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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星霜砺志,跬步成川

极乐大境

夜风徐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润与草木清香。远处隐约传来更鼓之声,悠长而沉着。陈胤知道,他们所选择的这条长路,依然道阻且长,前路莫测。但经过这数年的风雨砥砺,同道者的身影虽散落四方,信念的根系却扎得更深;外在的压力虽未消散,内在的路径却愈加清晰。

夏日的炎威,终究是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下来。蝉声嘶鸣,无休无止,仿佛要将积蓄了一季的热力尽数倾泻。京城官署内,冰盆散发着有限度的凉意,却驱不散那股因溽热与沉闷政务而滋生的怠惰之气。陈胤的日子,便在这外弛内张的节奏中缓缓推移。注疏巨帙已然藏匿,心头重负稍减,他便依着先前所思,将精力转向了另一项浩繁而意义深远的工作——系统辑录与评点历代循吏能臣的治事方略与地方实务经验。

书房里,先前堆积如山的经史典籍旁,又添了无数泛黄的邸钞汇编、地方志乘、文人笔记乃至一些尘封的官府旧档抄件。这些文字,不似经义那般微言大义,却承载着千百年来无数官吏应对水旱、安抚流亡、整顿赋役、振兴工商的具体足迹。陈胤如同一个耐心的淘金者,在浩瀚而琐碎的文字沙海中,搜寻那些闪烁着务实智慧与民生关怀的金粒。他格外留意那些记载官员如何突破成例、因地制宜解决难题的案例,无论是汉之召信臣、杜诗兴修水利,还是唐之韦丹在江西劝课农桑、革除弊俗,乃至本朝一些名臣于边地屯田、在灾荒时灵活变通的事迹,皆悉心摘录,并附以简洁的按语,或点明其关键举措,或剖析其背后“重调查、顺民情、求实效”的理路。

这项工作,看似不如注疏经典那般“高雅”,却更贴近他心中“实学”的真谛——学问的终极目的,在于改善现实、泽被生民。芈菇全力襄助,她心思细密,善于从那些涉及妇女教化、幼童抚养、医药卫生、器物改良的零星记载中,发掘出贴合“百姓日用之学”的材料,单独辑出,充实到她日益丰富的日用理则体系之中。

这一日,芈菇正在整理一批关于前代地方“社仓”、“义学”管理得失的记载,忽有仆役来报,道是周掌柜府上遣人送来一些“南方时新绸缎样子”,供夫人挑选。芈菇心知有异,遂至内室相见。来人确是周掌柜的心腹伙计,呈上几匹寻常绸缎后,压低声音道:“夫人,掌柜的让小的禀告,江南那位顾先生,近日有物事托商队捎来,道是转呈陈大人与夫人。”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仅有巴掌大的扁平小包。

芈菇接过,入手甚轻。打发走伙计后,她立刻携至书房。陈胤小心拆开油纸,里面是数十页订得整整齐齐的素笺,字迹清瘦而有力,正是顾存朴的手笔。然而,这并非书信,亦非《辑略》书稿,而是一部名为《乡塾蒙养杂说》的文稿目录及部分章节样稿。顾存朴在附于卷首的短柬中写道:“存朴不肖,负罪之身,愧对师友。然闭门思‘过’,反觉前路稍明。功名虽革,不敢废学;讲学虽禁,未忘启蒙。因思童蒙教育,乃人心世道之基,若自幼能导其观察实物、知晓常理、明辨是非,或胜于空谈性理。故不揣冒昧,草成此《杂说》,旨在以浅近语言、身边事物,启迪幼童知稼穑之艰、识器物之用、晓人情之常。自知鄙陋,未敢示人,然念及‘东山’先生与夫人素重日用实学,故冒昧呈览,乞予斧正。若其中有一二可取,或可于暗室之中,稍燃微光,则存朴幸甚。江南暑溽,诸维珍摄。”

陈胤与芈菇细细翻阅那目录与样稿,心中感慨万千。顾存朴遭此大难,非但未消沉,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更为根本、也更为艰难的童蒙教育领域,试图从源头入手,播撒“观察实物、知晓常理”的种子。其文稿内容,果如所述,从认识五谷、辨识四季、了解本地物产,到讲述历代勤政爱民的小故事、解释日常礼仪的由来,皆以孩童能懂的语言写出,亲切平实,却将“务实”、“仁爱”、“勤劳”等理念,如盐化水般融入其中。

“顾先生真乃‘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芈菇拭去眼角感动的泪光,“自身处境如此艰难,却仍念兹在兹,欲从根本上改变学风世道。此《杂说》若成,流布乡塾,其功岂在煌煌巨著之下?”

陈胤重重点头:“存朴兄此举,是将学问做在了泥土里,做在了人心萌芽处。其志可钦,其行可佩。娘子,我们当全力助他完善此书。你可将我们辑录的历代贤吏爱民故事、日用常理中适合孩童的部分,精心筛选,润色成文,托周掌柜秘密转交顾先生,供其采择。此外,此书传播,恐比《辑略》更为不易,需思虑万全之策。”

他们意识到,顾存朴转向童蒙教育,虽是退守,却也可能触及更为敏感的领域——塑造下一代的思想根基。其风险,或许不比编纂《辑略》小。但正因如此,其意义也更为深远。

几乎就在接到顾存朴文稿的同时,京中官场又起波澜。那位擢升知州、曾附奏详陈“区田法”的山西官员,到任不久,该州便遭遇局部雹灾。新知州并未一味等待上级赈济,而是迅速核查灾情,一面动用州库常平仓平粜,一面借鉴其原任经验,组织灾民以工代赈,修复雹灾损坏的道路、沟渠,并推广“区田法”中保墒抗灾的技术,力图减少后续损失。其处置奏报再次递京,文风依旧注重实际,数据翔实,措施具体。

此番奏报,却在通政司引起了一番小小的争议。有官员认为其“奏事琐细,有失大体”,建议发回润色。然此番,都察院那几位老御史竟罕见地联名具了一个简短条陈,呈送通政司参考,言:“州县遇灾,首要者乃安抚赈济、恢复生产。该员奏报虽不尚文采,然灾情明晰,举措具体,钱粮出入有据,正是务实急务之体现。若因文辞而延宕或苛责,恐伤实务者之心,望贵司察之。” 通政司主事权衡之下,最终未加刁难,将奏报原样呈入。

此事虽小,却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都察院内部,务实派的声音正在凝聚,并开始尝试在具体事务上发挥影响,遏制那种因过分追求“雅正”文风而妨碍实务的倾向。这无疑是对“澄心”余风的一次有力反拨。

赵启明将此讯告知陈胤时,补充了一个细节:“听闻那位新知州的奏报能顺利上达,吏部考功司冯主事亦在私下有所推助。冯主事对这位官员的履历与实绩颇为留意。”

陈胤微微颔首。冯主事、都察院老御史、乃至通政司那位主事,这些分散在各衙署的中层官员,或许彼此并无密切交往,但在“重实务、惜人才”这一点上,却形成了某种默契与合力。这正是在沉闷僵化的体制内部,悄然生长出来的、健康的自我修正力量。

七月初,郑郎中再次密会陈胤,带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工部都水司颁行的那份“地方有效成法上报备案”细则,在畿辅试行数月,竟已初见成效。直隶某县河工,依据细则程序,将本地一种用于抢护冲刷堤岸的“柳辊厢埽”法(以柳枝捆扎成辊,内填碎石,用于应急堵口或护岸)整理上报,经府、道复核,认为其法虽土,却历经多次小汛考验,确实有效且成本低廉,已准予备案,并抄送邻近州县参考。这是细则颁行后,第一例正式完成备案的地方成法。

“老主事得知,激动得一夜未眠。”郑郎中叹道,“他说,此法备案,其意义不在法子本身,而在于立了一个榜样,开了一个先例。让各地河工知道,只要他们的土法真管用,循此途便可获得认可,不必再像过去那样,用了怕违规,不用又误事。这细则,算是活了。”

陈胤亦深感欣慰。这细则如同在厚重的官僚铁壁上,钻出了一道极细的孔,虽不能改变铁壁本身,却能让一丝新鲜空气与光亮透入,让底层实践的活力得以稍稍显形。这一点微光,对于无数在泥水中劳作的河工与基层官吏而言,便是莫大的鼓舞与希望。

盛夏的雷雨来得猛去得也快。一场透雨过后,京城燥热稍减。陈胤庭中那株“耐旱蒿”,在雨水的滋润下,越发蓬勃,原先细小的花苞已然绽放,依旧是那不起眼的淡黄色,成簇点缀在绿叶之间,自有一种不争春色、但求茁壮的气度。陈胤常于黄昏时,在蒿前驻足。这来自苦旱之地的生命,已全然适应了京城的土壤与气候,完成了它完整的生命轮回,并结出了新的、更为饱满的籽实。他小心地收集起这些新籽,与去年所收的旧籽并置一处。

“夫君,这些蒿籽,今秋还播么?”芈菇问。

“播。”陈胤道,“不仅要播,还要播得更远。可将新旧蒿籽混合,分作数份。一份仍托周掌柜,随商队散于各地,附言其耐瘠薄、可济急之性;另一份,我欲赠予郑郎中,请其转交那位都水司老主事——不必言明为何物,只说是‘生于旱地、性颇坚韧之野草,或可植于河堤瘠薄处,聊固水土’;再一份,托赵启明,设法送入国子监后苑或京郊某处书院荒圃,任其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此蒿无名,亦非珍卉,然其性韧,其命长。但有一处落地生根,岁岁结籽,随风而散,久而久之,或许遍地皆有。这便是我所理解的‘播撒’与‘生根’。”

芈菇明白了丈夫的深意。这已不仅仅是传播一种植物,更是一种象征性的行动,一种将“坚韧务实”的精神特质,以最自然、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植入更广阔土壤的尝试。它不求立刻参天,但求绵延不绝。

八月,中秋将至。江南林老处再有信来,语气中透出几分难得的松快。信中提及,顾存朴闭门编纂《乡塾蒙养杂说》,进展顺利,因其内容纯粹关乎童蒙常识与道德启蒙,不涉经义争论,且文风极度平实,竟连那位紧盯他的县学教谕也一时找不到新的把柄。更妙的是,顾存朴一位旧日门生,如今在邻县乡间设塾,胆大心细,竟将《杂说》已完成的部分章节,稍加改编,以“塾师自编课余读物”之名,在其塾馆中小范围试用,学童竟颇为喜爱,家长亦觉“孩子学了认得东西,晓得道理”。此事极小,却让顾存朴倍感鼓舞。林老亦在暗中联络几位致仕乡居、注重实学的老儒,看能否以“保存乡土教化资料”为名,为《杂说》日后可能的流传,预先铺垫一二。

“存朴近况如此,可稍安心矣。”林老写道,“然江南大局,依旧沉闷。‘澄心’余风尚存,学政于科考文章之审查,丝毫未见松懈。然老夫冷眼观之,其势似已至强弩之末。盖因一味崇‘雅’斥‘实’,于地方吏治民生毫无裨益,反生窒碍,日久必生怨望。今都中既有反拨之音,地方岂无感应?唯待时机耳。”

时机。陈胤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他们所有人——顾存朴、林老、郑郎中、何主事、都水司老主事、冯主事、都察院那几位御史,乃至他自己与芈菇——所做的这一切,或许都是在等待、在酝酿、在促成某个时机的到来。这个时机,可能是一次朝堂政策的微妙调整,可能是一位关键人物的态度转变,也可能是社会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的自然反弹。它不会一蹴而就,却会在无数细小的力量汇聚、无数暗流的涌动中,逐渐显现轮廓。

秋意渐浓,陈胤辑录历代循吏实务的工作,已积累了厚厚一摞稿纸。他并不急于将其编纂成书,而是将其分门别类,如“荒政篇”、“水利篇”、“劝农篇”、“安民篇”等,每篇之下,罗列案例,附以精要评点。芈菇则同步将其中涉及女子教化、婴幼养育、医药卫生、器物改良的内容提取出来,融入她的日用理则体系,使其更加丰满,并开始尝试以更加生动活泼的“图画故事”形式来表现,以期能吸引更多不识字或识字不多的妇人孩童。

这一夜,皓月当空,清辉洒满庭院。陈胤与芈菇置清茶瓜果于石桌,对坐赏月。银盘似的月轮,静静悬于辛夷树梢之上,将那株“耐旱蒿”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清晰。

“又是一年中秋。”芈菇轻声道,“去岁此时,顾先生案悬未决,都水司细则尚未成形,你我注疏方兴。而今,种种事端,虽未全然明朗,却各自有了着落与进展。”

陈胤望着月亮,缓缓道:“世事如月,有阴晴圆缺,然其光亘古不变。我们所求之道,亦如月华,纵有乌云遮蔽,其质不改,终有破云而出、朗照乾坤之时。这一年来,我们所历所见,愈发让我确信,真正的力量,源于泥土,源于实践,源于无数人于各自位置上默默坚持的良知与理性。庙堂之高论或许喧嚣一时,然决定天下兴衰、生民苦乐的,终究是这泥土间的耕耘与创造。”

他拿起一枚新收的蒿籽,对着月光。“你看这籽,微小如尘。然其中蕴藏的生命,可破硬土,可耐旱寒,可岁岁繁衍。我们所播撒的每一点知识、每一条道理、每一份坚持,或许亦如这蒿籽,起初微不足道,但假以时日,点滴汇聚,未必不能蔚然成林,改变一方水土。”

芈菇依偎着他,感受着秋夜微凉中丈夫身上传来的坚定暖意。她知道,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从未消失,但他们已不再是孤军奋战的摸索者。一条由无数同道者以信念、智慧与韧性共同构筑的、沉默而坚韧的脉络,已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下悄然延伸,连接着朝野、贯通着南北、浸润着市井乡野。它不显于官牍,不闻于高谈,却实实在在地在生成、在涌动、在等待。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远处,隐约传来谁家团圆宴上的丝竹与笑语,更衬得这方庭院宁谧而深沉。陈胤与芈菇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那轮圆满的明月,心中充满了对过往艰辛的感慨,对同道者的牵挂,以及对那虽未可知、却必将到来的、属于务实与清明之时的深沉期盼。秋虫在草丛中低吟,仿佛在为这无声的坚守与等待,吟唱着亘古的谣曲。

中秋月华的清辉尚未全然淡去,秋日的肃杀之气便已随着几场骤然的西风,悄然浸染了京城。木叶渐黄,天空愈发高远湛蓝,晨起时阶前已有薄霜。陈胤庭中那株辛夷,阔大的叶片边缘开始泛起焦褐,而那丛“耐旱蒿”,淡黄的花早已谢尽,枝头挂满了毛茸茸的灰白色籽实,在秋阳下闪着绒光,只待一阵劲风,便可携籽远行。

顾存朴自江南托周掌柜捎来的《乡塾蒙养杂说》后续数章文稿,便是在这样一个清冽的早晨送达的。文稿较之前更为系统,分了“识物”、“明理”、“近人”数编,内容愈发贴近孩童认知,将许多日用常理、本地风物、前贤小故事编织得生动有趣。顾存朴在附信中提及,文稿已在几位绝对可靠的旧日门生所设乡塾中悄然试用,蒙童反响颇佳,甚至有相邻塾馆的先生私下打听来历。然他也忧心,此事若稍露风声,恐再招祸端,故行事愈发隐秘如履薄冰。

“顾先生这是将火种埋在了最深的土层之下。”芈菇阅罢,感慨道,“蒙童心灵,如白绢初染,此刻播下务实、仁爱、勤勉的种子,或许比在已成见的士子心中扭转观念,更为根本,也更为艰难。其功在千秋,然其险亦在当下。”

陈胤深以为然,提笔回信,除却肯定文稿价值、提供更多适合孩童的历代贤吏故事素材外,着重提醒:“童蒙之教,关乎根本,故亦易触忌讳。务请存朴兄将文稿言辞再三锤炼,务必纯然出于教化蒙稚之公心,不涉时事,不露锋芒,但以常识常理动人。传播之途,宜以‘乡塾友朋间互相参详教学之法’为名,零星散播,不聚集成册,不标作者,但求其理能入童心,润物无声。” 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保护顾存朴亦保护这份事业的策略。

回信交由周掌柜的秘密渠道送出后,陈胤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辑录工作。秋日正是整理旧籍、沉淀思绪的好时节。他关于历代循吏实务的辑录,已初具规模,案例丰富,评点精要。这一日,他正在整理“劝农篇”中关于推广良种、改进农具的案例,忽有仆役通传,道是吏部考功司冯主事府上遣人送来一盆菊花,说是谢陈大人前次对某诗文的“指点”。

陈胤心下微诧,他与冯主事素无私交,更无诗文往来。命人将花盆搬进书房,乃是一盆常见的黄蕊白瓣的“玉翎管”,开得正盛。他细细察看,于花盆泥壤边缘,发现一截极细的、卷成小管的油纸。取出一看,上面以极小的字写着:“晋地某令,仿古法制‘代耕架’,二人可省一牛之力,民便之。今岁考绩,或可入‘卓异’。然闻其上官不喜其‘标新’,恐有波折。风闻大人辑录前贤劝农实迹,不知可有类此‘代耕’古法记载?若蒙赐教片言,或可助其申说。” 末尾未署名,只画了一个极简的葫芦图案。

陈胤立刻明白,这是冯主事以隐晦方式,为一位可能因务实创新而遭上官打压的地方官员求助,并试图从历史先例中为其寻找依据。这“葫芦”暗号,或是他们那一务实小圈子的某种标识。冯主事此举,既是对他辑录工作的肯定与利用,亦是一种信任的传递。

他不敢怠慢,立即翻检文稿,果然在“劝农篇”中找到数条关于汉代赵过“耧车”、唐代曲辕犁改良等记载,其中明确提到这些革新如何提高效率、节省畜力民力,并受朝廷褒奖推广。他将这几条记载原文及自己的简要评语(强调“器械之利,农事之本”、“善政者因时而制器”)誊抄在一张素笺上,同样卷成小管,塞回那盆“玉翎管”菊花的原处。次日,便遣心腹家人,以“菊花略有萎态,恐养护不当,奉还请教”为由,将花盆送还冯主事府上。

此事虽小,却让陈胤感到一种别样的振奋。他的辑录工作,尚未成书,其价值却已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开始介入现实,成为务实官员在体制内据理力争的武器。这比将书稿藏之名山、待价而沽,更令他感到所做之事的即时意义。

深秋时节,都察院那边传来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消息。那位“澄心文会”的核心倡导者、礼部右侍郎,突然被御史参了一本,罪名并非寻常的贪渎失职,而是“以清议挟持朝廷公论,任用私人,排挤异己,致士林风气偏颇,有失大臣之体”。奏疏中虽未直接否定“雅正”之说,却指斥其将学术标准与官场进退不当勾连,借“正文风”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并举出数例被其打压的官员,皆属实干而文风质朴之辈。上疏的御史,并非此前那几位老御史,而是一位资历不深却以敢言著称的年轻御史。

此疏一出,朝野震动。虽然皇帝留中未发,但其中透露的信息已足够惊人:那股由“澄心文会”掀起的、以“雅正”排斥“务实”的风潮,其核心人物及其做法,已引起了朝廷内部其他力量的反弹与清算。这不再是理念之争的暗流,而是开始浮上水面的政治较量。

赵启明连夜来告,神色间带着压抑的激动:“此事非同小可!那位年轻御史,背景颇深,似与宫中某位大珰有旧。其奏疏所指,句句诛心,显然是蓄谋已久。礼部右侍郎如今闭门谢客,其党羽亦风声鹤唳。看来,这‘雅正’的大旗,怕是扛不了多久了!”

陈胤却显得更为冷静:“风向或有转变,然积重难返。即便此人失势,其倡导的风气已浸润士林数年,非一朝一夕可涤清。且斗争一旦表面化,往往更加复杂险恶。我们仍需谨慎,不可稍有松懈。”

果然,随后数日,朝中围绕着此事暗流汹涌。有官员上疏为侍郎辩护,言其“持身清正,锐意澄清士习,纵有小疵,功大于过”;亦有人附和年轻御史,进一步揭露“澄心”一党在科考、铨选中的不当影响。双方唇枪舌剑,虽未在明面形成大规模党争,但紧张气氛已弥漫朝堂。

就在这纷扰之中,工部都水司老主事那边,却传来一个令人欣慰的“实务佳音”。先前备案的那例“柳辊厢埽”法,在今秋河北一次不大不小的秋汛中,被邻近某县河工借鉴使用,成功抢护了一段出现管涌的险堤,避免了溃决之虞。该县河官在报功文中,特意提及“参酌某县备案成法”,并言“此法简易速效,为保堤安民之一助”。工部堂官见此,虽未大肆褒奖,却在部议中略提了一句:“地方成法,若能裨益实务,备案之制,似有可取。” 这便是极高的肯定了。

郑郎中私下告知陈胤此事时,老主事那欣慰而又忐忑的心情,仿佛透过话语传递过来。“老主事说,看到自己小心翼翼推开的那道门缝,真能透进光、救得急,这辈子就算没白在工部当差。”郑郎中叹道,“只是如今朝中这般情势,他更不敢有丝毫张扬,唯恐被卷入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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