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北风渐紧,初雪未降,寒意已透骨。顾存朴再次指来口信,言《乡塾蒙养杂说》已全部完稿,仍在极秘密的范围内传抄试用,目前尚算安稳。但他也提及,江南学政衙门对各地私塾的“教授内容”抽查似有加强,虽未直接查到他头上,却不能不防。他已将全稿另抄两份,分藏他处,以防不测。
与此同时,冯主事那边也通过一次“偶遇”,向陈胤传递了关于晋地那“代耕架”官员的消息:因其改良农具确有效验,且冯主事暗中以历史成例为其佐证,最终其考绩“卓异”得以保全,虽未获超擢,但亦未受贬斥。冯主事于闲谈中似不经意道:“看来,前人智慧,有时亦能为今人解困。陈大人所辑,实乃宝库。”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初雪,终于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悄然飘落。晨起推窗,但见庭院一片纯净的洁白,那株辛夷与丛蒿,皆披上了松软的雪绒。陈胤立于阶前,寒意扑面,心中却无凛冽,反有一种经过秋日沉淀后的澄明与坚定。
芈菇为他披上大氅,轻声道:“夫君,又是一年将尽。”
“是啊。”陈胤望着雪中静立的蒿丛,那灰白的籽实已被雪覆盖,“你看这雪,覆盖万物,看似一切生机皆被掩埋。然雪下有根,有籽,有蛰伏的虫豸。待雪融春来,该萌发的自会萌发,该生长的仍会生长。我们这一年来,所见所经,不正如这四季轮回?有酷暑的压抑,亦有秋风的清肃;有寒冬的覆盖,也必有阳春的萌动。”
他转身,握住芈菇微凉的手:“顾先生埋首童蒙,冯主事暗助良吏,都水司老主事推开缝隙,都察院风波渐起……这一切,看似散落,实则皆在松动那板结的土层,唤醒那地底的生命力。我们的路,或许正如这蒿草,不求参天,但求根深籽广,岁岁不绝。”
雪,静静地下着,将京城的一切喧嚣与争斗,暂时掩埋在它无差别的洁白之下。书房内,炉火正温,陈胤与芈菇对坐,一个继续整理辑录,一个描绘新的童蒙图说。窗外的世界银装素裹,窗内的灯光温暖坚定,映照着两张沉静而专注的面容。
腊月里的雪,一场接着一场,将京城严严实实地裹进了素白寂静之中。官道上的车马印迹很快便被新雪覆盖,街市的行人也稀少了许多,缩着脖子匆匆来去。陈胤府邸的书房,因着地龙与炭盆,暖意融融,与外界的酷寒恍若两个世界。然而,这暖意之中,却酝酿着更为深入、更为系统的思量。
顾存朴《乡塾蒙养杂说》的全稿完竣与面临的潜在风险,冯主事借助历史成例暗中襄助务实官员的成功,都水司备案之制初显实效,以及都察院内对“澄心”风潮的公开反制……这一连串或隐或显的进展,如同散落的珍珠,在陈胤心中被一条清晰的线索逐渐串联起来。他意识到,经过数年的压抑、蛰伏与点滴渗透,“实学”一脉的力量,已不再仅仅是零星的抗争与隐秘的流传,而是开始在某些节点上,呈现出汇聚、呼应乃至局部突破的态势。
“娘子,是时候将我们手中这些散碎之物,稍作整理了。”一日,陈胤对芈菇道,“顾先生的蒙养杂说,重在启蒙根基;我所辑历代循吏实务,旨在为今人提供历史镜鉴与理据支撑;你所编日用理则与童蒙图说,着眼百姓生计与未来熏育;而都水司备案之制、冯主事等人的暗中周旋,则是于现行体制内开辟缝隙、争取空间。此数者,路径各异,然其精神内核一也,皆是‘崇实黜虚’四字。”
芈菇停下手中的画笔,若有所思:“夫君的意思是,我们虽各自为战,实则同气连枝。若能将这些散落各处的努力,以一种不显山露水的方式,使其脉络稍显,或能彼此增益,形成一股虽不张扬、却更为韧性的潜流?”
“正是此意。”陈胤颔首,“我们无需结成什么‘社’、‘会’,那反易授人以柄。但可以借由周掌柜的商行网络、赵启明的消息渠道、乃至冯主事那边可能的联系,在绝对可靠的小范围内,让这些不同的‘火种’知晓彼此的存在与进展。譬如,可将顾先生蒙养杂说中涉及本地物产常识的部分,与你所绘童蒙图说相印证补充;可将冯主事所需的历史成例,从我辑录中更便捷地提取;甚至,都水司那边备案的地方有效土法,其蕴含的‘因地制宜’之理,亦可作为蒙养或日用理则的生动注脚。如此,虽各处耕耘,却能暗通声息,资源共享,彼此鼓舞。”
芈菇眼中亮起光彩:“此法甚好!如同织就一张无形的网,虽每个节点独立,却由共同的理念丝线相连,更能承重,也更不易断裂。妾身这便将手头已有的日用理则、童蒙图说,分门别类,整理出清晰的目录与摘要,以便需要时能迅速取用参合。”
夫妻二人遂开始了这项隐秘的“脉络梳理”工作。这并非要编纂一部新的宏篇巨著,而是为他们数年来分散播撒的各类知识、案例、方法,建立一套内在的索引与关联体系。陈胤将他那厚厚一摞“循吏实务辑录”稿本,重新编排,除了按“荒政”、“水利”、“劝农”、“安民”等传统事类分卷外,更在卷首增列一简明的“理据提要”,将其中蕴含的“重调查、顺民情、求实效、敢变通”等核心原则,以精炼的语言概括出来,并注明在哪些案例中有集中体现。这使得这部辑录,不仅是一部史料汇编,更成了一套蕴含治理智慧的方法论参考。
芈菇则将自己的工作成果分为“闺阁日用”、“童蒙启慧”、“庶物辨识”三大类,每类下再细分条目,同样附以简明的“要义”说明,强调其“观察入微、验证有效、便于施行”的特点。她还特意将顾存朴《乡塾蒙养杂说》的目录与部分样稿精髓融入“童蒙启慧”部分,使两者浑然一体。
与此同时,陈胤也通过赵启明,极为隐晦地向冯主事传递了一个讯息:若今后再有需要历史成例佐证实务之事,他此处有一份较为系统的辑录可供参详。冯主事闻之,心领神会,并未多问,只托赵启明带回一方普通的歙砚作为“年礼”,砚底却以微不可察的刀锋刻了一个与上次相同的葫芦标记,旁多了一枚稻穗图案。这无疑是一种更进一步的认可与默契的建立。
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的糖瓜香气飘散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稍稍冲淡了严冬的肃杀。就在这日渐浓厚的年节氛围里,一个令人愕然的消息从宫中传出:那位被年轻御史参劾“以清议挟持公论”的礼部右侍郎,突然上疏称病,乞骸骨归乡。皇帝照例温旨慰留,然其去意甚坚,再三恳请。最终,朝廷准其致仕,并给予一般性的荣衔。这位“澄心文会”风潮最有力的推手,竟在年关前夕,以这样一种看似体面、实则仓促的方式,悄然退出了政治舞台的中心。
消息传开,朝野议论纷纷。有人猜测是圣意已转,有人认为是党争失势,更有人暗指其或因他事获咎。但无论如何,一个鲜明的标志倒下了。此前依附其风向、以“雅正”苛责他人的言论,顿时收敛了许多。都察院那几位老御史,在衙门内部议事时,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些,对地方奏报中“文风”的挑剔明显减少,转而更关注所奏事实是否清楚、举措是否得当。
赵启明告诉陈胤:“这位侍郎一去,可谓树倒猢狲散。原先那些闻风而动的‘澄心’附和者,如今个个噤声,唯恐被牵连。看来,这阵刮了好几年的‘雅正’风,总算要告一段落了。至少,明面上不会再那般嚣张。”
陈胤却并未过分乐观:“风气之形成,非一人之功;其消散,亦非一人去职可毕。数年熏染,士林之中以辞藻华美、空谈性理为高,以关注实务、文风质朴为卑的观念,恐已深入人心。纵使无人再敢公然鼓吹,此等积习,亦需漫长时日方能逐渐扭转。且那位侍郎虽去,其植下的党羽、形成的利益关联,未必随之烟消云散。我们仍需谨慎,不可大意。”
果然,随后几日,礼部及翰林院中,仍有零星的奏议或谈话,强调“文章气象关乎士人气节”、“学问根本在于涵养心性”,虽不再直接点名批判“务实”为弊,但维护“雅正”传统、警惕“学风流于浅俗”的论调依然存在。这印证了陈胤的判断:思潮的转向,远比人事的变更更为缓慢和复杂。
然而,坚冰毕竟已裂开第一道缝隙。除夕前,通政司一位与赵启明相熟的官员私下透露,近日从南直隶、浙江等地报来的奏章中,关于地方兴修水利、推广农桑、整顿积弊的内容似乎有所增加,且文风虽仍讲究,但已不再那般刻意追求古奥华美,而是多了几分就事论事的平实。这或许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表明地方官员感知到风向变化,开始更敢于在正式文书中陈述实务了。
更令陈胤感到欣慰的是江南林老指来的年节问候信。信中除了惯常的寒暄与平安通报外,特意提及:“今岁江南冬寒,然士林议论,较去岁似稍见活泼。或有学子私下议论,学问之道,当如顾亭林先生所言‘经世致用’,空谈无益。存朴虽闭门,然其蒙养杂说,在数处乡塾暗中传用,蒙师反映,童子多喜其亲切易懂。另,苏州府某致仕老翰林,近日刊印其读书札记,其中多有考订名物、记述地方风土之作,文风平实,竟颇获好评。可见风气之转,虽缓虽微,然其机已萌。”
林老特意提到顾炎武(亭林)的“经世致用”,并指出有致仕老翰林刊印务实札记获好评,这无疑是江南学风也开始出现微妙松动的迹象。顾存朴的蒙养杂说在底层乡塾悄然扎根,更是令人鼓舞。
“看来,春风确已从多处缝隙潜入。”芈菇阅信后道,“顾先生的心血没有白费,即便在最困难的时候播下的种子,也终会发芽。”
陈胤颔首,走到窗边。窗外又是一场新雪,纷纷扬扬,将天地妆点得一片琼瑶。庭中那丛“耐旱蒿”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但茎秆依然坚韧地挺立着,灰白的籽实簇在雪中,格外醒目。
“瑞雪兆丰年。”陈胤缓缓道,“这雪覆盖一切,也滋养着地下的根脉。我们所期盼的‘丰年’,或许不是一蹴而就的翻天覆地,而是这板结的土层一点点变得松软,是各处的种子得以更顺利地萌发、生长、结实。顾先生、林老在江南的坚守,冯主事等人在朝中的周旋,都水司老主事在实务中打开的缝隙,乃至那位致仕侍郎的离去……都是这松土的过程。而我们所要做的,便是继续做那播撒与守护的人,耐心等待,并帮助那些破土而出的幼苗,更好地成长。”
爆竹声中,旧岁除,新岁至。正月里,陈胤除了必要的礼节性往来,依旧深居简出。他利用这相对清静的时刻,将“脉络梳理”的工作进一步完善。他与芈菇商议,决定将整理好的各类“提要”、“目录”、“要义”,精选其中最为精粹、又最不易引起敏感的部分,誊抄成一份薄薄的册子,不著作者,不标来历,仅以“治事蒙养参鉴琐录”为名,通过周掌柜的渠道,秘密分送给几位绝对可靠的同道者,如江南林老、顾存朴(以“东山散人”名义),以及通过冯主事,传递给那位晋地推广“代耕架”的官员等。这份“琐录”并非完整的知识,而更像是一份“地图”或“索引”,提示着在哪些方向上,存在哪些可资借鉴的智慧与资源,旨在促进他们这个分散网络内部更有效的知识共享与精神共鸣。
元宵灯节过后,朝廷开印。都水司老主事那边传来喜讯,去岁备案的“柳辊厢埽”法,经工部核定,认为其“于抢护堤岸急险时确有实效,且用料简易,宜于推广”,竟被正式补录入了新修订的《河防抢险应急章程》的附录之中,成为了一条具有部颁效力的“法定”辅助工法。虽然其名次排在诸多传统定式之末,且注明了“须经验丰富河工掌握,因地制宜使用”,但这毕竟是那些源自底层实践的智慧,首次通过正规途径,登上了国家技术规范的殿堂!
老主事得知消息时,据说把自己关在值房里许久,出来时眼圈发红,却对任何人只字不提,只是那日后,他处理公务时,腰杆挺直了许多,面对一些因循守旧的意见时,也敢于轻声却坚定地引用几句“章程附录亦有成例可循”了。
郑郎中私下对陈胤感叹:“老主事这辈子的心愿,怕是了了一小半。他说,看到那土法子真能写进部颁章程里,便觉得这些年受的憋屈、担的风险,都值了。他还让我转告你,”郑郎中压低了声音,“他说,他知道你志不在河工一隅,但你当年分拆散播、借力民间的法子,还有注重实效、汇集智慧的路子,给他开了窍。这章程附录里收进的,不只是一条河工土法,更是给天下所有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琢磨出实用门道的人,留了一线希望。”
陈胤闻之,心潮澎湃。这岂止是一线希望?这分明是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官定体系壁垒上,用最笨拙又最坚韧的方式,凿开了一个小小的、却实实在在的窗口。光芒虽弱,却能照亮无数后来者的路。
二月二,龙抬头,春气萌动。陈胤庭中的积雪早已融化,泥土湿润。那丛“耐旱蒿”历经一冬冰雪,枯黄的旧茎依然挺立,而根部贴近泥土处,已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绿的新芽,生机盎然,远胜去岁。陈胤小心地采集了今春的新籽,与去岁所收的混合在一起,装满了一个小小的锦囊。
“今年,这些种子该去更远的地方了。”他对芈菇道,“除了照旧托付周掌柜,我还想请郑郎中,设法带一些给那位晋地推广‘代耕架’的县令,什么也不必多说,只道是‘京师常见的耐活草籽,或可植于田边地头,固土亦佳’;再请赵启明,看看能否有机会,让一些种子流入国子监后苑的野地,或是京郊几处书院的荒圃。”
芈菇笑道:“夫君这是要让这‘耐旱蒿’,成为我等同道者之间,一种不言的信物与寄托么?”
“它本就是信物。”陈胤握住那袋种子,感受着其中微小的、却蕴含无限生机的存在,“它来自苦旱之地,能在京城扎根繁衍,其性韧,其命长,不择地而生,但求向光而上。这岂不正是我等所信奉、所践行的精神?愿见此蒿者,无论知与不知,皆能感受到这份于困境中求生存、于平凡中见坚韧的力量。”
春风吹过庭院,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与草木萌发的清新。辛夷树鼓胀的芽苞已裂开紫褐色的外壳,露出内里银灰色的茸毛。一切都蓄势待发。
书房内,陈胤与芈菇的工作仍在继续。陈胤开始着手将他那部“循吏实务辑录”中最为精粹的部分,尝试用更加凝练、更具普适性的语言,改写为一组组便于记诵传抄的“治事格言”或“吏箴”,打算日后通过更广泛的渠道散播。芈菇则专注于将童蒙图说与日用理则相结合,创作一系列以图画为主、辅以极简文字的“童蒙日览图”,力求即使不识字的长者,也能依图向孩童讲解日常道理与事物常识。
他们知道,前路依然漫长,旧的惯性依然强大,新的挑战也可能随时出现。但历经数年的风雨砥砺,他们已不再是最初那种孤愤的探索者与悲情的守夜人。他们的身后与周围,已然连接起一张虽然无形却真实存在的网络,汇聚着朝野、南北、庙堂与乡野间无数秉持同样信念的星火。这些星火或许微弱,或许分散,却共同照亮着“崇实黜虚、经世致用”的方向,并在各自的领域里,一点点地松动板结,唤醒生机。
站在春日的门槛上,回望风雪来时路,陈胤心中充满的不是功成的喜悦,而是一种深沉如大地般的平静与确信。他已看到深植的根脉正在苏醒,听到冰层下流水潺潺的歌唱。他知道,真正的春天,或许不会骤然降临,但它必然会在无数根须的伸展、无数细流的汇集中,不可阻挡地到来。
二月春风,果真一日暖过一日。护城河的冰层悄然变薄、龟裂,终在某个月夜,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化作一河浮冰,缓缓东流。岸边的垂柳,仿佛一夜之间便被春风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鹅黄烟缕。陈胤庭中的变化更为真切:辛夷的紫苞已然绽放,虽未全盛,但那特有的清冽香气已隐约可闻;那丛“耐旱蒿”的新芽更是铆足了劲地生长,不过旬日,便已是一片葱茏,掩过了去岁枯黄的旧茎。
天地间这股不可遏制的生发之气,似乎也隐隐呼应着人事的某种松动。都察院对那位礼部右侍郎余党的清查,并未如一些人预料或担忧的那般扩大化,反而在几轮象征性的申饬与调职后,渐渐偃旗息鼓。朝堂之上,关于“文风”、“士习”的激烈争论骤然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各部就开春后各项政务——漕运、农桑、边备、钱谷——更为务实、也更为频繁的议对。那种因言获罪的紧张感,如同河面的坚冰,虽未完全消融,却已失去了凛冽逼人的锋芒。
这一日,陈胤散朝回府,在书房案头见到一份新送来的邸报抄件,是赵启明着人悄悄送来的。其中一则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朝廷谕令户部、工部,会同南直隶、浙江巡抚,详议“苏松常镇等处水利岁修并太湖泄水事宜”,要求“博采地方舆情,参酌历年成法,务求切实可行,毋得空言塞责”。行文语气,与以往强调“遵循旧章”、“合乎定式”迥然不同,尤其“博采地方舆情”、“务求切实可行”数字,颇耐寻味。
几乎同时,芈菇也从周掌柜处得知,江南的绸缎商们近来议论,说今春各府县征调民夫疏浚河道、修筑塘浦,官府的告示与章程里,竟罕见地出现了“听老农、老河工指画”、“视本地情形便宜行事”等语,虽只是点缀,却让具体办事的胥吏与乡绅里老们,感到了一丝不同的气息。
“看来,自上而下,这‘务实’二字,终于不再是那么避讳的词语了。”芈菇整理着新绘的“童蒙日览图”,轻声道,“虽则只是开端,却也是个好兆头。”
陈胤沉吟道:“风气之转,初现端倪。然此刻最需警惕的,非是旧势力的反扑,而是新芽初生时的脆弱与可能出现的歪曲。若‘务实’沦为新的空谈口号,或成为某些人标榜政绩、急功近利的工具,则其害或许更甚于‘虚文’。我等此时,更应沉心静气,将基础做得更牢。”
他所说的“基础”,便是他们持续数年的知识积累与播撒工作。顾存朴的《乡塾蒙养杂说》在江南数县乡塾中隐秘流传的反馈,经由林老辗转传来,多是“童子乐闻”、“家长谓其有用”之类的朴素评价,却让陈胤夫妇倍感珍贵。芈菇据此不断修订、增补她的“童蒙日览图”,使其内容更加贴近南北各地孩童的日常生活。
冯主事那边,近日又通过“互赠花木”的方式,传递来一桩新请托:山东某地欲推广一种新的纺织技法,可省时省力,然地方缙绅以“恐变乱旧惯,有伤女红本分”为由阻挠。当地一位支持此法的官员,希望能在历史典籍或前人笔记中,找到女子纺织技艺亦历代革新、朝廷曾予鼓励的佐证。陈胤立刻从“循吏实务辑录”的“劝工”类目下,找出数条唐代官府推广新式绫机、宋代奖励改良织染技术的记载,附以简短按语,再次通过那盆悄然送回的“菊花”递了回去。
最让陈胤感到一种踏实成就感的,是都水司老主事托郑郎中捎来的一封私信。信中没有客套,只以工笔细细描绘了一幅“沿河州县河工听闻‘柳辊厢埽’入章程附录后,争相学习、并踊跃上报其他本地巧法”的生动图景。老主事在信末写道:“……见此情景,老夫始信,民间智慧如地泉,但得一线缝隙,自会涌流不息。今春各河工段上报备查之土法,已有七、八项,虽仍需层层核验,然其势已非往日可比。此皆赖当年‘分拆潜行、重实轻名’之策所启。野老身在泥途,唯愿此涓滴细流,终能汇入江河,有益于国计民生。知君志存高远,野老无力助益,唯以此途见闻相告,或可博君一哂,亦见吾道不孤。”
读罢此信,陈胤独立窗前,良久无言。春风带着庭中花草的清新气息,温柔地拂过面颊。他望向那丛生机勃勃的“耐旱蒿”,又望向高远澄澈的碧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明而充满力量的情绪,在他胸中缓缓升腾、弥漫。
数年蛰伏,风雨如晦。他们如同在漫漫长夜中摸索前行的旅人,凭借着心中一点不灭的星火与对黎明的信念,艰难地播撒种子,开辟小径,联络同道。如今,长夜将尽,东方既白,他们播下的那些微小种子,已开始在辽阔大地的不同角落,破土而出,展露生机。尽管它们依然弱小,依然面临着风雨与践踏的危险,但那份源自生命本身、源自实践智慧的顽强生命力,已然宣告了严冬的退却与新时代可能性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