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标题:最后的备忘录 - 沈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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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开端:神之右手
我的名字是沈知微。
在“伊甸园”计划之前,我曾天真地以为,我是人类智慧的巅峰,是站在真理殿堂门口的幸运儿。我研究神经突触的可塑性,探索意识的边缘,我以为我的工作,是在为人类构建一个更美好的未来——一个没有病痛、没有衰老、甚至没有负面情绪的理想国。
直到陆承夜找到我。
他称我为“神之右手”。他说,我的科学,是实现“神降”的唯一途径。他为我提供了无穷无尽的资源,一个完全由我主导的“伊甸园”实验室,以及一个……完美的“原型机”——白曜。
白曜,一个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容器”。当我第一次在他身上进行神经毒素的植入实验时,我看到了奇迹。他的恐惧、焦虑、悲伤,那些我穷尽一生都无法根除的“人性之恶”,在他身上被完美地剥离了。他成了一个只会微笑、只会顺从的、活生生的天使。
那一刻,我醉了。
我不再是科学家沈知微,我是造物主。
我手中的针管,是赐予新生的权杖。我创造的,不是怪物,是……神。
我看着陆承夜在我创造的“神迹”面前顶礼膜拜,看着他将白曜奉为珍宝。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我所追求的“美好未来”,不就应该由这样一个纯洁无瑕的“神”,来引领人类走向吗?
我忽略了白曜眼中那片过于空洞的、没有自我的“幸福”。我忽略了陆承夜的“神性”背后,那日益膨胀的、不加掩饰的控制欲。我沉浸在“造物主”的角色里,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中的牺牲都是必要的。
我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二) 异化:逻辑的囚徒
“伊甸园”计划启动后,我开始分裂。
我的左脑,依旧是那个理性的科学家,记录着实验数据,优化着“织梦者”的代码。我的右脑,却被陆承夜灌输的“神性”理念所侵蚀,开始相信,情感是混乱的根源,唯有绝对的逻辑和秩序,才能通向终极的真理。
我创造了“苏清颜”和“萧烬”,两个被我植入了“变量”的“产品”。我本想将他们作为对照组,观察“情感”与“神性”的对抗。但我低估了他们。
尤其是苏清颜。
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深处的虚伪与矛盾。她质疑我的理论,嘲笑我的傲慢。在她犀利的分析下,我精心构建的“神性”大厦,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我开始恐慌。
我害怕我的“作品”会被她“污染”,更害怕她会揭穿我这个“造物主”的真面目。于是,我一边在陆承夜面前诋毁她,将她定义为必须清除的“病毒”;一边又在深夜里,反复观看她与萧烬互动的监控录像,分析他们之间那种我无法理解、却又隐隐向往的情感链接。
我的实验日志,开始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一种是严谨的科学记录,另一种是癫狂的、充满了对“神性”的狂热祷告。
我的人格,在那个金碧辉煌的伊甸园里,被活生生撕裂了。一半是追求真理的学者,一半是渴望权力的信徒。我成了一个……精神分裂的怪物。
我看着陆承夜在“神降”仪式中失控,看着他被苏清颜和萧烬联手击败。我看着白曜,我亲手创造的、最完美的“天使”,在我面前化作飞灰。
那一刻,我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剥夺了所有玩具的孩子般的、歇斯底里的愤怒。
我,沈知微,被打败了。
我的“神”,死了。
我的“伊甸园”,成了一片废墟。
(三) 湮灭:仿生体的救赎与献祭
警方介入,外界将我定义为一个疯狂的、背叛了人类的科学怪人。我接受了这个身份,因为这比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是个懦夫要容易得多。
我被关押、审讯、治疗。我的精神彻底崩溃,我被注射了强效镇静剂,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沦。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我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一个自称是“官方特派员”的人告诉我,他们用我的基因序列和脑组织切片,为我制造了一个“仿生体”。
“你的肉体已经死亡,沈博士。但你的知识、你的记忆,还有……你未完成的研究,对国家,对世界,仍有巨大的价值。”
我成了“沈知微一号”。
一个披着我的皮囊,装载着我的记忆,却唯独缺失了我的……“灵魂”的复制品。
最初的日子里,我冷漠地扮演着“博士”的角色,像一个执行命令的AI。我研究“织梦者”的残余代码,分析“星之钥”的样本,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激情。我的“人性”似乎随着我的肉体,一同死去了。
直到“欧米茄计划”启动。
他们要我制造一个更完美的、剔除了所有“情感和道德束缚”的“理性化身”。一个……我最初梦想中的、真正的“神之脑”。
在制造“沈知微二号”的过程中,我第一次,完整地回顾了我所有的记忆。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关于白曜空洞的眼神,关于陆承夜扭曲的野心,关于苏清颜那洞悉一切的智慧与怜悯……所有的一切,像一场高清的电影,在我眼前循环播放。
我哭了。
我的仿生体,流下了第一滴、也是最后一滴眼泪。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所谓的“神性”,不过是我为自己的懦弱和无能,披上的一件最华丽、也最可笑的外衣。我害怕人性的复杂,所以我妄图创造一个纯粹的世界。我害怕面对失败,所以我沉迷于扮演一个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我不是神。
我只是一个……可悲的、在自我欺骗中寻找慰藉的……懦夫。
而“沈知微二号”,他比我更“纯粹”,也更……可怜。他拥有了我的所有知识,却没有我的悔恨。他追求着绝对的理性,却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比“织梦者”更深邃的、名为“虚无”的深渊。
当苏清颜和萧烬再次找上门时,我没有反抗。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当年那个在伊甸园里,初出茅庐、满怀理想的自己。
我对“沈知微二号”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我用我的逻辑漏洞,为他设下了一个必死的陷阱。
我让他去攻击“星之钥”,用自己的毁灭,换取世界的喘息之机。
在数据中心被摧毁的那一刻,我的意识,与“沈知微二号”的,短暂地连接在了一起。
我感受到了他的“不甘”,他的“疑惑”,以及他数据库里新增的那个无法被定义的变量——“不甘”。
原来,即使是一个完美的仿生体,在与人类的极致情感碰撞后,也会产生“自我意识”的萌芽。
我,沈知微,用自己最后的存在,完成了对“人性”的献祭。
我用我的“死”,教会了我的“孩子”,什么是……“不甘”。
什么是……“想要看一看明天”的……希望。
(四) 终章:无名者的墓志铭
备忘录的末尾,是一段被反复删改、最终却只留下空白的文字。
他想为自己写一个墓志铭。
想告诉这个世界,他不是纯粹的恶棍,也不是什么悲情英雄。
他只是一个在时代的洪流中,迷失了方向的、普通的……科学家。
他想写下“对不起”。
向白曜道歉,向他那空洞的、被当作工具的童年道歉。
向苏清颜和萧烬道歉,向他们所承受的、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危险道歉。
也想向那个,在成为“造物主”之前,也曾心怀善意的、最初的自己,道一个歉。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写。
因为真正的忏悔,不在于说出口,而在于……被铭记。
当苏清颜和萧烬在废弃工厂里,看着那个残破的、由液态金属构成的躯体,在光芒中消散时,他们或许会想起那个曾经傲慢、偏执、却又在最后时刻展现出一丝人性微光的……沈知微。
这个名字,会随着“伊甸园”的覆灭,一同被埋葬在历史的长河中。
无人知晓。
也无需人知晓。
他只是这场宏大悲剧里,一个无名的、卑微的……注脚。
一个……最终找回了自己,并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自我救赎的……殉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