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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蒿风渐起,星火燎原

极乐大境

暮春的暖意终究是扎实地铺陈开来,庭中那丛“耐旱蒿”的新绿已然泼洒成一片浓荫,淡黄的花穗在渐长的日光里,浮起一层茸茸的光晕。新收的籽实与往年旧籽混合,被芈菇分装入数十个素布袋中,布袋针脚细密,不绣纹样,只在角落里以靛青线绣一极简的叶形暗记。这些布袋将通过周掌柜的商队、郑郎中的同僚、乃至赵启明结交的驿丞,送往更遥远的边邑与山村,附言也愈发简略:“荒野草籽,耐旱,随意撒之。” 至于能否落地生根,已非他们所能控制,亦无需控制。播撒本身,便是信念的践行。

书房里,陈胤那部“治事刍议”的精要短章,已秘密抄录了数份。冯主事传来口信,言其已在几位志同道合的部院友人间悄然传阅,初时不过闲谈提及,不料竟引起不小的共鸣,尤其一位在户部掌度支的主事,读后连夜寻冯主事深谈,感慨“以往只知锱铢必较,今方知数目字背后,亦有仁政义理在”,并主动询问可有更多此类“洞明世事、切中肯綮”的文字。这反馈让陈胤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并非曲高和寡,在那套僵硬官僚躯壳之下,仍有许多心灵渴求着更真实、更有力的行动指南。

然而,正如春阳愈烈,阴影也愈显分明。四月下旬,江南林老急信至,带来了一个令人心悬的消息:无锡那位县学教谕,似乎并未因前次“待查”无果而罢手,竟暗中使人盯梢顾存朴的往来。虽顾存朴深居简出,几无破绽,但林老安排在教谕身边的人隐约听得,其近日与府学一位教授往来甚密,言语间提及“蒙学关乎根本,若任由乡野俚说混入,恐非细事”,并疑心先前那本《吴中风土谣谚初编》来历有异。虽无确证指向顾存朴,然其意图不善,昭然若揭。

“树欲静而风不止。”林老叹道,“存朴已如惊弓之鸟,老夫亦加派人手暗中看护。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番彼辈似欲从‘正本清源’高度发难,若被其抓住把柄,恐非前次可比。或需早作绸缪,令存朴暂离无锡,避居他处。”

几乎同时,朝中也风云再起。那位曾参与“施政备要”编纂、坚持“润色”的翰林院编修,近日忽上一疏,洋洋数千言,主旨在于“辨析学问本源,严防功利之蚀”。疏中不点名地批评“近有浅俗之说,假借实务之名,混淆义利之辨,诱使士子汲汲于形器之末,而忘却心性涵养之大本”,并引经据典,论证“格物”当以“穷理”为终极,“致用”不过是其自然结果,若本末倒置,则学问将沦为“谋食之技”,士风将堕于“卑琐之途”。此疏文采斐然,立论高远,迅速在清流官宦及翰林、国子监中流传,引起广泛讨论与不少赞同之声。

“此乃‘道器之争’的升级!”赵启明面色凝重地告知陈胤,“那位编修此番将‘实学’直接与‘功利’、‘浅俗’、‘卑琐’挂钩,抬出‘心性涵养’的大旗,杀伤力远胜从前。不少本就对实务琐细不耐的官员,对此论调深以为然。连一些原本中立的老成之士,也觉其言‘不无道理,学问总须有根柢’。”

陈胤细读了赵启明抄来的疏文大意,心中了然。对手果然选择了最高明的策略:不再纠缠于具体文风的“雅正”与否,而是直接质疑“实学”的哲学正当性与道德高度,将其矮化为一种缺乏精神追求的、庸俗的功利主义。这比之前的任何打压都更为致命,因为它触动的是士人阶层最核心的自我认同与文化优越感。

“此战避无可避,且关乎根本。”陈胤对芈菇沉声道,“若不能在此层面阐明‘实学’同样关乎心性修养、精神提升,且是更为扎实可靠的修养途径,我们便永远会被钉在‘鄙俗功利’的耻辱柱上,纵有一时一事之功,亦难登大雅之堂,无法真正成为士林主流。”

他闭目沉思良久,方道:“回应之道,不在与之进行空洞的‘义利之辩’。彼辈擅于玄谈,我辈若随之起舞,正中其下怀。我们当另辟蹊径,以事实与行动说话。我那‘治事刍议’中关于‘仁政即实政’、‘勤察民情乃大仁’、‘通变务实方是真守道’等论述,或可稍加发挥,以更浅显直白的方式,结合近期如晋地‘代耕架’惠民、江南土法安澜等实例,撰写一组短论,不务高深,但求说理明白,以‘野老闲谈治道’之类名目,通过冯主事、王知事等渠道,在关心实务的官员中流传。同时,”他看向芈菇,“娘子所编童蒙日览与顾先生蒙养杂说中,那些培养孩童仁爱、诚信、勤勉、观察力的内容,正是‘实学’涵养心性的最直接体现。或许可请林老设法,将其中部分内容,以‘童蒙养正实录’之名,呈送给几位以重视蒙养、家风严谨著称的致仕老臣或京官眷属,请其品评。只要这些德高望重者能说一句‘此于童蒙性情陶铸有益’,便胜过万语争辩。”

芈菇眼睛一亮:“夫君此计甚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们谈虚理,我们摆实事;他们论心性,我们展现‘实学’如何从孩童起便培育真善之心。顾先生文稿与妾身所绘,正堪此用。”

五月初五,端阳佳节。龙舟竞渡的鼓声与呐喊隐约从城外河面传来,空气里弥漫着艾草与粽叶的清香。陈胤府中也挂了菖蒲,饮了雄黄酒,然心思却大半系于外间的风波。午后,郑郎中借送节礼之机来访,告知都水司那边的新进展:尽管“竹笼装石连环法”等土法写入章程注释的范例已开,但部内守旧派的反扑也随之而来。他们以“注释范例亦须严核,以防谬种流传”为由,要求对所有已备案及待备案的土法,进行一轮“溯源性核查”,不仅要验其效,还要追查其“最初提出者、传播途径、有无依托经典”,美其名曰“清源正本”。

“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郑郎中愤然,“说什么‘清源正本’,实则是想揪住那些土法与‘杂说’、‘野闻’的可能关联,进而否定其正当性。老主事气得手都发抖,说这是要‘掘地三尺,断我根苗’。”

陈胤心下一沉。这手段与江南学政追查顾存朴蒙养文稿如出一辙,都是从“源头”上进行污名化与扼杀。河工土法多源自民间经验,传承混杂,哪里经得起这般“溯源”?这分明是要将那些好不容易获得认可的实践经验,重新打回“来历不明”的境地。

“此事棘手。”陈胤缓缓道,“硬抗‘核查’恐难,因其名正言顺。唯有以‘实’破‘虚’。老主事当联络那位支持实务的郎中及各地河官,将那些土法在实际抗洪抢险中挽救生命财产的具体事例、详细数据,尽可能完备地整理出来,尤其要突出其‘应急’、‘省费’、‘保民’之效。同时,可尝试从《禹贡》、《管子·度地》乃至本朝前代河防奏议中,寻找类似‘因地制宜’、‘采风于野’的论述,作为‘历史渊源’的依凭,不求确指,但求有理可循。关键在于,要将争论焦点从‘来源是否纯正’,拉回到‘是否有实效、是否利国计民生’上来。”

五月末,溽暑初显。通政司王知事那边也传来消息,在“施政备要”的具体编纂中,那位翰林编修虽在文风上有所让步,却仍在内容取舍上处处设障。对于一些反映底层疾苦、言辞激切的条陈,他常以“语近怨怼,有失忠厚”、“所述过于琐屑,不足为训”为由,主张删去。双方为此又生龃龉。

“王知事言,那编修眼中,似乎只有那些四平八稳、引经据典的奏议才算‘正经’,真正来自泥水间的呼喊,反被视为‘杂音’。”赵启明转述道,“他已按子毅兄先前建议,拿出几份未经大改、却数据翔实、反映真问题的条陈,力陈其价值。然对方仍不以为然。”

陈胤深知,这依然是两种价值观的碰撞。在某些高高在上者看来,民生多艰的具体细节,本身就是“不雅”的,有损朝廷体面的。他只能建议王知事,继续坚持“备要”的务实导向,并可在适当时候,提请总领的右通政定夺,看其究竟想要一部“妆点太平的官样文章”,还是一部“能照见实情、启发思虑的参考之资”。

就在这各方角力、局面纷扰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悄然出现。六月初,圣驾移驻西苑避暑,随扈的阁部重臣中,包括那位对实务渐显关注的吏部天官。据冯主事从随行僚属处得知,一日君臣论及地方吏治,天官有意无意间,提到了晋地推广“代耕架”颇有成效的知县,并言:“此等官员,能于寻常职守中用心思索,求便民之实,虽无赫赫之名,然于地方实有裨益。吏部考功,正需留意此类实心任事之员。” 圣上闻之,未置可否,只微微颔首。然此语出自天官之口,且在御前,其分量自不待言。

此消息经冯主事秘密传来,陈胤精神为之一振。这或许意味着,最高层面对“务实”官员的评价,正在发生某种虽未明言、却切实存在的转向。天官的态度,很可能影响一大批中上层官员的立场。

几乎同时,江南也传来一个令人稍感宽慰的消息:在林老的周密安排下,顾存朴已悄然离开无锡,避居至太湖畔一处极为僻静的水庄,由林老绝对信任的旧仆照料,与外界联系几近断绝。那位教谕的盯梢一时失去了目标,其与府学教授的密谋似乎也暂缓下来。而顾存朴临行前,将《乡塾蒙养杂说》的全部定稿及补充材料,妥善封存于水庄密室,并将开启之法只告知林老一人,托言“若有不测,此稿便付与先生,但求存其真义,他日或有机会重见天光”。其决绝与托付之重,令林老唏嘘不已。

“存朴此去,形同隐逸。”林老信中叹道,“然其学其志,已如盐入水,散于江南童蒙诵读、士绅闲谈之中,再难尽收。彼辈纵能迫其人隐匿,又焉能尽禁天下人口耳与人心?”

六月盛夏,蝉鸣震耳。陈胤庭中那丛“耐旱蒿”的第二茬新籽又趋成熟。这一日,他正与芈菇一同采集,忽有门房来报,道是有位自称“南边故人远亲”的布衣老者求见,手持一枚刻有模糊叶形印记的竹牌为信物。陈胤心中一动,知是林老或周掌柜所遣的紧急信使,忙请至密室。

老者风尘仆仆,面目黧黑,言语简洁,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后,便垂首不语。陈胤拆信观之,是林老亲笔,笔迹略显潦草:“事急。存朴隐居水庄之事恐已泄露。昨日有无锡口音之生人于庄外湖泊泛舟,频频窥探。庄中老仆疑为教谕所遣。存朴不宜再留此地。然仓促间,何处可作桃源?且其文稿笨重,转移不易。老夫思之,或可效法子毅旧年‘藏之名山’之策,择一更隐蔽、且与学问无关之处密藏文稿,而存朴本人,或需远走,隐姓埋名。然此非长久计。万望子毅有以教我。又,江南近日有流言,谓‘某些蒙养读物,看似浅近,实包藏惑乱童稚之险心’,显系有人造作。山雨欲来,浊浪将兴。”

读罢此信,陈胤心头如压巨石。对手果然不肯罢休,且手段愈发卑劣狠辣,竟欲对顾存朴本人不利!文稿尚可转移藏匿,然一个大活人,尤其像顾存朴这样面貌清癯、气质独特的读书人,要想在官府有心追查下长期隐匿,谈何容易!

他在密室中踱步数圈,强迫自己冷静。片刻,他提笔回信:“林老万安。存朴兄处境危殆,转移刻不容缓。文稿转移,可择深山古刹之藏经阁、或大族远支荒废之祠产,假托寄存旧物,多重密封,混于他物之中。至于存朴兄本人,晚辈愚见,或可反其道而行之——不往深山僻壤,而往通都大邑,人烟稠密之处。可托周掌柜商行之力,为其改换装束,伪作账房、文书、乃至游方郎中,混迹于市井商旅之中。大隐隐于市,或较藏身乡野更为安全。然此需绝对可靠之人接应与掩护。万请林老与周掌柜详商,务必周密。江南流言,显系构陷,然可虑者,乃其煽动不明就里之民众。或可请与吾辈友善之乡绅耆老,于适当场合,以‘爱惜乡梓文脉、勿信无稽之言’为由,加以澄清引导。京中近况,亦有波澜,然大体仍向实。望保重,共度时艰。”

信写毕,交予那布衣老者,又命芈菇取来些银两与干粮,嘱其路上小心。老者默然收下,躬身一礼,悄然而去。

送走信使,陈胤回到书房,但觉心头沉甸甸的。窗外烈日灼灼,庭中蒿草在热浪中微微蒸腾着苦涩的清香。芈菇轻握他的手,掌心传来温凉而坚定的触感。

“夫君,顾先生他……”

“吉人自有天相。”陈胤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却清晰,“林老处事周密,周掌柜亦非等闲。存朴兄命途多舛,然其志如金石,必非宵小所能摧折。我们所虑,当不止一人之安危。”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部日益增厚的“治事刍议”稿本,目光扫过那些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字句。“江南流言,‘包藏险心’四字,何其毒也!此非仅针对顾先生,亦是在污名化我们所有致力于童蒙启慧、传播实知之人。他们欲从根子上,将‘实学’与‘险心’‘惑乱’联系起来,彻底断绝其在民间、尤其在下一代心中的生路。”

芈菇面色发白:“那……那妾身所绘日览图,江南试用版岂非……”

“此刻暂停输送,已送至林老处的,请林老视情形或藏或毁,万不可授人以柄。”陈胤决然道,“北地版本,亦暂缓推广。非是畏缩,而是此时锋芒太露,反易折损。当此之际,我们或需暂敛形迹,深自韬晦,将精力更多转向那些已获认可、且不易被指摘的领域。”

他思忖片刻,道:“我那‘治事刍议’短章,可在务实官员小圈子中继续流传,但需更加隐晦,甚至可托以古人或化名。都水司土法之事,由老主事他们依部议程序周旋,我们不必直接介入。冯主事那边吏部考功新标,既已确立,便是最坚实的制度性进展,可默默巩固。至于‘施政备要’编纂,王知事既在局中,便由其相机行事。我们所要做的,是更加沉潜地积累,更加审慎地观察,以待风浪稍平,再图进取。”

七月中,流火时节,酷热难当。江南消息断了几日,令陈胤夫妇寝食难安。终于,周掌柜亲自带来口信:林老已依陈胤之策,将顾存朴文稿秘密转移至太湖西山一处早已荒废的旧书院地窖,重重伪装。顾存朴本人,则由周掌柜商行中一位老成可靠的掌柜,假扮携眷南归的客商,将其扮作随行账房,已混入北上漕船队中,不日将抵通州,届时再设法秘密接入京城藏匿。此计虽险,然江南追查正紧,唯有行此险招,或能脱困。

“顾先生抵京后,安置何处?”芈菇急问。

周掌柜低声道:“老夫在京郊有一处经营果园的庄子,颇为僻静,庄头是多年心腹。可先安顿于彼处,对外只说是请来记账的远亲先生,深居简出,料无大碍。只是……顾先生功名已革,又是南边挂号的‘待查’之人,长期隐匿,终非万全之策。”

陈胤肃然向周掌柜长揖:“周先生高义,陈胤没齿难忘。存朴兄抵京后,一切仰仗先生。至于长远,容徐图之。或许……待京中局势再有变化,或有转圜之机。”

送走周掌柜,陈胤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将顾存朴接入京城,无异于将一颗可能引爆的“火种”埋在了自己身边。一旦事发,牵连必广。然同道有难,岂能坐视?此乃义之所在,虽险亦当为之。

七月底,漕船抵通。在周掌柜周密安排下,乔装改扮、面色苍白却目光沉静的顾存朴,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悄然住进了京郊那座果园深处的僻静小院。陈胤未敢立即前往相见,只让芈菇通过周掌柜,送去一些必要衣物、书籍与安神药材,并附一短笺,仅有四字:“心安即家。”

几乎在顾存朴抵京的同时,朝中关于“溯源性核查”河工土法的争论,也在工部激烈展开。老主事与那位郎中据理力争,呈上厚厚一摞各地河工联名具结的“实效证明”与抢险记录,并引述《周礼·考工记》“审曲面势,以饬五材”等古训,力证采风于野、因地制宜乃治水古法。反对者则咬定“源流不清,何以垂范后世”?双方相持不下,最终由工部堂官裁决:已备案土法,若经此次核查,其“实效”确凿无疑,且“未发现明显悖于经典治水原则之处”,可予保留;然须在注释中增补“此法源自某地河工经验,经某年某月汛期检验”等说明,以示“渊源”。同时,暂缓新土法的备案,待“核查规程”进一步完善后再议。

此裁决仍是折中,但基本保住了既有成果,否定了“来源不明即当废弃”的极端主张。老主事虽对“暂缓新备案”不满,但能止住溃堤之势,已属不易。

八月秋凉,庭中“耐旱蒿”开始第三轮结籽。这一日,陈胤终于寻得一个绝佳机会,借查看京郊水利工程之由,由郑郎中陪同,秘密绕道至周掌柜的果园,与顾存朴匆匆见了一面。

小院清寂,唯闻秋虫唧唧。顾存朴清减了许多,然双目湛然,气度沉静如古井。两人对坐,并无多少寒暄。

“累及子毅与诸位了。”顾存朴先开口,声音平和。

“存朴兄言重。道义所在,何言累及?”陈胤恳切道,“兄台安然抵京,便是大幸。江南风波,暂且远离,可于此间静养思虑。”

顾存朴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许苦涩,更多是坦然:“江南虽险,然吾道已播。纵顾某从此湮没无闻,童子口中歌谣、乡老田间闲谈,恐已难尽去‘存朴’痕迹。至于此身,得脱罗网,已是侥幸。只是……”他望向窗外累累秋果,“闭门于此,如困浅滩,空负岁月,于心何安?”

陈胤知他志在蒙养,岂甘就此隐匿?沉吟片刻,道:“兄台可于此间,从容将《杂说》未尽之意、新得之思,细细整理,精益求精。京城耳目虽众,然藏龙卧虎,亦非全无缝隙。待风头稍过,或可借京城蒙馆、乃至某些开明权贵家塾之机,以化名、隐去敏感处之方式,将兄台心血,另辟蹊径,再度播撒。此事需从长计议,万勿急切。”

顾存朴默然良久,终是颔首:“子毅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顾某便于此,做一蛰伏之蠹鱼,或他日破茧,未可知也。”

这次短暂而沉重的会面后,陈胤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放松,反而因顾存朴那句“困于浅滩”而更添隐忧。他知道,必须为顾存朴,也为他们所有人坚守的这条道路,找到更坚实、更不易被摧折的立足之地。

九月初,一个偶然的机缘,让陈胤看到了一丝新的光亮。冯主事告知,那位在御前肯定“代耕架”知县的吏部天官,近日在与几位亲近僚属私下议论时,慨叹“地方能吏,往往困于文牍考核,其真才实学、惠民实迹,反为虚文所掩”。言者或许无心,然听者(冯主事)有意。他趁机进言,可否考虑在吏部考功之外,另设一种非正式的“风宪访举”之制,由朝廷派遣精干且通达实务之官员(或致仕老臣),密赴各地,实地察访官员治绩与民情,所得不公开弹劾,仅作为吏部铨选之重要参考,以补文书考核之不足。

“天官闻之,沉吟良久,未置可否,然亦未斥为荒谬。”冯主事眼中闪着光,“此事若成,便是将‘实迹’考核,以一种更灵活、也更贴近实际的方式,嵌入体制之中!虽非正式制度,然其导向意义,非同小可。”

陈胤闻之,亦是心头大动。这确是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想法!它跳出了文牍考核的窠臼,直指官员治理的实际效果,且方式隐秘,不易被文辞虚饰所惑。若能推动,无疑是对“务实”吏治观的一大强化。

“此议甚高!”陈胤赞道,“然需万分慎重。人选、方式、访察范围、如何与现行考功法度衔接,皆需周密思量,稍有不慎,反易滋生流弊,或遭守旧者激烈反对。冯兄可先将此议细化,形成条陈纲要,在极小的可靠圈子里征询完善,待时机成熟,再图呈进。”

秋分前后,天高云淡。陈胤庭中那丛“耐旱蒿”已然完成了它一年中最繁盛的使命,开始显出疲态,部分叶片边缘焦卷,然籽实却异常饱满。陈胤与芈菇采集了最后一批籽实,与春夏所收汇于一处。这一次,锦囊几乎满溢。

“这些种子,”陈胤掂量着沉甸甸的锦囊,“该去它们该去的地方了。江南暂不宜,可多往西北、西南边地、乃至东北新垦之区。那些地方,或许更需要这种‘耐瘠薄’的生命力。”

上一章 第六十三章 新元履端,暗涌朝宗 极乐大境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