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震天的喧闹声中,陈胤与芈菇并肩立于廊下,望着被光影不断涂抹的夜空。爆竹的硝烟味随风飘来,带着一种除旧布新的强烈气息。
“又是一年。”芈菇依偎着丈夫,声音在爆竹声中几不可闻。
陈胤揽住她的肩,目光越过绚烂却短暂的烟花,投向深湛无垠的夜空。在那里,星辰永恒,沉默地注视着人间的更迭与悲欢。
“是啊,又是一年。”他缓缓道,声音沉稳而清晰,“旧岁种种,无论忧喜,皆成过往。我们所播之种,所护之火,所联之络,已随旧年深深嵌入这时世的肌理之中。新年如何,非我所能尽知。或许仍有春寒,有夏雷,有秋雨,有冬雪。然则,”他紧了紧手臂,“只要我们心中这股‘求真务实’之气不衰,手中这份‘耕耘播撒’之志不懈,身边这些‘同道相砺’之谊不散,那么,无论来年风雨几何,我们便总能在这长夜中,护住心灯,踏稳脚步,一点点向前。”
爆竹声渐歇,夜空重归沉寂,唯余清寒的夜气与满城未散的硝烟味道。远处隐约传来守岁人家的欢笑与丝竹。陈胤与芈菇回到温暖的内室,案头红烛高烧,映照着两人平静而坚毅的面容。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浪终于渐渐平息,只余零星脆响点缀着子夜过后的寂静。硝烟的气息被寒风吹散了些许,但那种新旧交替的强烈躁动,却仿佛仍沉淀在京城清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陈胤与芈菇回到暖意融融的内室,红烛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粉壁上,摇曳不定,如同他们走过的、以及即将踏上的路途。
新正元日,天色未明,陈胤便已起身,按品大妆,预备入宫朝贺。芈菇为他仔细理好官袍的每一处褶皱,系紧冠带,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晨光熹微中,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皆有对过往的沉淀与对未来的静待。
宫门巍峨,仪仗森严。百官序列,山呼朝拜,一切如仪。陈胤垂手立于班中,目光低垂,耳中听着那悠长肃穆的礼乐与贺词,心思却如静水微澜。他敏锐地察觉到,御座上的天子,在接受贺词时,目光似乎比往年更沉静,扫视群臣时,那视线也似乎在某些人身上有不易察觉的短暂停留——多是近年来在实务上有所建树的官员。而位列前班的几位阁部重臣,神情也较往年少了些浮华的喜庆,多了几分凝重的思虑。这细微的变化,或许意味着,高层对“实”的期待,已从口头转向了更实际的观望与考量。
朝贺礼成,百官散出宫门。陈胤正欲登轿回府,忽被人从身后轻轻一拍,回头一看,竟是久未公开往来的郑郎中。郑郎中面含笑意,低声道:“子毅兄,新年大吉。有个消息,或可一悦:江南复核河工土法的那位郎中,昨日已返京复命。听说他在御前应答时,并未多谈部例细节,而是着重禀报了所察几项土法在去岁秋汛中的实际功效,尤其那‘竹笼装石连环法’,于紧要处节省工料、抢得先机的情形,言之凿凿。龙颜似有嘉许之意。”
这消息如同冬日里的一线暖阳,虽不明亮,却足以驱散些寒意。陈胤心中微动,颔首道:“此乃实务派之幸。但愿此番肯定,能化为切实的推动之力。”
“还有,”郑郎中声音压得更低,“都水司老主事让我转告,那位郎中私下与他言,此番南下,感触颇深。言道‘纸上章程终是死物,不及老河工手上一个结、脚下一步土来得实在’。他有意在部议时,正式提请将几项成熟土法,不单附录,更择其要者,融入正文阐释,以为变通之范例。然此议必遭部内守旧者反对,成否难料,但总算有人敢提了。”
陈胤精神一振:“此议若成,意义非凡!无异于在‘定式’铁板上,嵌入一块‘活法’的楔子。老主事与那位郎中,功莫大焉。还望郑兄转达陈某敬佩之忧,并提醒他们,此举务必准备充分,说理透彻,尤要以实际防洪成效与节省国帑民力为据,方有胜算。”
两人不及多谈,匆匆别过。回到府中,陈胤将此事告知芈菇,芈菇亦是欣喜:“可见那复核的风雨,虽吹折了些枝叶,却也松动了些板结的泥土。那位郎中能转变如此,实是意外之喜。”
陈胤却道:“非尽意外。此人本就出自河道实务,其心向实,乃本性使然。以往或困于部院规矩,不敢稍越雷池。此番独当一面,深入实地,目睹实情,其本性自现。可见,让更多官员‘接地气’,乃是改变风气之要途。”
正月里,照例是拜年走动、宴饮酬酢之时。陈胤依旧深居简出,只做了几处必不可少的礼节性拜访。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初六这日,赵启明匆匆来访,带来朝中最新动向:关于“施政备要”编纂之事,果然起了争执。那位参与编纂的翰林院编修,在首次编纂会议上,便提出“备要”之文,虽重实用,然“体制不可不尊,文采不可尽废”,建议所收条陈案例,皆需由翰林院或通政司文笔优长者加以“润色”,使其“文质彬彬,堪为典范”。此议得到部分重视“朝廷体面”官员的附和。
“王知事与几位务实派编纂官当即反对。”赵启明道,“言道此‘备要’旨在指导实务,若为文采而伤原意,或模糊数据,反失其本旨。双方争论不休,总领的右通政一时也难以决断,编纂进度便僵住了。王知事私下抱怨,说那编修咬定‘经国文章自有法度’,不肯让步。”
陈胤闻之,眉头微蹙。这又是“文”与“质”、“体”与“用”的老问题在新场合下的爆发。那翰林编修所谓的“润色”,很可能将那些鲜活、质朴甚至有些“俚俗”的地方经验,打磨成符合官样文章套路的、失去锋芒与个性的文字,使其沦为新的“雅正”标本。
“此事关乎这部‘备要’最终的面目与效用,不可不争。”陈胤沉吟道,“然直接反对‘润色’,易被扣上‘不重文教’的帽子。或许,可提议折中:原文内容,尤其关键数据、措施步骤,必须保留原貌,不得擅改;至于前言后语、衔接文字,可由文笔优长者稍作整理,但以‘不害原意、不增虚文’为限。同时,可强调此‘备要’乃内部参详之用,非为刊行天下、垂范文章,不必过分追求辞藻。”
他让赵启明将此意辗转透露给王知事,供其参考。同时,他也加速了对自己“循吏实务辑录”与“治事刍议”中精选案例的整理与“无害化”处理,使其既保持原汁原味的务实精神,又在表述上更为凝练规范,以备王知事在编纂会议上,能拿出“无需大润色亦堪用”的实例,作为驳斥“过度润色”论的有力武器。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京城灯市如昼,金吾不禁。陈胤与芈菇并未去凑那摩肩接踵的热闹,只在家中庭院挂了几盏素净的纱灯,与亲近仆役分食了汤圆。月色与灯光交映之下,庭中积雪已化大半,露出湿润的黑色泥土。那丛“耐旱蒿”的枯茎重新显露,虽依旧萎黄,然贴近根部的泥土中,借着雪水滋润,那些秋日萌发、又被冬雪覆盖过的细弱新芽,竟已挺出寸许,绿意虽淡,在枯黄背景与皎洁月光下,却显得格外醒目,充满了倔强的生机。
“你看,”芈菇指着那点点新绿,“去岁秋日之芽,竟真熬过了寒冬。今春来得早,它们倒是抢了先机。”
陈胤俯身细看,心中感慨:“这便是生命之力,但有一隙阳光、一滴水分,便不肯放过,奋力生长。我们那些散在各处的‘种子’,或许亦有如此顽强者,于不经意处,悄然成苗。”
节后开印,政务重启。江南林老的信适时而至,带来了更多春的消息。信中说,苏州那位致仕老翰林虽已故去,但其生前赞赏《吴中风土谣谚初编》的态度,影响了一些门生故旧。开春后,竟有两位地方学官,主动向林老打听,能否将《初编》中部分歌谣,稍加解释,作为本地蒙学“乡土常识”的补充教材。他们并非不知其中可能关联顾存朴,但觉内容无害,且能“使童子知本乡风物”,故愿担些干系。
“此乃‘借壳上市’之妙。”林老评道,“存朴之学,若能借此‘乡土常识’之名目,渗入官准蒙学体系,哪怕只是一角,亦是重大进展。老夫已着手安排,务求稳妥。另,那位工部郎中返京后对江南土法的肯定,已在江南河工中传开,各地呈报新土法备案者,又见踊跃。可见上行下效,其势渐成。”
与此同时,冯主事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在冯主事及几位务实派同僚的暗中推动下,吏部考功司近日议定,将“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清理积案、惠养黎元”等实绩,明确列为州县官考绩“卓异”的核心标准,并在评语中要求“列举具体事证”,不得空泛。同时,对于官员奏报文风,亦有了新提法,要求“事理明晰,辞达而已,不必刻意追求古奥”。这虽非明令,却是一种鲜明的导向。
“那位编修在‘施政备要’会上大谈‘文采’,这边吏部却明文要求‘辞达而已’,岂非有趣?”赵启明笑道,“看来,务实派的反制,已从多个角落开始了。”
然而,正如春寒料峭,回暖中总夹杂着反复。二月初,朝中忽有御史参劾户部那位对“代耕架”等农法感兴趣的陕西清吏司主事,罪名是“职司钱粮而好言匠作,不务正业,且所咨行之农器新法,未经工部与钦天监会同勘验,恐有未妥”。这显然是“雅正”一脉或与其利益相关者,对务实派新锐的一次敲打。虽未造成实质处分,却足以令人警醒:对手的反扑,随时可能以各种名目出现。
陈胤闻之,对芈菇叹道:“见此可知,前路依然多阻。我们的人每向前一步,便可能触动一方利益,引来明枪暗箭。那位户部主事不过稍露倾向,便遭弹劾。日后‘施政备要’之争、都水司土法入正文之议,恐有更大风波。”
“然其势已成,恐非几道弹章所能阻。”芈菇道,“夫君不见,吏部考功新标已立,江南河工备案踊跃,蒙学乡土常识悄然渗入?此皆如春水漫堤,纵有顽石阻拦,其势难逆。只要我们沉住气,守住根,一点点拱,总有透亮之时。”
二月二,龙抬头,春气勃发。陈胤庭中景象已然一新:辛夷紫苞初绽,清香浮动;“耐旱蒿”的老茎根部,新绿已然成丛,虽不高大,却生机盎然,远望去,枯黄与新绿交织,仿佛一幅生动的生命轮回图。陈胤将去冬备好的混合蒿籽,分作数份。一份仍托周掌柜,随商队播于更远州县,附言“此蒿耐瘠,春播秋实,可固土,荒年亦堪充饲”;一份托郑郎中,转交都水司老主事,“或可植于河堤试验”;另一份,则让芈菇设法,夹杂在送往国子监几位博士处的“新茶”或“文具”之中,不著一字。
与此同时,陈胤开始着手实施他思虑已久的另一项工作:将他那部“治事刍议”中关于“治事原则”与“心性修养”相统一的核心论述,以更加含蓄、更加贴近日常政务语言的方式,重新改写为一组可独立成篇的短章,每篇聚焦一题,如“勤察民情乃仁政之始”、“通变务实非违道也”、“功利之中自有义理”等。他打算以“宦海尘谈”之类不引人注目的名目,通过冯主事、王知事等渠道,在务实派官员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旨在从思想深处,为他们的行动提供理论滋养与信心支撑。
而芈菇的“童蒙日览图”,在吸收了各地试用反馈后,已趋完善。她开始尝试将其与一些简单的、引导孩童动手操作的“小功课”结合,形成一套更为完整的蒙养素材。林老那边传来消息,江南两位学官已初步同意,在官学蒙馆中试点使用那套“乡土常识”补充教材(源自顾存朴《杂说》),这令芈菇大受鼓舞,更加精心地准备适用于南北不同地域的版本。
三月三,上巳节。京城内外,士女游春,祓禊宴饮,似乎完全沉浸在春日韶光之中。然而,朝堂之上,一场围绕“施政备要”编纂方向的激烈辩论,终于在右通政的主持下展开。据王知事事后透露,那位翰林编修坚持“润色”必要,并拿出几篇经过其“润色”的范例,果然辞藻典雅,对仗工整,然原条陈中许多生动细节与紧迫语气尽失,读来如隔靴搔痒。王知事则拿出陈胤提供的、未经大改却条理清晰的务实案例,与之对照,直言:“前者如锦绣屏风,虽美却遮风;后者如明窗净几,虽朴而实用。此‘备要’究竟为妆点门面,还是为裨益实务?” 支持双方者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最终,右通政折中裁定:重要数据、核心措施、关键案例原文不得改动;一般叙述性文字,可在不害原意前提下稍作整理,以归简净;全书文风,以“明达准确”为要,不求华彩。同时,增设“地方实效案例”专类,收录那些文风质朴但成效显著的条陈片段,以为补充。此裁定虽未完全满足务实派,但基本保住了“备要”的务实底色,遏制了过度“雅化”的倾向。
“此役虽小,意义却大。”赵启明转述王知事的话,“至少让那些人知道,想在实务领域再塞进太多虚文,没那么容易了。”
春深四月,都水司老主事与那位郎中联名提出的“择选成熟土法融入章程正文阐释”的议案,果然在工部部议上引发了激烈争论。守旧派斥其“淆乱定式,开启妄改之门”,支持者则力陈“因地制宜乃治水古训,岂能墨守成规?”双方引经据典,争执不下。最终,部堂鉴于去岁秋汛中土法确显实效,且江南复核郎中汇报正面,采取了折中方案:同意将两三项最为成熟、应用最广的土法,如“竹笼装石连环法”,以“变通范例”的形式,写入相关章节的注释之中,并加按语说明其适用条件与注意事项。这虽未直接融入正文,但写入部颁章程的注释,已是前所未有的突破,等于给了这些土法一个“准官方”的名分。
消息传来,郑郎中激动不已:“老主事说,看到自己琢磨了一辈子的东西,真能写进那本天书一样的章程里,哪怕是注脚,这辈子也值了!他还说,这道口子一开,后来者便有例可循,积以时日,或能真正改变些东西。”
陈胤闻之,亦是心潮起伏。这看似微小的一步,实则是无数务实河工与有识官吏多年心血与抗争的结晶。它标志着在技术规范这个极为僵化的领域,“实”的力量也终于撬开了一道缝隙。
暮春时节,莺飞草长。陈胤庭中那丛“耐旱蒿”的新苗已长得颇为茂盛,渐渐掩盖了去岁的枯茎。淡黄的新花已然绽放,虽依旧不起眼,却连成一片,自有其蓬勃气势。陈胤知道,又到了采集新籽的时候。而这一次,他心中所感,已非去岁的苍凉与期盼,而是一种见证生命顽强轮回的笃定与安然。
他站在庭中,望着这丛岁岁枯荣、却愈发生机盎然的蒿草,又望向书房窗口透出的、芈菇伏案绘图的侧影,再望向南天、皇城,以及更辽远不可知的地方。这条“崇实黜虚”之路,他们已走了数年,历经寒暑,遍尝甘苦。其间有沈同知式的悲壮牺牲,有顾存朴式的困厄坚守,有老主事式的迂回凿缝,有冯主事、王知事式的暗中周旋,亦有无数如江南河工、开明蒙师、晋地县令般的默默实践。
这条路,从未平坦,未来也必不会平坦。朝堂上的理念之争将长期存在,利益纠葛会更加复杂,新的挑战总会不期而至。然而,陈胤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更加坚定。因为他们播撒的,已不仅仅是思想的种子,更是一种基于观察、验证、实效的思维方式与行动准则;他们联结的,已不仅仅是个体的同道,更是一张渗透在朝野、南北、庙堂与乡野间的、无形却切实的务实网络;他们所改变的,已不仅仅是几项章程、几条评核标准、几处蒙学内容,更是在一点点地松动那板结已久的文化土壤与制度积习。
春风浩荡,吹拂着庭中蒿草,也吹拂着这片古老土地上无数已然苏醒或正在苏醒的心灵。陈胤知道,他与芈菇,以及所有在这条路上同行的人们,或许永远无法亲眼看到那片想象中的“郁郁葱葱”,但他们确知,自己每播下一粒种子,每护住一星火光,每联结一位同道,每推开一道缝隙,都是在为那个可能到来的、更加务实、更加清明的时代,增添着一分无法被抹去、也无法被逆转的真实力量。
暮春的暖风,终于熏透了最后一丝料峭。陈胤庭中那丛新蒿已然亭亭,淡黄花穗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毛茸茸的金光。新收的籽实与往年所余混在一处,装满了那只日渐磨损的锦囊,沉甸甸地坠在腰间,仿佛装着一整个春天的嘱托。芈菇的“童蒙日览图”江南试用版,已托周掌柜的商队秘密捎往苏州,附有林老辗转递来的、几位乡塾蒙师用朱笔细细批注的建议;北地版本亦在润色,郑郎中答应觅机送入国子监几位素来关心蒙养的博士案头。
书房北窗下,那盆冯主事所赠的水仙早已开败,然青瓷盆中清水依旧。陈胤有时研墨倦了,便对着一泓清水出神,仿佛能照见江南河工挥汗如雨夯筑“竹笼石埽”的身影,照见晋地田间“代耕架”轧过的深深辙印,照见蒙童指着“日览图”雀跃发问的清澈眼眸。这些遥远的、微末的声响与光影,隔着千山万水,透过层层阻隔,终究丝丝缕缕,汇入了这间京城寻常书房静默的涟漪之中。
他知道,“施政备要”的编纂虽暂定章程,然字句取舍的拉锯方才开始;都水司土法入注的范例虽开先河,然守旧者的反扑未尝停歇;顾存朴的学问虽借“乡土常识”之壳潜行,然头顶悬剑并未撤去。前路之上,必有新的诘难、新的权衡、新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