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从江南的来信,也带来了些许暖意。他告知陈胤,《吟编》虽在明面上受挫,但那些已流入世间的诗集,并未消失。反而因这“查禁”的风声,在一些士子私下传抄中,更添了几分珍贵与神秘。甚至有年轻学子写信给林老,追问“笠泽”之义,表达对诗中“尘泥滋味”的向往。林老在信末写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心。文网虽密,难缚人心向实之思。子毅分拆传播之策,大善。江南之地,老夫虽老,尚有几分薄面与渠道,可暗中接应。”
与此同时,工部都水司那边,似乎也出现了微妙的转机。或许是因为风声暂缓,或许是因为那位老主事终究舍不得那份精心编撰的附录,他竟主动寻了个由头,在一次讨论畿辅某处河工淤塞治理的部议上,“偶然”提起民间有些土法或许可资借鉴,并顺势将那份附录中关于“因地制宜疏浚浅滩”的几条方法,作为“参考资料”提供给与会者讨论。虽然会上仍有质疑声,但因其绑定在具体的技术难题上,且表述严谨,最终并未被直接否决,反而有几位实务出身的官员表示可“酌情参酌”。
郑郎中得知后,对陈胤道:“此虽只是一小步,却是个好兆头。说明只要附着于具体的‘事’,‘实’便有机会找到缝隙生长。”
寒露过后,霜降将至。京城的秋意已深,晨起时阶前可见薄薄白霜。陈胤书房内的统稿工作仍在继续,但心境已与先前不同。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以一种更沉稳、更坚韧的态度,打磨着全书的每一个细节。他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还未过去,甚至可能更为猛烈,但他们已经找到了一条在风雨中潜行、播撒的道路。
这日黄昏,芈菇将新摹好的一册《利物图》分册交予陈胤,图中是一种适合南方丘陵地区的小型筒车,设计巧妙,省力而效增。她轻声道:“方才听前院仆役闲聊,言西市口贴出告示,因近年北方多寒,炭价腾贵,官府欲设平价炭场,却苦于储运损耗颇巨。”
陈胤心中一动,接过图册,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幅“改进型蜂窝煤及省煤炉”的图样道:“此物制法简单,用碎煤掺土即可,燃烧耐久,烟少,或可解部分贫户之急。虽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芈菇眼眸一亮:“妾身明日便将其单独摹绘数份,可否托郑大人或何主事,设法递与那负责此事的小吏?不必提来源,只作‘偶得古法’便可。”
芈菇摹绘的图样,三日后便由何主事以“故纸堆中偶见,不知何人所撰”为由,辗转递至了负责西市平价炭场筹备事宜的户部一位老司务手中。那老司务正为炭耗之事焦头烂额,见了这图文并茂、步骤清晰的“古法”,虽觉其形制与常见煤炉迥异,但那“碎煤掺土,成型耐烧”之理,却暗合他多年经手煤务的模糊经验。他如获至宝,也顾不上深究来历,连夜召来相熟的一名老工匠商议。工匠细看图样,琢磨半晌,拍腿道:“此法似拙实巧!土性黏合,煤屑得其型;中空多眼,风气足则燃炽。试制不难,所费亦廉。” 老司务实干心切,当即拨出少许材料,令在官办窑厂僻静处试造。不过旬日,第一批蜂窝煤与特制炉具便已出炉。试烧之下,虽初时烟气稍浓,但火头稳而持久,较之同等量的散煤,确省了不少。老司务心中大定,将此“偶得之法”润色成文,附上实物,呈报上司。此事在户部下层官吏中小小传开,虽未大张旗鼓,但平价炭场的筹备文案里,已悄然添上了“可参酌新式煤炉法,以减耗损”一行小字。这微澜并未引起都察院或礼部的注意,毕竟,这只是“屑小匠作之事”,无关乎经义文章。
陈胤得知消息,只是微微颔首,对芈菇道:“此便是‘附着于事’了。炭火之微,关乎百姓冬暖。能助得一分,便是一分的实在。” 他心中更觉那分拆传播之策确有必要,愈是关乎日常民生的“微末”之技,愈不易引动敏感神经,反而能如涓滴渗土,默然滋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江南林老处,虽有一些年轻学子私下表达对《笠泽吟编》的向往,但来自官面的压力却有增无减。那位曾作序的老侍郎终于病故,门庭冷落。地方学官对书坊的“关切”升级为不定期的“查访”,虽仍无明令,却足以让所有刻坊对类似题材的书籍望而却步。更令人警惕的是,林老在最新密信中提及,江南某些理学书院的山长,开始在讲学中公开批评“近世有些诗文,专务描写贩夫走卒、匠作稼穑,字句俚俗,格调卑下,非但不能养浩然之气,反易引逗学子耽溺琐屑,失却读书人明理修身之本旨”。这批评虽未点名,但其指向,与当初礼部攻讦《吟编》的奏疏如出一辙,显见某种舆论正在被有意识地塑造。
林老信中笔调愈发沉凝:“彼等以‘尊雅正、黜俚俗’为号,实则画地为牢,将‘实’与‘理’割裂。诗赋如此,他文可知。子毅《窥要》之‘思辨’‘吏治’诸篇,若此刻现世,必被归为‘非雅正之体、悖圣贤之教’。近日偶闻,金陵有书商欲刻印前朝某务实名臣的文集简编,竟被学官以‘收录杂案过多,恐滋纷扰’为由劝止。文脉之窒,渐成气候。然老夫观之,彼辈愈是疾言厉色,愈显其内心对这股‘向实’潜流之忌惮。吾等更需如磐石下之草籽,深藏其根,静待春时。”
读罢林信,陈胤闭目良久。他想起沈同知,想起那些在僵化条文与复杂人情间挣扎的务实之吏,想起工部都水司那份险些夭折的附录。对手不仅在庙堂之上设置障碍,更试图从士林风尚、学问根底上,釜底抽薪,将一切关注具体实务、体察民情艰难的学问与文章,都贴上“鄙俚”“格卑”的标签,逐出“雅正”的殿堂。这是一场更为根本、也更为隐蔽的争夺。
他将林老信示于芈菇。芈菇阅后,沉吟道:“‘雅’‘俗’之辨,自古有之。然何为真雅?孔子删诗,不弃《风》《雅》,其中多少桑间濮上、劳人思妇之音?若言关注民生多艰即为‘俗’,则杜工部‘三吏’‘三别’,白乐天‘新乐府’,岂非皆成‘鄙俚’?彼辈所谓‘雅正’,恐是脱离尘泥、不食烟火之虚雅。” 她看向案头那摞《实学窥要》书稿,轻抚其封面,“夫君此书,字字源自尘泥,句句求证实事,在彼辈眼中,自非‘雅正’之属。然妾身以为,真正能济世安民之学,必不能离了这地气。纵一时被目为‘俗’,其价值,时间自会证明。”
妻子的见解,让陈胤心中豁亮不少。他道:“娘子所言极是。他们惧的,正是这学问接了地气,便再难用虚文浮理轻易束缚。故而要拼命维护那套脱离实相的‘雅正’标准。我们此刻,一方面要继续将那些能直接‘接地气’的实用部分潜送出去;另一方面,对于‘思辨’‘吏治’这些涉及根本理念的篇章,则需更加审慎,不仅内容要藏,其存在本身,也需更妥帖地隐藏。”
他想起一个典故,对芈菇道:“昔年司马迁著《史记》,藏之名山,副在京师。我们或可效此故智,将全本正稿与核心篇章,分地密藏。京师之地,耳目众多,非久藏之所。我欲择一稳妥之人,将正本携出京城,觅南方可靠之处珍藏。林老年高,且已受关注,不宜再劳烦。需另寻一人。”
人选尚未定,赵启明却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西山林老那位负责往来传递书信的忠实老仆,因年老思乡,欲告归江南祖籍。林老已准其返乡,并厚赠盘缠。老仆临行前,特意通过赵启明传话给陈胤,言其在京数十年,深知陈大人所为之艰难与可贵,愿在归乡之后,仍可为大人稍尽绵薄,譬如在南边寻个僻静稳妥的所在,存放些紧要物件。
陈胤闻之,心念电转。这位老仆他见过数次,沉默寡言,眼神却清正笃实,确是忠诚可靠之人。且其身份低微,不起眼,常年为林老奔走,熟知隐秘之事,却又并非核心人物,不易引人注意。由其携稿南归,混于行李之中,确比任何官员、学子都要安全。南方藏稿之地,林老虽不便直接经办,但以老仆乡情人脉,在林老暗中指点下,觅一稳妥之处应非难事。
事不宜迟。陈胤当机立断,将《实学窥要》的全本正稿及“思辨篇”、“吏治篇”等核心部分的另几份眷抄稿,用油布层层包裹,再装入不起眼的旧书箱中,混杂于一批托名寄往江南某寺庙捐印的普通佛经之内。他亲笔写了一封措辞平淡、仅叙乡谊与沿途保重的书信给老仆,其中却以隐语约定了日后联络与取稿的暗记方式。一切准备停当,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由赵启明亲自护送,将书箱交到了即将启程的老仆船上。
望着漕船缓缓驶离通州码头,没入雾霭水光之中,陈胤伫立良久,心中感慨万千。这厚厚书稿,承载着无数人的心血与期望,如同一个沉重的嘱托,即将远行,隐入江南的烟水深处。它何时能重见天日,无人知晓。但至少,火种得以存续,希望未曾断绝。
送走书稿后,陈胤感到肩头一轻,却又似压上了另一份更沉的责任——他必须让那些已播撒出去的“碎火”,真正燃烧起来。他更专注于通过郑郎中、何主事乃至新拓展的、如那位户部老司务般的渠道,收集那些实用册子传播后的反馈。
反馈陆续传来,大多是零星的、朴素的。有北地县学的教谕来信(通过何主事转)说,册中“简易测晴雨歌诀”被生员用于课余游戏,竟比死背典籍更易引发对天象的兴趣。有南疆边镇的低级武官(郑郎中故旧之子)私下言,其中“山地引水灌田法”稍加变通,用于营寨汲水,颇解缺水之急。这些声音细微却真实,让陈胤感到一种踏实的慰藉。学问的价值,终究要落在“有用”二字上,哪怕这用处起初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
时序入冬,第一场小雪悄然飘落京城。工部都水司关于河防章程附录之事,竟又有了新的进展。原来,畿辅那处河工淤塞,因冬旱水浅,正是施工时机。负责此事的官员在采用“参考资料”中的疏浚土法后,工期较预期缩短,耗费亦省。虽此事不大,却作为一桩“实事”写入了都水司的节略呈文。这一次,那位老主事底气似乎足了些,在部堂议事时,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可见前人经验、民间土法,若能慎择善用,于实务不无小补。” 部堂大人未置可否,却也未加斥责。会下,竟有另一位郎中私下向老主事询问那“参考资料”可还有他篇。
郑郎中告知陈胤此事时,脸上难得有了些笑意:“星星之火,或许真可渐成引线。都水司那位老主事,如今似也多了点胆气。他悄悄问我,那编纂附录的‘友人’,可还有其他关乎河工水利的见闻。我看,何主事那些笔记,又有用武之地了。”
陈胤心中亦是一动。这似乎是一个机会,可以将更多经过检验的实用技术,以这种“附着于部司实务”的方式,点滴渗透。他嘱托何主事,可再精心整理一批关于堤防维护、堰闸管理、旱地找水等方面的务实条目,务必“每一句皆有来历,每一法皆可操作”,然后仍通过郑郎中,以“友人续有所得”的名义,慢慢提供给那位老主事参考。他们不求功,不图名,只求这些真知灼见能为实际工程带来些许裨益。
这一日,陈胤正在书房校勘《庶务辑要》第二册的文稿,芈菇引着一位风尘仆仆的客人悄然从后门进来。来人竟是久违的西山林老身边另一名年轻稳重的仆从。他带来林老口信,并无书信。
仆从压低声音道:“陈大人,林老先生让小的务必亲口告知。江南那边,老仆已安然返乡,物件也已安置在极稳妥处,大人尽可放心。此外,老先生近日察觉,都察院蒋御史一系,似乎对京中某些官员私下传播‘杂书’、‘异图’之事有所风闻,虽无确证,但其爪牙耳目,恐已暗中扩大查访范围。老先生叮嘱,京中流通渠道,务必更加隐晦,人员往来需格外谨慎,尤其要提防身边看似无关之人的刺探。老先生还说……” 仆从顿了顿,声音更轻,“冬雪覆地,看似洁白一片,实则寒冻入骨,更能凸显炭火之珍贵。望大人保重,耐心护持火种。”
仆从传话完毕,不敢久留,旋即告辞离去。
陈胤与芈菇相视默然。林老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对手并未因《吟编》风波暂息而放松,反而将探查的网撒得更广、更细。他们之前的行动虽已极尽小心,但百密一疏,难保不留下些许痕迹。蜂窝煤图样之事,工部附录之议,乃至那些零星流传出去的小册子,都有可能进入某些有心人的视线。
“夫君,看来我们需再收缩阵线,放缓步伐。” 芈菇忧心道,“尤其是何主事那位同乡的刻坊,是否太显眼了些?”
陈胤沉思片刻,摇头道:“骤然停止,反惹疑心。刻坊照常接些佛经、历书生意,我们的册子,暂停新刻,已刻好的,化整为零,更换包裹方式,通过更分散的渠道,如走街串巷的货郎、往来城乡的脚夫,夹带在百货中流出。郑大人、何主事那边的官面渠道,也暂缓主动推送,转为被动响应,唯有对方明确问及或确有急需时,才谨慎提供。至于你我,”他看向芈菇,“深居简出,谢绝不必要的交游。书房之内,只留寻常典籍。”
策略再次调整,如同潜流遇礁石,悄然改道,更趋隐蔽。陈胤的书房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他与芈菇知道,那些已散入世间的册子,正像无数颗沉默的种子,在严冬的土壤下,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春天。而他们,便是这漫长冬季里,耐心的守夜人与护火者。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庭中枯草与路径,一片皑皑。书房内,灯烛温煦,映照着两人沉静而坚韧的身影。
雪落了三日,京城内外一片琼妆素裹,将一切污浊与棱角都掩在看似纯净的绵厚之下。街巷行人稀少,车马迹疏,连往日喧闹的市井声也仿佛被冻得凝涩了。这静谧却透着一种莫名的紧张,如同绷紧的弓弦,寂然于风雪之中。
陈胤闭门不出,书房的地龙烧得比往常暖些,他却仍时常感到一丝寒意,并非来自体外。林老的警告言犹在耳,他行事愈发如履薄冰。与郑郎中、何主事的联络,已减至最低限度,且往往借医者问诊、年节馈赠等极寻常的由头,暗语也改得更为曲折。那些尚未送出的册子图样,被芈菇巧妙地分藏在多处,甚至有些就叠放在她平日绣花的样夹之中,与繁花锦鸟图样混杂,纵有外人瞥见,也绝难生疑。
这日晌午,赵启明踏雪来访,肩头还带着未拂尽的雪沫,脸色却有些沉。挥退仆役后,他低声道:“子毅兄,今日听闻一事,甚为蹊跷。西城兵马司近日奉上命,稽查市面‘惑乱人心、僭越礼制’之器物书画,本是常例。然此番,竟有吏员拿着几页模糊的拓印图样,到各处铁匠铺、木工作坊比对询问,查问可曾制作过类似物件。其中一页,依我暗中看到的形制,颇似……颇似弟妹曾绘那省煤炉的变体。”
陈胤心中陡然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可曾查到什么?”
“暂时未有。”赵启明摇头,“京师匠作繁多,类似形制的炉具非止一家,且那图样并不精确,工匠多称未曾接制,或云常见。兵马司的人也未深究,似乎只是例行查问。但我总觉得,此事透着古怪。那图样从何而来?若是蜂窝煤炉已悄然流传,被官家注意到效用而欲推广,当是工部或户部下文询问,何至于动用兵马司,以查‘惑乱僭越’之名?”
“醉翁之意不在酒。”陈胤缓缓道,“查器物是假,寻这图样的源头,乃至其背后可能关联的‘人’与‘文’,才是真。看来,我们先前所为,虽则隐晦,终究还是留下了可供追索的线头。只是这线头极细,他们亦无把握,故用此广撒网、暗查访之法。”
“正是此理。”赵启明忧色不减,“兄台今后更要万分小心。近日若无必要,连我也少来为妙,以免引人注目。”
陈胤点头:“启明弟所言甚是。你也需谨慎,莫要再为我的事轻易涉险。”
送走赵启明,陈胤独坐案前,凝视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竹枝。对手的触角果然伸得更长、更细了,竟从市井匠作入手反向追查。这法子笨拙却有效,毕竟,一件实物一旦制成使用,便难保完全不露形迹。幸而他们早有防备,刻印传播皆经多重转手,且那炉具本身并非奇技淫巧,稍加变通便混同于常物,一时难以坐实。但这警示已足够鲜明:任何一点与“实学”相关的“迹”,都可能成为风暴袭来的缝隙。
芈菇端茶进来,见丈夫神色凝肃,轻声问明了缘故。她思忖片刻,道:“器物之形可仿,其内在理法却难遮掩。他们既从‘物’上查,我们或可在‘理’上更下功夫。那些册子中的法子,其核心并非独门秘技,而是其中蕴含的‘因地制宜’‘观物穷理’之思。此思不专属于任何特定器物图样,若能将其化入更寻常的言谈、更通用的知识之中,则如盐入水,无迹可寻,却有味存焉。”
陈胤闻言,眼前一亮:“娘子之意是……不再着重于传播具体的‘法’与‘图’,转而渗透那种观察、推究、验证的‘理路’?”
“正是。”芈菇颔首,“譬如农桑篇中讲选种育苗,其要在于观察土宜、辨明物性、记录比对。此理通于养花植木,亦通于世事察辨。若能以更泛化的方式,将这种‘求实’‘验证’的思理,寄寓于蒙学读物、家训格言、乃至茶余闲谈的掌故轶闻之中,则其传播更广,根植更深,亦更不易被针对。纵使有人察觉到这种风气,也难以指摘某具体事物为‘异端’。”
这思路与陈胤先前“分拆化之”的策略一脉相承,且更进一步,从“术”的层面,上升至“道”的潜移默化。他不由击节:“妙哉!化实理于常言,寓真知于琐记。彼辈可查禁一书一图,焉能禁绝天下人日常言语与思维方式中悄然生发的转变?只是,此事做来,需更精微的笔墨,更漫长的工夫。”
“不急在一时。”芈菇微笑道,“冬日正好埋头耕耘。妾身近日整理旧日札记,见有不少前人居家度日、检点物用的心得散记,其中便暗合许多务实之理。或可先从辑录、评点此类古人日常智慧入手,编些看似无害的生活小识,慢慢渗透。”
思路既定,心头阴霾似被拨开些许。两人便在这冰雪封门的日子里,更潜心地投入这项“化盐入水”的漫长工作。陈胤重新检阅各类笔记杂钞,不唯寻章摘句,更着重于发掘其中蕴含的朴素实证精神。芈菇则发挥其女性细致之长,从《女诫》、《家仪》乃至食谱、织谱中,提炼那些关乎节用、验材、察微的实践经验,以柔和的笔触重新诠解。
与此同时,江南林老处,亦通过极隐秘的渠道,送来新的消息。老仆安置稳妥,南方一些书院中,虽公开讲学仍主“雅正”,但私下里,已有年轻士子开始留意并讨论那些匿名流传的实用册子,甚至有人尝试依其所述,在自家田园小作实验,并将结果与同窗分享辩难。一种迥异于章句训诂的、基于事实与效验的讨论风气,竟在高压之下,于边缘角落悄然滋生。林老信中透出几分欣慰:“冬泥之下,草根未死,反得冰雪滋养,其性更韧。可见人心向实,如葵藿向阳,非强力所能尽掩。”
冬月将尽,年关临近。京中气氛在节庆的掩饰下,似乎松弛了些许。工部都水司那边,何主事整理的第二批“参考资料”,已由郑郎中寻机,借讨论开春河防预备之事,再次“不经意”地递到了那位老主事案头。这一回,老主事收下后,沉默良久,对郑郎中低声说了一句:“贵友用心良苦,所辑皆切实要害。然目下情形,只宜缓图,切忌冒进。若有新得,仍可如旧例。” 这话,已然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认可与默契了。
这一日,雪后初霁,淡金的日光映在雪上,耀得人眼花。陈胤偶感倦乏,信步至庭中。那株辛夷早已叶落枝枯,黑铁的枝桠擎着皑皑积雪,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勾勒出遒劲沉默的线条。他仰头望着,忽觉这冬日景象,虽萧瑟寒冽,却也别有一种洗练与积蓄的力量。冰雪覆盖之下,是泥土,是根脉,是在寂静中默默酝酿的生机。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芈菇为他披上一件外氅,亦驻足同观。
“风雪虽厉,”陈胤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终有尽时。我们所播之种,所护之火,或许此刻微小,或许深埋雪下,然其性既实,其理既真,便自有破土重生之日。所需者,唯‘耐’字而已。”
芈菇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未言语,只与他一同,静立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望向那积雪枝头,一点悄然凝聚、欲垂未垂的剔透冰凌。那冰凌之内,正折射着整个冬日的阳光,澄澈而坚韧,仿佛在默默计数着,春日来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