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仿佛得了信约，三月伊始，便早早将暖意与生机泼洒开来。陈胤再次踏上前往大城的路途，心境与初次来时已是云泥之别。昔日是黑袍孤影，心怀忐忑与向往的探索者；今日是青衫骏马，准新郎官，胸中充溢着即将圆满的期盼与沉甸甸的责任。行囊中，除却必备之物，最珍重的便是那幅《秋苇暮山图》与一枚新刻的“芈陈氏胤”私印——这将是他在婚书上钤下的印记。
抵达大城，并未直接前往芈菇居所，而是先至归云客栈安顿。客栈掌柜娘子已得知喜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喜，特意将从前那间能望见老槐树的客房收拾出来，窗明几净，还插了一瓶新折的桃花。“这屋子，总觉着该留给陈官人住。”她语气里满是世事奇妙的感慨。
依照礼俗，婚前三日，新人不宜相见。陈胤便利用这几日，一一拜谢陆老、沈先生、松烟阁主、澄心堂师傅等诸位师长故交。众人皆欢喜不已，各有添妆之礼相赠。陆老赠了一对古雅的青瓷笔洗；沈先生赠了一部亲自校注的《金石录》；松烟阁主赠了特制的“状元及第”墨；澄心堂师傅则承诺，日后二人若有书画需装池，分文不取。情谊之厚，令陈胤深深感念。
大婚前夕，芈菇遣小婢送来一个锦盒。内中并非寻常物事，而是一叠素笺，上面以清秀小楷，抄录着自陈胤归乡后，她陆续写就却未寄出的诗词杂感。有对四季变迁的细腻捕捉，有读书偶得的精妙见解，亦有思念时信笔写下的零落句子，如“夜雨敲窗疑客至，晨起方知是梦频”、“忍冬又绿旧墙阴，不见当时问字人”。篇末，是她新作的一首五律：“昔别雪盈簪，今逢花满襟。河洲鸠唤雨，云路雁传音。图卷合鸣意，心期共砥金。明朝春色里，同看碧岑深。” 诗中以“河洲”喻佳偶，以“合鸣”期同心，以“共砥金”寓夫妻相互砥砺，情意深长而风骨端然。
陈胤捧着这叠诗笺，如捧着一颗晶莹剔透、毫无保留的真心。她将最私密的心绪与才思，在礼成前夕全然交付，这份信任与亲密，比任何聘礼誓言都更撼动他。他在灯下反复诵读，直至夜深。
三月三，上巳佳节，正是祓禊驱邪、祈求福佑的吉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惠风和畅。
芈菇族中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诗礼旧族，婚礼依古礼进行，并不张扬奢靡，但每一处细节皆透着雅致与郑重。陈胤身着崭新的绯红公服（虽是举人功名，婚服特许用此色），由陆老、沈先生等充任的傧相陪同，前往芈菇家中亲迎。沿途引来不少街坊驻足观看，低声议论着这段佳话。
芈家今日门户大开，处处张灯结彩。厅堂正中，已设好香案。芈菇那位主事的叔祖，作为女方家长，身着庄重礼服，接待陈胤一行。行礼如仪，奠雁、醮诫、辞庙……每一步都依足古礼。陈胤态度恭谨，举止合度，令观礼的族老们暗自点头。
最后，便是新娘出阁。内堂帘栊掀起，芈菇由两位族中全福妇人搀扶，缓缓步出。她身穿青质连裳的纁红色礼衣，肩披绣有缠枝莲纹的霞帔，头戴珠翠翟冠，面前垂着细密的珍珠流苏，遮住了容颜。身姿窈窕，步履沉稳，虽不见面容，那份清华气度已扑面而来。陈胤望着那朝思暮想的身影，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屏住呼吸。
新人拜别女方尊长。叔祖肃然训诫：“往之尔家，无违夫子，勉之敬之，夙夜无违。”芈菇深深下拜，流苏轻晃，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清晰而坚定：“儿虽不敏，敢不从命。”
礼毕，新娘登上装饰一新的彩舆。陈胤乘马在前引道，鼓乐仪仗相随，虽不浩荡，却也喜庆热闹。队伍特意绕经东水门、西林寺茶园附近，最后才返回陈胤早几日赁下的、位于城西一处清静巷弄中的小院。这院落不大，却也有三间正房，一个小小庭院，院中植有一株正开着粉白花朵的辛夷树，是芈菇早前看中并定下的。
院门处早有人群等候，多是陈胤在此城结交的友人邻里。彩舆落地，铺上红毡。芈菇由妇人扶下，陈胤执彩球绸带一端，将另一端递与她手中。两人各执一端，相携迈过门槛处的马鞍与火盆，寓意平安红火。
正堂之内，红烛高烧，宾朋满座。陆老德高望重，被推为主婚人。在赞礼声中，新人行交拜之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陈胤父母未至，由陆老与芈菇叔祖代受），最后，夫妻对拜。
当陈胤与芈菇相对躬身下拜时，他透过那晃动的珠帘流苏，隐约窥见她低垂的眉眼与微微上扬的唇角。那一刻，所有等待的焦灼、思念的苦涩、筹备的辛劳，都化作了满腔的甜蜜与踏实。礼成，众人欢呼“礼毕”，送上阵阵祝福。
随后是“却扇”之礼。侍女递上一柄精美的团扇，芈菇以扇遮面。陈胤依照古礼，需吟诗“却扇”。他早有准备，望着那扇后朦胧的身影，朗声吟道：“曾记茶园聆玉语，更从图卷识兰心。今朝幸得红丝系，愿共春山晴雪深。” 诗中将两人定情、合作画卷的往事巧妙融入，尾句“愿共春山晴雪深”既应景，又寓示愿共度岁月、情谊如山高雪洁。
诗声落，芈菇手中团扇缓缓移开。珠冠已除，露出她薄施脂粉的容颜。眉若远山，目似秋水，脸颊因喜悦与羞涩染上淡淡的绯红，比春日最娇艳的桃花更为动人。她抬眸，与陈胤目光相接，眼中清辉流转，含着盈盈笑意与无限情意。四目相对，刹那仿佛时光凝驻，满堂喧嚣皆化为遥远背景。
礼成开宴，宾主尽欢。陈胤与芈菇需向诸位长辈、宾朋敬酒。芈菇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红色常服，发髻高绾，簪着陈胤所赠的碧玉簪子，落落大方地随陈胤执壶把盏。她言辞得体，举止娴雅，又不失新妇的温婉，令在场众人无不称赞佳偶天成。
宴席直至月上中天方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喧闹了一日的小院，终于归于宁静。红烛在窗内静静燃烧，映着窗上新贴的双喜剪纸。
新房内，陈设简洁雅致，最醒目的是床头并悬的那幅《秋苇暮山图》与芈菇手书的“行必有恒”四字条幅。案上摆着合卺酒与一些象征吉祥的果品。
两人对坐，一时竟有些无言。红烛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芈菇身上清雅的香气。
还是芈菇先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柔：“累了一日，可还好？”
“心中欢喜，便不觉累。”陈胤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是……像在梦中。”
芈莞尔一笑，执起酒壶，将两只小巧的匏瓜杯斟满。“那便饮了这合卺酒，从此便是实实在在的夫妻，非是梦了。”
两人手臂相交，各自饮尽杯中酒。酒味清甜微辛，正如此刻心情。
放下酒杯，陈胤自怀中取出那枚贴身珍藏的羊脂白玉扣，又取出自己那枚“芈陈氏胤”小印，一同放在案上。“玉扣为凭，此印为证。从今往后，胤之生命文章，皆与姑娘……与娘子，密不可分。”
芈菇凝视那两样信物，眼中泛起泪光。她亦自妆奁中取出那枚陈胤母亲所缝棉袍上解下的、摩挲得光滑的素铜衣扣，与那缕以红绳系着的青丝，置于一处。“身之所依，心之所系，亦在于此。”
信物并列，无言诉说着过往的等待与今日的圆满。陈胤轻轻握住芈菇的手，那手微凉而柔软。“娘子，往日种种，皆为今日之序。余生漫漫，胤愿与娘子，携手同行，共览山河，同研学问，一如这画中苇与山，相依相伴，历四时风霜而不改其志。”
芈菇反手与他相握，指尖传递着坚定的力量。“夫君，‘行必有恒’，此四字愿与君共勉。此生既为同道，便当互为灯烛，照见前路，亦温暖彼此。”
红烛静静燃烧，流下喜悦的泪滴。窗外，辛夷花的香气随风潜入，混合着春夜的清新。一个新的家庭，一段以深刻理解、共同志趣与坚定誓言为基础的婚姻，在这个美好的夜晚，悄然启程。
婚后生活，如细水长流，平淡中自有真味。陈胤并未因新婚燕尔便荒废学业，反而在芈菇的督促与切磋下，更加精进。他准备参加来年的会试，每日皆有固定的读书功课。芈菇则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的漱石轩并未废弃，成了夫妻二人共用的书房。她依旧作画、读书、访友，只是身边多了一个可以随时讨论、甚至争辩的伴侣。
两人时常一同出门。有时去文萃阁参加雅集，芈菇依然是那个见解独到的芈姑娘，陈胤则渐渐能以平等的姿态参与讨论；有时重游旧地，在停云塔下追忆初识，在茶寮中共品一壶陈胤新学的茶艺；有时则只是并肩走在熟悉的街巷，看市井烟火，听故老闲谈。城中人渐渐熟悉了这对恩爱而特别的年轻夫妻，称道艳羡之余，亦敬重他们的品行才学。
陈胤亦开始尝试将半年来对城市肌理、匠作精神的体悟，结合经史，撰写一些文章札记。芈菇是他的第一读者与最犀利的批评者，常能指出他思虑未周或论证薄弱之处。夫妻灯下论文，红袖添香，确是其乐融融。
这日，沈先生来访，谈及官府欲修缮城中几处重要古迹，苦于缺乏既懂工程又通文史的得力之人协调。沈先生半开玩笑地对陈胤道：“贤伉俪于此道皆有心得，尤其是芈丫头，自幼留心，堪称活典故。何不向官府毛遂自荐？一来可学以致用，二来也算为乡梓出力。”
芈菇与陈胤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这确是件有意义且能发挥所长之事。几经斟酌，在陆老、沈先生等人的举荐下，陈胤果真被聘为修缮工程的文书协理，负责资料核查、匠作调度与记录事宜。芈菇虽无官职，却凭着对城池掌故与匠作细节的熟知，成了陈胤不可或缺的“幕后军师”。夫妻二人常常一同查勘现场，查阅古籍，拜访老匠人，将理论与实践结合。陈胤从中学到了前所未有的实务知识，芈菇也将她多年积累的“杂学”真正应用于实处。
工程琐碎且辛苦，但二人同心协力，竟将事情办得颇为妥帖。一次，在处理一处古碑亭的基座时，陈胤依据芈菇册中记载与实地考察，发现原定加固方案可能破坏地下一条古暗渠的结构，及时提出修改，避免了隐患。主持工程的官员大为赞赏，陈胤的实务能力与严谨态度，逐渐得到认可。
夏去秋来，陈胤在忙碌的协理工作与备考中，迎来了婚后的第一个中秋。月色皎洁，两人在自家小院的辛夷树下设下小宴，对月小酌。
芈菇望着圆满的月轮，忽然轻声道：“今日收到族中叔祖来信，言及家中诸事安好，并嘱我……既已出嫁，当以夫家为重，但若有暇，亦常回去看看。”她顿了顿，“他还说，当初应允婚事，见夫君诚笃，又见你我志趣相投，方觉并非谬举。如今闻你在修缮事上有所作为，更为欣慰。”
陈胤知她虽独立，但族中认可对她而言亦是一种重要的慰藉。他握住她的手：“族老能作此想，是娘子之福，亦是胤之幸。来日方长，我们一同回去看望。”
芈菇点点头，倚在他肩头，静静赏月。良久，她低声吟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们不必千里，”陈胤温言道，“日日皆可共此婵娟。”
秋深时，修缮工程告一段落，陈胤也需全心备考。芈菇将家务琐事一手包揽，为他营造最安宁的读书环境。她甚至根据节令与他的体质，细心调配饮食药膳，可谓无微不至。
腊月里，陈胤再次告别芈菇，前往京城参加会试。此番离别，虽有离愁，却无彷徨。家中有人殷殷期盼，心中有明确的目标，肩上有共同的责任。芈菇送他至长亭，没有过多叮嘱，只将一枚新绣的、内里衬着柔软棉垫的笔套交与他：“京中寒冷，笔毫易冻，以此护之。”又替他整了整衣襟，目光温柔而坚定：“早去早回。”
陈胤颔首，将她的手紧紧一握，转身踏上征途。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再无昔日独行时的孤寂。
冬去春来，捷报飞传：陈胤高中进士，名列二甲。消息传回，小城轰动。芈菇接到喜报，自是欢喜，却并未喜形于色，只对前来道贺的亲友平静道：“此乃夫君勤学之功，亦是新起点。”
不久，陈胤授官的消息亦至，被任命为江南某府的通判，虽非显要，却是实缺，且地处富庶文教之邦，正是历练的好去处。接到吏部文书与陈胤家书后，芈菇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准备随夫赴任。
临行前，夫妻二人一一辞别故人。陆老、沈先生等人自是勉励有加。他们又特意重走了许多地方：首饰店前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清脆的风铃声；刘婆子的豆花摊热气依旧；停云塔在春日阳光下默然矗立；茶寮更显破败，却锁着最珍贵的记忆；文萃阁的湖面波光粼粼……这座庞大的城池，记录了他们从相识、相知、相恋到缔结婚姻的全部轨迹，如今已成为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站在城门口，回望夕阳中熟悉的轮廓，芈菇轻声道：“此去千里，不知何时再归。”
陈胤揽住她的肩，温言道：“此城是你我根脉所系，无论行至何方，终会归来。况且，前路亦是新的画卷，正待你我同绘。”
芈菇转眸看他，眼中映着霞光，嫣然一笑：“夫君说的是。行必有恒，何处不可为家？”
车马辚辚，驶向新的前程。车厢内，两人并肩而坐，芈菇怀中抱着那只装有《秋苇暮山图》的楠木画盒。他们知道，生活的篇章翻开了新的一页。未来或许有宦海浮沉，有异地风霜，有家长里短，但只要“行必有恒”的印训在心，只要彼此互为灯烛与同道，便无惧任何挑战。
始于一次回眸的心动，历经漫长的“印证”，终以婚姻为盟，以共同志趣为基，他们的人生，真正合二为一，驶向了更为广阔而坚实的未来。而那幅早已预言了他们精神交融的画卷，将伴随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岁月。
赴任的旅途，成了陈胤与芈菇新婚燕尔后第一段完整的共同时光。车马摇摇，长路迢迢，却无半分枯燥。车厢虽不轩敞，却因两人的相依相伴而显得温馨盈满。
芈菇将旅途安排得极为周到。她知陈胤不惯长时间乘车颠簸，便在座下铺了厚软的棉垫，又备了清心醒神的香囊与缓解疲乏的草药。每日早晚定省，她必亲自检视车夫照料马匹的情形，叮嘱歇息饮喂的时辰，其细心妥帖，令随行的老仆都暗自叹服。
陈胤则成了芈菇的“眼睛”与“向导”。他常将沿途所见的地貌风物、古迹村落指与她看，并结合《舆地纪胜》中的记载，讲述相关的历史掌故或地理变迁。芈菇倚窗静听，时而发问，时而补充自己从杂记或他处听闻的轶事，两人的交谈便如溪流汇合，潺潺不绝。
一日，行至一处名唤“翠微岭”的山道。时值暮春，岭上杜鹃开得如火如荼，漫山遍野云蒸霞蔚。车马需在岭上驿站歇脚半日。安置妥当后，陈胤见芈菇面露倦色，便道：“岭后有一小潭，水极清冽，景致幽静。娘子可愿缓步一游，疏散筋骨？”
芈菇欣然应允。两人未带仆从，只沿着樵径缓步而行。山间空气清新，鸟鸣啁啾。潭隐于一片竹林之后，不大，却深碧见底，四周石壁生满青苔，泉水自岩隙淙淙注入，声如鸣佩。
“果然是好去处，”芈菇俯身掬水，清凉沁脾，“水声入耳，尘虑顿消。”
陈胤见她喜欢，心中愉悦，寻了块平坦的青石，拂去落叶请她坐下。自己则立于潭边，望着水光山色，忽道：“见此清潭，倒想起欧阳永叔《醉翁亭记》中句：‘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 我们此行，恰逢其‘野芳发而幽香’之时。”
芈菇微笑接道：“永叔公寄情山水，与民同乐，其胸怀非寻常文人可比。夫君他日为政一方，亦当有此仁民爱物之心，方不负所学。” 她总是能将眼前景致与为人之道、为政之理自然勾连。
陈胤郑重颔首：“娘子教诲，胤谨记在心。为官一任，首在务实爱民，犹如匠人制器，必怀敬畏，方成良品。” 他将为政与匠人之心类比，正是两人共同探索过的“匠心”精神的延伸。
正说话间，忽见潭对面竹丛摇动，钻出一只毛色光亮的幼鹿，怯生生地到潭边饮水，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对岸两人。芈菇立刻示意陈胤噤声，两人静静观赏。幼鹿饮罢水，并不即去，反而在潭边草地上嬉戏了片刻，才轻盈地没入竹林。
“真山野灵秀之气所钟。”芈菇轻叹，眼中满是怜爱，“但愿它永不受斧钺弓矢之惊。”
陈胤知她素来仁心，温言道：“此地僻静，人迹罕至，它应能自在生长。”
归途夕阳满山，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亲密地叠印在青石小径上。陈胤自然地牵住芈菇的手，以防她踩着湿滑的苔藓。芈菇并未挣脱，手指在他掌心温顺地蜷着。这般不经意的携手同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见夫妻间的亲昵与信赖。
又一日，船行江上。夜泊于一处古镇码头。镇虽小，却因是水陆要冲，夜市颇为热闹。两人用过晚膳，芈菇忽生兴致：“夫君，可愿去市集走走？听闻此地竹编精巧，或有可观。”
陈胤自是依从。夜市灯火朦胧，人流如织，摊贩售卖着各式土产、小吃、手工艺品。芈菇在一个卖竹器的小摊前驻足，仔细挑选了几只编工细密、样式别致的提篮与食盒。她与那摊主老媪交谈，询问编织手法、竹材来源，言辞温和有礼，老媪见她识货，谈兴也浓。
陈胤在一旁静静看着。灯火下的芈菇，侧颜柔美，神情专注，与市井老媪从容交谈的模样，毫无居高临下之态，只有对寻常手艺与生活的真诚兴趣。这份根植于尘世烟火中的平和与慧心，始终是他最深为心动之处。
买罢竹器，见有卖糖画的，芈菇孩童心性忽起，让匠人浇了一只展翅的凤凰。金黄的糖凤凰在灯下晶莹剔透，她接过来，却不吃，只笑盈盈举着，对陈胤道：“好看么？”
“好看。”陈胤笑道，眼中满是宠溺，“只是小心粘手。”
“不妨事。”她小心拿着，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走了几步，忽将糖凤凰递到他唇边，“你尝尝，甜不甜？”
陈胤就着她手，轻轻咬下一小片翼尖，糖的甜香在口中化开。“甜。”他望着她，笑意更深。
芈菇自己也尝了一小口，眉眼弯弯。两人就这样分食着一只糖凤凰，在熙攘的夜市中缓步而行，仿佛只是一对最寻常的、沉浸在微小幸福里的恩爱夫妻。
旅途亦非全然顺遂。某日遇暴雨，道路泥泞难行，车轴又意外损坏，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天色渐晚，风雨交加，仆从有些慌乱。陈胤虽心急，却强自镇定，指挥仆从寻林木避雨，尝试修理。芈菇安坐车中，并无惊惶，反将干爽的布巾与备用的姜糖递与车夫仆役，温言安慰。待陈胤回车内，她已用小火炉煨好了一壶驱寒的热茶。
“夫君勿急，人车平安便是大幸。既来之，则安之。”她斟茶与他，语气平和，“昔年读《庄子》，言‘安时而处顺’，此刻正可体味。”
妻子从容的气度，如定海神针，稳住了陈胤的心神。他接过热茶，暖流直达肺腑，焦躁渐平。那一夜，他们宿于车中，听着窗外风雨潇潇，车内一灯如豆，两人靠坐一处，闲话古今，竟不觉得苦，反有种共度时艰的亲密与安然。
翌日天晴，车轴亦勉强修好，得以继续前行。经此一事，陈胤更觉芈菇不仅是生活上的伴侣，更是心境上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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