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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雪泥鸿爪·春煦潜生

极乐大境

雪霁后的晴光持续了不过两三日,铅灰色的云层又重新聚拢起来,天色晦暗,透着一种沉甸甸的、欲雪未雪的憋闷。年关的琐事渐次多了起来,府中开始筹备祭祀、洒扫、置办年货,这些喧嚷忙碌,倒成了书房静僻最好的遮掩。陈胤与芈菇便在这片喧嚷的背面,更沉潜地经营着那“化盐入水”的工夫。

芈菇提出从闺阁日常、家政庶务中提炼“务实之理”,确是一条独具慧眼的蹊径。历代才女淑媛留下的典籍笔记,数量虽不及汗牛充栋的经史子集,却自成一脉幽微恳切的经验之河。她日间协助料理家务之余,便埋首于故纸堆中,寻觅那些被宏大叙事所忽略的“小识”。她发现,前朝一位以贤明著称的皇后所撰的训导之书,在“勤励”、“节俭”诸章中,便有不少如何察验织物质地、分辨谷物新陈、根据气候窖藏蔬果的具体法门,文字质朴,不尚虚华。又有宋代某位儒臣之妻留下的家园种植笔记,细载庭院花木之栽培养护、四时果蔬之轮作套种,甚至记录了几次尝试嫁接花木的成败过程,笔触宛然,如对老农闲话。芈菇将其一一摘录,并不全盘照搬,而是略去名姓朝代,只取其核心的“观物”、“验效”、“权变”之理,附以自己平素持家所得的心得体悟,重新编排成篇。她将这类文字,暂名为《闺中览物小识》,取其“于微细处观览物情”之意。字句力求清简明了,不涉经国大业,不论朝堂是非,只如冬日围炉时,姊妹妯娌间的经验分享。

陈胤见了初稿,大为赞叹:“娘子此法,可谓‘寓大道于琐屑’。譬如这辨茧缫丝火候一则,言‘视汤中气泡如蟹眼,细密均匀时为佳,过则丝脆,不及则胶结难抽’,此非仅关乎女红,实是‘观察入微,把握分寸’之理,移之于观人察事、处事接物,何尝不然?此类文字流布闺阁,启蒙童稚,最是自然无痕。”

芈菇赧然道:“妾身不过做些整理编织的功夫。其中真味,还需夫君点拨润色,使其理虽隐而脉络可循。”

夫妻二人便常于灯下,一同斟酌这些“小识”的文字。陈胤往往能从中引申出更普适的思辨,却只以含蓄的点评或设问的方式,缀于段落之末。例如,在一条关于根据土壤干湿调整灌溉的记载后,他添上一句:“地性尚有燥湿肥瘠之殊,况人情世务乎?执一法而应万变,岂非刻舟求剑?” 语带机锋,却又浑然融入上下文,不显突兀。

与此同时,陈胤自己也在进行另一项工作。他从历年积累的朝报邸抄、地方志乘、乃至野史笔记中,搜集那些关于前代能吏处理具体政务的片段记载。这些记载往往简略,或散碎不成体系,但他专挑那些展现其如何调查实情、平衡利害、变通执行的事例。例如,某县令遇灾荒,不待上司批复,先开常平仓减价粜米以平抑市价,事后再具文请罪陈情;又如,某知府修渠,遭豪强阻挠,不与之正面冲突,转而先修通受益民众最多之下游段,使民得其利,舆情转变,再迫豪强就范。他将这些事例同样隐去名姓地点,略加润饰,编成一组《昔贤临事杂录》,每则末尾,亦只以“或问”、“或谓”等虚拟口吻,提出一二供人思索的问题,如“此举涉险越权,其得失当如何论?”“力抗强梁与迂回徐图,孰为更善?” 不作定论,唯启人思。

这两项工作,并行不悖,一着眼于闺阁日用,一着眼于吏事治理,看似领域迥异,其内核精神却遥相呼应,皆在倡导一种基于事实、注重效验、灵活权变的思维方式。陈胤将其视作那部未竟之编核心精神的另一种“化身”,它不再以系统理论的面目出现,而是化整为零,潜入各类看似不相干的文本肌理之中。

腊月中旬,赵启明再次夤夜来访,此番带来的消息更为具体,也印证了之前的担忧。他言道,兵马司暗查器物图样之事,虽未掀起大浪,但并未停止。近来,其查访范围似有扩大,不仅限于匠作坊,连一些售卖杂书、碑帖、舆图的铺子,也受到更频繁的“关照”。更有甚者,赵启明从刑部一位友人处隐约得知,都察院似有一份内部名录,记录了一些“行止可疑、好议实务”的官员及士子姓名,虽无实证罪状,却予以“格外关注”。这位友人语焉不详,但赵启明猜测,陈胤之名,恐未必不在其列。

“此外,”赵启明压低了声音,“听闻礼部那位当初上疏攻讦《笠泽吟编》的给事中,近日颇为活跃,与都察院蒋御史门下往来密切。年关前后,各省官员考绩、明年官员迁转之议将起,恐有人欲借‘端正士习、厘清流品’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兄台虽居清流,然近年闭门修书,谢绝交游,在彼辈眼中,或亦属‘标新立异、不谐于俗’之列,需早做防备。”

陈胤听罢,神色平静。这些动向,虽在细节上出乎意料,但大方向却未脱离判断。对手正在多管齐下,编织一张更密的网。“多谢启明弟示警。我自当谨言慎行。至于考绩迁转,但凭朝廷公议,个人荣辱,不足挂怀。” 他话锋一转,“只是,江南林老处,近来可有新消息?那位返乡老仆,一切可还安稳?”

赵启明道:“林老处近来信使稀疏,想是年关亦多加小心。老仆那边,倒有一信辗转传来,言南边冬日阴湿,藏书之阁已再三检视,加铺石灰防蠹,一切安好,请主人勿念。” 这“勿念”二字,便是事先约定的平安暗语。

陈胤心下稍安。火种既已南迁匿藏,便少了最大的后顾之忧。如今京中风雨,更多是冲着他这个人以及尚未完全隐匿的“迹”而来。

腊月二十三,祭灶之日。郑郎中府上遣人送来例节的年礼,其中有一匣新刊的《居家宜忌历》,乃是钦天监下属机构所印,家家必备之物。陈胤初未在意,晚间无事随手翻阅,却见其中“农事”、“营造”等栏目的注释文字,较往年的泛泛而谈,竟多了几分具体而微的提示。例如“正月,地气渐升,宜备耕”下,添了小字:“北地寒重,土开较晚,可先检视农具,选向阳坡地试翻,以验地气。” 又如在“腊月,宜修葺户牖”下注:“旧纸糊窗,可试涂桐油于外,略增透光,兼防风裂。” 这些提示,虽仍简略,却隐隐透着一种基于观察与实践的务实气息,与此前那套空洞的“宜忌”说辞颇为不同。

陈胤心中一动,翌日便借回礼之机,约郑郎中在衙署散值后于一家僻静茶楼暗面。郑郎中见了那历书,微微颔首,低声道:“子毅眼尖。此是钦天监一位老博士的手笔,此人亦是我旧识,性情迂直,却笃信‘历法之道,本于农时,农时之验,在于田野’。他掌管编撰此类民用历书多年,常憾其中多虚文,早有意略增些切实指导。今秋以来,或许是受了些风气影响,亦或是自觉年事已高,欲留点实在东西,便大胆在例文框架内,悄悄添了这些‘私货’。印书的小吏与他相熟,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此事甚微,无人注意,但或许……也是一点迹象。”

陈胤抚掌轻叹:“可见向实之心,人皆有之,只待机缘激发,便会在各自力所能及的缝隙里,透出光来。这位老博士,可谓善用其‘位’。”

“正是。”郑郎中啜了一口茶,继续道,“还有一事。都水司那位老主事,前日寻我,言语间颇为感慨。他说,今冬几处河道凌汛平稳,无有大患,其中有一二险段,正是参酌了那些‘参考资料’中的土法,提前做了处置,方得无恙。他道,此非己功,乃‘实理’之效。又言,开春后部里或要议一议各地上报的水利工程,他有意将一些经过验证的‘地方成法’,稍加整理,作为审议时的辅助材料。此事仍须谨慎,但他心意似更坚定了些。”

这又是冬日里的一缕微煦。陈胤道:“还请郑兄转告何主事,继续精心准备材料,务必精纯无瑕。我们不急,但求每一份递出的东西,都能经得起推敲,对实务有所助益。”

转眼便是除夕。京城内外,爆竹声断续响起,驱赶着旧岁的寒意与晦气。陈胤府中也依例设了家宴,虽只夫妇二人并少数亲近仆役,却也张灯结彩,聊具仪式。祭祀祖先时,陈胤于心中默祷,不祈求个人显达,只愿所秉持的“求实”之道,能如星火不灭,渐有燎原之机;亦为那些远方的、隐没的同道者,如林老、如何主事、如那位倔强而逝的沈同知,默默致意。

守岁时分,芈菇将新近整理誊抄完毕的《闺中览物小识》第一册手稿,与陈胤编的《昔贤临事杂录》部分篇章,并置案头。烛光映照下,两种笔墨,一婉约一刚健,却同样闪烁着务实的光泽。

“夫君,这些文字,年后如何处置?”芈菇问。

陈胤思忖片刻,道:“《小识》可托可靠之人,以‘闺中姊妹传抄’之名,先在小范围内流传。闺阁笔墨,向来不入大雅之堂,反不易引动高层关注。或可从几位素有才名、又通情理的官宦夫人处入手,她们若觉有趣有用,自会于交际圈中传开,其势虽缓,根底却温。《杂录》则更需小心,可混杂于一些常见的《宦海指南》、《佐治药言》之类的书册中,不标新立异,只作其中增补的‘轶闻’部分,随缘流布。关键仍在于,内容本身需有真材实料,能让人掩卷后有所思。”

芈菇点头称是,又道:“妾身近日听闻,开春后,京中几位崇理学的翰林,欲发起一场‘澄心文会’,旨在‘涤荡浮华,回归雅正’,已邀约了不少年轻官员与国子监生。此番动静,怕是不小。”

陈胤目光微凝。这“澄心文会”,名目冠冕堂皇,实则很可能是对“向实”潜流的一次公开反制与清剿。借“雅正”之名,行规训之实,将不合其标准的思想言论进一步边缘化。“让他们去会吧。”他淡然道,“清风自拂山岗,明月自照大江。我们只管耕耘自己的园地。他们张扬于外,我们潜行于内,且看时光,更青睐哪一种力量。”

爆竹声又一阵密集地响起,旧岁终于在喧闹与寒意中辞去。新正元日,天色未明,陈胤与芈菇便起身,按品阶穿戴整齐,预备入宫朝贺。走出房门,但见庭院中积雪未融,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色天幕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那株辛夷的枯枝上,不知何时,竟已凝结了更多更密的冰凌,如同披挂了一身水晶甲胄,沉默地指向苍穹。

陈胤驻足,凝视片刻。芈菇轻轻为他整了整官帽的系带,柔声道:“寒气犹冽,夫君珍重。”

“无妨。”陈胤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而坚定,“你看这冰凌,虽由寒气凝成,却晶莹剔透,内蕴光华。且寒冬愈深,其质愈坚。待得东风解冻,它自会化为润泽之水,渗入泥土,滋养根芽。我们所为,亦是如此。”

宫门方向,传来隐隐的钟鼓之声,庄严而悠远,宣告着新岁的开始。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向那弥漫着皇家威仪与无尽纷争的紫禁城走去。身后,庭院寂寂,雪地平整,唯有那满树冰凌,在渐亮的天光中,默默折射着来自东方的、微曦初露的暖意。寒冬正隆,然春煦,已在看不见的深处,悄然潜生。

微澜暗涌,砥砺无声

新正朝贺,仪典繁冗。紫禁城内,丹陛巍巍,旌旗仪仗肃穆森严,百官依序跪拜,山呼万岁之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广场之上,尽显天家威严。陈胤身着朝服,位列中游,低眉垂目,随着人流行礼如仪,心思却如静水深流。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盛大的典礼之下,隐伏着一些细微的变化。御座之上的天子,神情较往日更显沉静,接受贺词时目光缓缓扫过众臣,那视线并无特别的停留,却似带着无形的重量。而位列前班的几位阁老、尚书,尤其是礼部与都察院的首脑,姿态虽恭谨,眉宇间却隐约透着一股沉凝之气,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礼成散朝,百官鱼贯而出。陈胤刻意放缓脚步,混迹于同僚之中,只听前后隐约传来低语议论,多关乎年节赏赉、地方祥瑞,亦有只言片语触及“近来科道言路似更活跃”、“江南清议颇多微词”之类,皆含糊其辞。他无意深究,正欲径直回府,却被人从侧里轻轻唤住。转头一看,竟是那位曾为《吟编》作序、现已致仕的老侍郎之子,现任礼部祠祭司主事的韩慎。韩慎官阶不高,素日与陈胤交往不深,此刻却面露忧色,借着拱手贺岁的工夫,极快地将一枚蜡丸塞入陈胤袖中,低语道:“家严病中偶得几句,嘱转陈兄。”说罢,不等陈胤反应,便匆匆汇入人流离去。

回到书房,陈胤屏退左右,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素笺,上面以颤抖却依旧遒劲的笔迹写着:“冰炭同器,久必相激。文会之兴,其意在沛公。慎藏锋芒,静观其变。江南故人,偶感风寒,无碍根本。” 陈胤阅罢,将纸笺就着烛火焚为灰烬。老侍郎虽卧病,消息却灵通,且一眼看穿“澄心文会”矛头所向,其“冰炭同器”之喻,更是道破了当下朝野之间“虚文”与“实学”两种风气难以久存的尖锐对立。“江南故人偶感风寒”,或指林老那边亦受到些许压力,但根基尚稳。这寥寥数语,是提醒,亦是勉励。

元宵过后,朝廷各衙门开印理事,年节的松懈气氛迅速被日常政务的忙碌所取代。正如韩慎所警示,“澄心文会”的筹备果真紧锣密鼓起来。主持文会的几位翰林清贵,广发邀帖,不仅限于京官、国子监,甚至一些在野有名望的理学耆宿、书院山长亦在受邀之列。其公开宣称的宗旨是“切磋经义,洗涤心性,以正文风,端肃士习”,并拟定以“论格物致知之真诠”、“辩文章气象之本源”等为题。然而,私下里流传的议题风声,却隐约指向对近来“士风趋于琐碎实务,文章染涉俚俗匠气”的批评,其意不言自明。

这一日,郑郎中借商议公务之便,与陈胤在部院廨房一角短暂交谈。郑郎中面有忧色:“子毅,文会之势,看来不小。我听闻,都察院有人欲借此机会,对某些‘不协于雅正’的言论风气,来一次‘清源正本’。工部虽为实务衙门,恐亦难免被波及。都水司老主事昨日还与我叹,说部堂大人似被召去问话,言语间提及工政奏报亦需注重‘文体庄重,不可堕入胥吏笔墨’。”

陈胤沉吟道:“他们这是要将‘实务’与‘文采’、‘实学’与‘雅正’截然对立起来。工部奏报,首重事理明晰、数据确凿,若一味追求文辞典雅而模糊要害,岂非本末倒置?然此等道理,在彼等设定的‘雅正’框架内,恐难申辩。”

“正是如此。”郑郎中叹道,“如今之势,似以‘文风’论‘政风’,以‘辞章’定‘品行’。我们那些技术条目、实用附录,在彼辈眼中,怕正是‘胥吏笔墨’的典型。都水司老主事虽仍想坚持,但压力之下,态度恐又趋保守。”

陈胤道:“事已至此,强求无益。叮嘱何主事,暂将所有整理文稿妥善收藏,非有绝对把握之机,不再轻易示人。我们前段散播出去的册子、图样,乃至那历书上的添注,只要自身确实有用,自会在需要它们的地方留下痕迹。文会唱高调,且由他们唱去。我们只需如常履职,于本职政务中,力求明实情、办实事,这便是最根本的回应。”

话虽如此,陈胤心知压力只会与日俱增。他回到家中,与芈菇商议。芈菇那《闺中览物小识》已秘密抄录数份,通过一位信得过的旧日手帕交,以“闺中消遣读物”之名,开始在几位关系密切的官宦女眷中悄然传阅。起初反响平平,不过当作新鲜玩意。但近日,那位手帕交却悄悄带回话来,言及某位侍郎夫人读后,对其中所载“验看食材鲜腐数法”颇觉实用,已吩咐厨下试行;又有一位翰林编修之妻,于“插花时节养护”一则有所共鸣,还与来访女客讨论了几句“观物之理”。皆是细微末节,却让芈菇看到了一丝希望:“夫君,女子于家中理事,最重实际效用。这些‘小识’若真能帮到她们,便如种子落入适宜的土壤,哪怕起初只生出一两片嫩叶,也是好的。”

陈胤亦将《昔贤临事杂录》中数则无关宏旨、偏重处事智慧的故事,略加修改,使其更似民间轶闻,交由赵启明,设法掺入市井流传的话本脚本或劝善书之中。这种渗透,如同将墨滴入溪流,瞬间难辨踪迹,但或许在某个听书人或阅卷者心中,留下一星半点的印象。

二月二,龙抬头。京中寒意未消,但护城河畔的垂柳,已隐隐透出极淡的鹅黄嫩意。“澄心文会”首次雅集,择在城西一处颇具盛名的园林举行。是日,冠盖云集,名流荟萃。陈胤未受邀,亦不欲与此会。赵启明却托关系,让一名机敏且略通文墨的小厮,混在侍应人群中,留心听了一些场面上的议论。

小厮回报:文会场面雅致,琴箫和鸣,茶香氤氲。几位主讲翰林,侃侃而谈,皆以程朱为宗,阐发“格物”当穷天理、明心性,讥讽“今人所谓格物,或流于形器之末,追逐利害之微,失却根本”;论文章则推崇“气象高华,思致深远”,贬斥“近有以街谈巷语、匠作俗务入诗文人,虽自诩真切,实则格调卑下,淆乱视听”。其间,有年轻监生提问,言及“若圣人之学亦重民生,关注稼穑水利,何以见其卑下?”立遭驳斥,谓“圣人观象制器,乃理在先而器随之,今人本末倒置,溺于器而忘其理,故流于卑下”。言辞之间,壁垒森严,将一切对具体实务的关注,都划归“未技”、“俗流”。

“会上可曾提及具体人事或书籍?”陈胤问。

小厮道:“并未明指。但有位御史出身的老先生,发言时痛心疾首,言‘近来偶见坊间流传之册,竟将匠作农圃之事条分缕析,俨然成章,此风若长,士子将不复知圣贤大道为何物’,在场多有附和者。”

陈胤默然。这虽未点名,但所指已相当明显。对手正在成功地营造一种舆论氛围:凡关注具体实务、书写民生细节,便是“溺于器”、“格调卑”。这种定性,比直接的行政打压更为可怕,因为它试图从价值观和审美上,彻底否定“实学”的正当性。

正当京中“澄心文会”高谈阔论之际,江南却通过林老秘密渠道,传来一则令人振奋又心酸的消息。那位隐于下僚、默默整理河工笔记的何主事,其老家所在的皖北某县,去岁秋冬少雨,今春抗旱情急。当地县令是个平庸之辈,唯知向上请援。县中一位老典史(何主事之族叔),早年曾听何主事提过笔记中一些抗旱土法,危急之下,死马当活马医,依其中“深挖塘、连环井”及“简易水车翻水”之法,组织乡民在几处近河高地试行。起初乡民疑惧,成效不显。后老典史咬牙坚持,并以自家薄产担保,终在一条涸涧旁挖出潜流,以简易水车提升灌溉数十亩旱田。此事虽小,却在当地引起不小震动,县令虽未褒奖,却也默许继续。消息传到何主事耳中,他热泪盈眶,对郑郎中道:“下官那些蠹鱼般的字句,竟真能救活几亩禾苗,便算即刻革职,也无憾了!”

郑郎中转述此事时,亦是感慨万千:“子毅,这便是‘实理’的力量。任他高台如何唱雅,泥土之下,自有渴求活水的根苗。何主事族叔一介微末胥吏,竟能有此担当,更见人心深处,自有向实之明。”

陈胤闻之,胸中块垒为之一舒。京城的“雅正”高调,与皖北乡间的务实自救,恰成鲜明对照。一方在构建虚幻的学问壁垒,一方在解决迫在眉睫的生计问题。孰虚孰实,孰轻孰重,百姓心中自有杆秤。

然而,平衡很快被打破。二月末,都察院突然上了一份奏章,弹劾直隶某知县“性情乖张,不谙文礼,日常批牍多用俗语白话,有失官体;且近来该县上报之劝农条文,竟杂抄坊间无稽之谈,语近俚俗,淆乱政令”。所举事例,竟包括该知县推广一种“据称为古法”的堆肥之术,其描述用语,与陈胤他们所散册子中某一节颇有相似之处。皇帝览奏,批了“着该省巡抚察核具奏”字样。虽未即刻处置,但警告意味十足。

紧接着,礼部亦有人上书,呼应“澄心文会”精神,建议“严核各地官学、书院课试文章,若有言辞鄙俚、意旨琐屑者,当予训饬,以正文体”。

山雨欲来风满楼。陈胤知道,对手正在步步进逼,从舆论批判转向利用监察权力,对地方上那些露出“务实”苗头的官员进行精确打击。那位知县,或许只是开始。

夜深人静,陈胤独坐书房,摊开那部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实学窥要》核心篇章眷稿。烛火摇曳,映照着那些历经磨勘、反复锤炼的字句。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仿佛能感受到其中奔涌的、渴望改变僵化现状的热忱与理性。窗外,风声呜咽,掠过庭中枯枝,发出尖锐的哨音。

芈菇悄然而入,将一件厚衣披在他肩上,温言道:“夫君,可是在忧心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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