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年的春意,在几场淅沥酥润的烟雨中,真正染绿了京畿的阡陌堤柳。西山脚下,林老先生主持的“春稼雅集”已悄然筹备停当。地点选在一处皇庄别业,背依青峦,前临清溪,景致开阔而质朴。林老亲自拟定了“观稼、问农、论水、习器”四般主题,邀约的宾客除了几位志同道合的致仕贤达、实学名儒,更有精通农事的老稼穑、善治河渠的老河工,甚至还有两位从南方请来的、善制新式水车纺机的巧匠。请柬措辞朴雅,言“窃慕先圣浴沂咏归之乐,今于西山之阳,略备粗茶,恭请诸君子观天地生发之机,察民间稼穑之实,或有一得之愚,可资圣世膏泽”。
此柬一出,在京畿务实士绅及关切实学的官员中,悄然传开,引来不少真心向慕者主动探询。与江南那广发风流帖、务求声势浩大的“兰亭修禊”请柬相比,西山此柬,如同山野清泉,自有其甘洌澄澈之味。
陈胤虽未直接参与筹备,然于幕后多有襄助。他将文选编纂中摘录的数篇前代重农名文,精心撰写了通俗导读,送至林老处,以备雅集宣讲之用。又通过都察院渠道,知会直隶相关州县,若有循吏能员、乡间贤达,亦可酌情荐引与会。新帝闻知筹备详情,龙颜甚悦,特命将内廷所藏《耕织图》摹本一套、新式耧车图样数幅,送至西山别业陈列,以示“重本劝农”之意。
这一日,芈菇正于书房西窗下,精心勾勒那幅《江山行旅图》局部临摹的终稿。数月揣摩,那片山坳村落已全然呈现于宣纸之上:屋舍俨然,田畴井然,溪流潺湲,汲水人身影生动。她舍弃了原画的呆板设色,仅以水墨浓淡、线条疏密来表现远近虚实,虽无色彩,反更显质朴浑厚,生机内蕴。画毕,她在空白处题下数行小楷:“偶摹古画局部,见其笔底民生,千年如睹。乃知丹青之道,不在炫奇,贵在存真;经世之学,不尚空谈,要在切实。一隅虽微,可见大千。”
陈胤归家,见画已成就,伫立良久,叹道:“娘子此画此语,便是对江南那‘虚雅’之风最无声而有力的回应。西山雅集,若有此画悬于堂中,其义自明。”
芈菇却摇头:“此画是妾身私心感悟,不宜张扬于外。倒是夫君所编文选及导读,林老所集农工实务,方是雅集正题。妾身此画,不过如那溪边野花,自顾自开罢了,岂敢与松柏争辉?”
陈胤知她性子沉静,不喜争竞,便不再多言,只道:“江南那边,虎丘雅集定于三月初三,与我西山之会,恰在同一日。看来,是存心要打这擂台了。”
“同日而开,隔空相较,倒也公允。”芈菇浅笑,“只是不知,那曲水流觞之畔,流淌的是真魏晋风骨,还是假名士风流。”
正当西山“春稼雅集”万事俱备,只待吉日之时,江南却传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那位积极筹办虎丘“兰亭修禊”的韩姓御史,忽然称病,闭门谢客,雅集一应筹备事宜,暂交其门生打理。密报称,韩某之病颇为蹊跷,前几日尚且精神矍铄,四处奔走,忽而便“卧床不起”,且谢绝一切探视。更有风声隐约传出,道是京中有御史上密折,参其“勾结商贾,借雅集之名,行夤缘攀附、耗蠹地方之实”,并提及当年北疆“永丰号”旧案,言其族叔(韩阁老)虽已致仕,然其家族与江南豪商往来未绝,恐有未清之余孽。新帝留中未发,然风声既走,江南官场震动,原本答应赴会的几位朝廷大员及在籍翰林,纷纷以“公务缠身”或“忽染微恙”为由,婉辞雅集之邀。
“陛下这一手,恰似金风未动蝉先觉。”陈胤得知后,对芈菇道,“不直接下旨禁止,只让风声透出,那些惜羽毛、畏物议的官员,自然望而却步。韩某‘称病’,亦是避祸之举。此番虎丘之会,纵然仍开,声势已大不如前。更妙者,陛下并未牵连其他纯粹以文会友之士,只敲打了借机结党营私之辈,分寸拿捏,可谓精妙。”
芈菇道:“如此看来,陛下对江南士风,并非一味压制,而是有辨别的疏导。夫君所倡‘实学’,正合陛下‘疏导’之意。西山雅集,恰逢其时。”
三月初三,上巳佳节。京畿西山,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别业之内,并无丝竹管弦之盛,亦无珍馐美酒之奢。庭中空地,陈列着新式耧车、水车模型、《耕织图》摹本;堂内案几,摆放着各地志书、农政旧档、以及陈胤提供的文选导读册页。与会者不过三四十人,衣着朴素,然神态恳切。林老先生皓首苍颜,精神矍铄,开场便道:“今日之会,非为流觞曲水,附庸风雅。乃欲效古圣‘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之意,观稼穑之艰辛,察水利之要害,论民生之实策。诸位但抒己见,言皆可采。”
于是,先由老稼穑讲述北地春麦播种要诀、南稻北引的尝试得失;老河工剖析永定河水性,建言疏浚固堤之方;巧匠演示新式水车原理,论其于旱地灌溉之利。随后,几位致仕官员结合昔日为政经验,评议眼前所见所闻;实学儒生则引经据典,阐发“王道之本在农桑”的义理。陈胤提供的那些前代重农奏疏导读,被众人传阅讨论,其中切实可行的古法今用,尤受关注。午间,众人只在别业中用些简单茶饭,饭后便至皇庄田亩实地观看农人耕作,甚至有人挽起袖子,试扶耧车,亲验其便。
气氛务实而热烈,虽无吟诗作赋的雅兴,然言谈间关乎国计民生,充满沉甸甸的思索与热忱。一位远道而来的地方书院山长感慨道:“往日诗会,虽得佳句,终觉浮于云端。今日一会,方觉双脚踩在泥土之中,心中踏实。为学之道,正当如是!”
消息虽未刻意张扬,然这等别开生面的“雅集”,依旧如一股清流,悄然在京畿士林间传开。许多人始知,“雅事”原来亦可如此贴近地气,关乎实用。
而同日的江南虎丘,虽也如期举办了“兰亭修禊”,然因韩某“称病”及数位关键人物缺席,规模与影响俱不及预期。流觞曲水依旧,诗词唱和亦不乏佳篇,然总似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影。更有人私下议论,言此次雅集耗费之巨,恐非纯粹文人所能承担,背后商贾身影,引人疑猜。两相比较,敦实敦虚,敦雅敦俗,在有心人心中,已自有评判。
西山雅集毕后,林老先生特意修书致谢陈胤,言:“西山一会,清风入怀,实学润心。可见道不远人,只在务实二字。文选编撰,乃百年树人之基,望公笃志前行,勿虑一时之喧寂。” 随信附上雅集与会者共同议定的《劝农兴学浅议》数条,皆平实可行,请陈胤斟酌,或可上达天听。
陈胤阅罢,心潮澎湃。他将《浅议》仔细收好,又将林老书信示与芈菇,喟然道:“西山之风,虽微,其清可鉴;虎丘之会,虽炫,其浊已显。此番无形较量,吾道不孤矣。”
芈菇正对镜整理鬓边一枚新摘的辛夷花——那庭中辛夷,终在春深时悄然绽放,花朵硕大洁白,如玉盏凌空,清香淡淡。她闻言,对镜中夫君微微一笑:“夫君可记得,永明大师曾言‘浮尘投镜’?夫君之心,便是那明镜。但使镜体明净,浮尘自来自去,何碍镜光?西山之风,便是这明镜映出的一缕清辉。至于花开何处,香传几许,且付东风,但问耕耘。”
陈胤走至她身后,望向镜中并立的身影,窗外辛夷的花影依稀映在镜边。他伸手,轻轻抚过她发间那朵洁白的花,低声道:“是啊,但问耕耘。文选初稿已就,不日将呈御览。这部书,便是你我,亦是林老、以及无数同道,于此时代,合力耕耘下的一粒种子。只待陛下钦定,刊行天下,看它能在多少士子心中,扎下‘务实济民’的根苗。”
春阳暖融融地照进室内,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书房东壁,林老“先忧后乐”的墨宝沉雄依旧;西窗下,芈菇新成的《江山行旅图》局部临摹清雅依然。这一文一画,一刚一柔,仿佛凝聚着这间斗室主人全部的精神气韵,也预示着一条漫长而坚定的、旨在涤虚崇实、固本清源的朝野之路,已然在这隆庆二年的春天,清晰地延伸开去。前路仍有荆棘,然方向既明,同道渐众,便只顾兼程而行,将那务实济民的心火,悄然传递下去,照澈更多迷茫的眼,温暖更多期盼的心。而那株绽放的辛夷,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将一树芬芳,无声地洒满庭院,似在为这矢志不移的耕耘,作着静默而深情的见证。
文选初稿呈递御览的那日,恰是谷雨。天空澄碧如洗,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春阳下流溢着温润的光泽。陈胤身着七品官服,怀揣那部凝聚心血的书稿,随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亮,两侧红墙高耸,投下深邃的阴影。他能听见自己沉稳的脚步声在宫墙间回荡,手中书稿的分量,仿佛比来时更重了三分。
乾清宫东暖阁内,新帝正伏案批阅奏章。这位登基未满两年的年轻君主,面容清癯,眉宇间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之气。见陈胤进来,他搁下朱笔,温言道:“陈编修来了。赐座。”
陈胤躬身谢恩,侧身坐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双手将书稿呈上:“臣奉命编纂《经世致用文选》,初稿已成,谨呈御览。书中辑录前代关乎农桑、水利、边防、吏治、教化之重要篇章,并附以导读,力求阐发务实济民之要义。仓促成稿,疏漏难免,伏乞陛下圣裁。”
新帝接过,并未立即翻阅,而是放在案上,以手轻抚书稿封面,缓缓道:“西山雅集之事,朕已听闻。林老先生的《劝农兴学浅议》,条条切实,朕已交户部、工部议处。你襄助有功。”
“臣不敢居功。林老及诸位贤达,皆怀赤子之心,臣不过略尽绵力。”
“赤子之心……”新帝重复这四个字,目光投向窗外一株新绿的海棠,“这朝堂之上,地方之中,多少聪明才智,却少了这‘赤子之心’。江南韩某之事,你可知后续?”
陈胤心头一凛:“臣只知韩御史称病,虎丘雅集声势稍减。”
新帝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他倒是乖觉。密折留中,风声放出,他便知朕意。昨日递了告老还乡的折子,朕准了。”顿了顿,语气转冷,“然则,其族中子弟,仍有数人在江南官场、盐漕要津。江南士林,积弊已久,非一日一人之故。虚文相尚,结党营私,借风雅之名行贪渎之实者,不乏其人。韩某,不过一触即退的卒子罢了。”
陈胤垂首静听,背脊微微生汗。他明白,皇帝这番话,既是警示,亦是期许。
“你这部文选,”新帝终于翻开书稿,目光扫过目录,“辑《汜胜之书》农事要则,录贾让《治河三策》,收范仲淹《答手诏条陈十事》,采徐光启《农政全书》序……选目颇见匠心。导读文字,朕略看过几篇,能切中要害,化深奥为平易,很好。”他翻到某一页,停下,“这一篇,沈括《梦溪笔谈》中论水利、军械的札记,你也选入了?正统儒者,或以其为‘杂学’。”
陈胤恭敬答道:“回陛下,沈存中学贯百家,尤重实证。其记毕昇活字、论淤田之法、考古今度量衡,皆关乎国计民生之实际。臣以为,实学之要,首在破除门户,凡有益于生民社稷者,皆可采撷。且其文字平实晓畅,正可为学子开一扇窥见世间真学问之窗。”
新帝颔首,合上书稿:“便依此稿,交付司礼监经厂,精校刊刻。朕将亲撰序言,命国子监及天下官学,将此书列为生员必读之选。另命各省布政使司,翻刻流布,务使府州县学皆有其书。”
陈胤心中激荡,离座跪倒:“陛下圣明!此书若能广布,于士子心中播下务实种子,实乃社稷之福!”
“起来吧。”新帝抬手虚扶,目光深远,“种子播下,尚需雨露阳光,更需除草灭虫。此书一出,必有非议。江南那边,尤其不会沉默。你要有所预备。”
“臣谨记陛下教诲。但为实事,何惧人言。”
陈胤退出乾清宫时,日已近午。阳光铺满宫前广场,汉白玉栏杆泛着耀眼的白光。他深深吸了一口春日温暖的空气,那书稿已留御前,心中却仿佛被更沉重、也更光明的东西填满了。他知道,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
不出新帝所料,当《经世致用文选》即将御制序言、颁行天下的消息传出,首先在翰林院、国子监激起涟漪。赞同者认为此书切中时弊,导学问于实途;质疑者则私下议论,认为所选篇目“不纯”,杂入工匠、方技之言,有失士大夫体统;更有甚者,嗅到了此书本后皇帝意图整顿士风、抑虚崇实的政治意味,心生抵触。
这些议论,尚未形成公开风潮。真正的波澜,起于江南。
五月端阳前后,数封来自南京国子监、应天府学及江南几大书院山长的联名书信,递送至京中故旧、言官乃至阁部大臣处。信中并未直接指摘《文选》,而是泛论“学问之本”“文章之道”,强调“诗书礼乐乃教化根基”,“义理心性为士人圭臬”,委婉批评近来有“重器用而轻义理,慕事功而忘根本”的倾向,恐使学子“逐末舍本,沦为匠吏”,失却士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阔怀抱与风骨气节。信中虽未提名,但明眼人皆知,矛头直指那部即将颁行的《经世致用文选》,以及它所代表的“实学”风气。
更有一批精心结撰的诗词、小品文,在江南文人间流传唱和。其中一篇《雅俗辨》,以华美骈俪之笔,论“雅”之可贵在于超脱尘俗、澡雪精神,“俗”之可鄙在于拘泥形器、汲汲功利。文末感叹:“若使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雅道陵夷,俗尘嚣上,则礼乐何存?人心何系?”另一组《咏物新词》,表面吟咏农具、水车,实则语带机锋,暗讽“木牛流马,终非麒麟凤凰之瑞;耒耜镰锄,焉比钟鼎圭璋之贵”。这些文字,借着江南发达的书坊、便捷的漕运,很快流入京师,在茶楼酒肆、文会雅集中被悄然传阅、品评。
一股针对“实学”“实务”的暗流,在看似风雅的文字掩护下,悄然涌动。其核心论点,在于将“务实”与“庸俗”、“经世”与“功利”、“重器”与“轻道”暗中等同,从而在价值层面予以贬抑。这股力量,根植于江南深厚的文化积淀、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以及对传统士大夫话语权的维护,虽不似政敌弹劾那般刀光剑影,却更绵密、更广泛,直指人心与舆论。
陈胤感受到了这股压力。都察院中有相熟的御史私下提醒他,已有江南籍的官员准备上疏,以“端士习、正学风”为由,进言朝廷“崇雅黜俗”,虽未必直接攻击文选,但其意昭然。林老先生亦写信来,言江南故友来信中,多有不解乃至质疑西山雅集及“实学”导向者,劝陈胤“风起青萍之末,当慎思明辨,徐图善策”。
这一日晚膳后,陈胤于书房中翻阅着几份辗转得来的江南新刊诗文册页,眉头微锁。烛光摇曳,映着他清瘦而疲惫的面容。
芈菇端着一盏新沏的明前茶进来,轻轻放在案边。她瞥见那些册页上的文字,心中了然。静立片刻,她转身从画缸中取出一卷画轴,在陈胤面前徐徐展开。
不是那幅《江山行旅图》临摹,而是另一幅新作。
画面上,仍是那片山坳村落,屋舍田畴依稀可辨,但时节已变,乃是雪后初霁。层峦覆雪,皎然无瑕;村落静谧,炊烟袅袅;溪流未冻,如一脉墨线蜿蜒于素练之上。最精妙处,在于画面中央,溪畔一块天然巨石,形如冰壶,石面积雪已消,露出深黛色石质,光滑如镜。而石镜之中,竟以极细腻的笔法,映出夜空疏星数点、一弯清冷月牙的倒影!雪地、星空、石镜、倒影,虚实相生,清寂澄澈至极。画右题款:“雪夜观石镜映星芒有感。天地之镜,无尘自明;冰雪之怀,映彻星斗。壬申春暮,芈菇写意。”
陈胤凝视此画,良久,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泛起感动的光芒。他抬头望向妻子:“娘子此画,意蕴更深。冰雪覆盖,而石镜不染,反能映照星空。这‘无尘自明’四字……”
“夫君那日说,‘兰台证雪影’。”芈菇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兰台是夫君立身之处,编书撰文,便是证那‘雪影’——求真务实之影。而‘冰壶映星芒’,是妾身一点痴想。冰壶者,盛冰之玉壶,喻品德清白洁净。纵处冰雪之境(指非议困阻),若心似冰壶,晶莹剔透,无尘无垢,则非但不能掩其光华,反能映照更高远的星月光辉(指大道本心)。外界之雪(浮名、非议),或可覆盖一时,然心中之镜(志向、良知),终不可蔽。”
她走至窗前,望着庭院中月色下静静伫立的辛夷树,继续道:“江南那些雅俗之辩、义理器用之争,或许如同这场‘雪’。他们欲以‘雅’‘道’之雪,覆盖‘俗’‘器’之土。然夫君所求,非为争‘雅俗’之名,乃为证‘真伪’之实。雪景固然美,然雪下之土,方是孕育生机之本。夫君之书,林老之议,西山之会,所关注者,正是这‘雪下之土’。至于雪花如何品评泥土,何须多虑?只需如这石镜,守其冰清玉洁之本真,自然能映出属于自己的星芒——那便是夫君常说的,‘务实济民’的初心星光。”
陈胤心中震动,如冰泉浇顶,豁然开朗。多日来的郁结、忧虑,在这番话和这幅画前,渐渐消融。他握住芈菇的手,触感微凉而坚定:“娘子真乃吾之静友、诤友。是啊,他们论他们的‘雅道’,我们耕我们的‘实土’。道不同,本不必强辩。陛下将此书颁行,便是将种子撒入土中。种子能否发芽,能发多少芽,固然要看风雨日照,更要看种子本身是否饱满有力。我所当为者,便是继续精选饱满的种子,同时,自己也做一面不染尘垢的冰壶之镜。”
他重新看向案上那些江南诗文,目光已变得平静而清明:“这些文字,华美则华美矣,然如空中楼阁,不接地气;如镜花水月,无补实际。他们捍卫的,或许是一种他们认为的‘士人传统’与‘文化趣味’。而我等倡实的,是让这传统与趣味,莫要浮于空中,须得扎根泥土,才能真正滋养这天下生民。这其间的高下、缓急、虚实,千秋史笔,自有公论。眼前喧哗,不过浮云过眼。”
次日,陈胤主动求见国子监祭酒,商讨《文选》作为监生读本后的讲授、考核之法。他建议,除文本讲解外,可定期邀约精通实务的官员、匠师入监讲座,甚至组织监生赴京畿农庄、河工、匠作坊实地观摩,让书中文字与眼前实际相互印证。祭酒虽觉有些“新奇”,然感其诚意,且知此书乃御定,便答应斟酌试行。
同时,陈胤开始着手编纂《文选》的辅助读本《实学窥要》,计划收录更多古今中外(主要来自前代已译介的西学著述)关乎天文、地理、算术、物产的浅近知识,并附以简图。他写信给林老先生及西山雅集结识的几位巧匠、河工,请他们提供素材或审核相关条目。这是一项更庞大、也更易引来“杂学”“眩奇”非议的工程,但陈胤决心已定。
夏至前后,御制序言的《经世致用文选》正式由司礼监经厂刊刻完毕,第一批精装本送入宫中,颁赐阁部大臣、翰林学士、国子监官员。皇帝在序言中,开宗明义:“朕惟治道,在实不在文,在行不在言。士者,国之桢干,学不切于天下国家之务,虽博雅何益?今辑是编,欲使学者知稼穑之艰、河渠之要、器械之利、吏治之本,返虚入实,坐言起行,庶几不负读书修身之旨,克成经邦济世之才。” 帝皇定调,掷地有声。
新书颁行仪式那日,陈胤立于国子监彝伦堂前,看着监生们手捧还散发着墨香的新书,神情各异,有好奇,有郑重,也有茫然不屑。阳光炽烈,照得他官袍上的鹭鸶补子有些刺眼。他忽然想起芈菇画中那映星的冰壶石镜。此刻,他觉得自己便是那石镜,置身于传统与变革、虚文与实学的“雪野”之中。寒意或许有之,压力或许有之,但他内心那点“务实济民”的星芒,却在御序的肯定、妻子的理解、同道的支持以及自己日益坚定的信念中,愈发清晰明亮。
他知道,江南的风,不会停歇。或许会有更大的雪,试图覆盖这片刚刚开始松动、透出生机的土地。但他更知道,只要冰壶之镜常在,只要耕耘之手不辍,雪下之土,终将孕育出新的、顽强的、实实在在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