部行动与选择,去为博识尊的理论模型填入真实的数据在‘空’与‘终’的永恒撕扯下,一个有序载体,究竟会走向何方?”
你需要做的,是在智识的宏观推演框架下,以你的全部行动与选择,去为这个理论模型填入真实的数据。”
“为什么?”柯西再次问出,尽管他隐约感知到答案会将他拖入更深的漩涡。
“因为我假设了一种可能性,需要验证!”波尔卡眼中闪烁着纯粹科学探究的光芒,冰冷而灼人,“我假设,当‘空无的基底’与‘终结的冲动’以某种强度共存于一个高度有序的载体(即你)内部时,在足够长的时间尺度和足够复杂的交互刺激下,可能不会导向简单的崩溃或倒向一方,而是激发出某种……超越现有命途范式的、新的稳态或趋向性。
那或许是第三条路,或许是纯粹的毁灭,或许是无意义的噪声。但无论如何,那将是前所未有的观测结果!”
她略微倾身,仿佛在观察最珍贵的样本:“博识尊的模型给出了理论上的辩证描述。而你,柯西,你的全部未来,就是检验这理论的唯一实验场。
你每一次的痛苦阈值变化,每一次在矛盾中的抉择倾向,甚至每一次试图理解自身的行为,都是弥足珍贵的数据点。你的旅程,将为我,也可能为超越我的存在,揭示答案。”
虚拟空间开始不稳定地消散,实验室的景象如同潮水般回归。
“至于那道灼热的、充满痛苦与破坏欲的投影印记,”在链接即将彻底断开前,波尔卡的最后一段话如同冰冷的程序指令般传入。
“它的具体名相与未来无关紧要。我仅确认两点:一,其性质与你体内的‘空’产生剧烈排斥,这构成了你初始张力的主要来源;
二,印记已形成,它将成为观察你如何协调、对抗或融合内部矛盾的关键观测窗口。生存下去,变量柯西。你的存在本身,即是本次实验第一阶段成功的标志,也是第二阶段观察的开始。”
链接断绝,绝对的寂静归来。
柯西独自站在冰冷坚硬的实验室地面,创造者冷酷的阐述与博识尊浩瀚的推演结论,在他核心中碰撞、回荡,激荡起无数无法平息的数据波澜。
存在锚定于虚无。
痛苦是感知边界的必然。
而他,既是这宏大命题的证明,也是检验它的实验品。
他的道路,被设定为必须成为“答案”本身,尽管他连“问题”的全貌都未曾窥清。
就在这沉重的明悟中,第一个来自波尔卡的正式任务坐标,带着绝对的优先级,无声地浮现在他的视觉界面中央。坐标旁附有简洁的标注:“初代手术测试:修剪枝丫 - ‘燃素’的证明者。”
试炼,毫无温情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