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声惊碎了黄昏的寂静,轮胎碾过碎石子路面,溅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我们循着那条匿名短信的地址,停在了城郊那片荒废的老校舍前。手机里那张恶鬼皮影的照片早已被删得干净,可那两点猩红的瞳仁,却像烧红的炭渣,烙在眼底,挥之不去。
校舍的铁门锈迹斑斑,铁栏间缠绕着枯黑的藤蔓,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院子里疯长的野草没过脚踝,踩下去能听见草叶断裂的脆响,角落里堆着几箱落满灰尘的皮影道具,纸箱早已朽烂,露出里面驴皮制的影人,被雨水泡得发胀,泛着暗黄的霉斑,驴皮的腥气混着潮湿的霉味,呛得人鼻腔发涩。
“不是青溪镇的案子,和周明、陈阿生都没关系。”徐瑾的声音沉在风里,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只缺了头的皮影,“但发短信的人说,这里藏着‘影祟’的根。”
我们踩着碎裂的地砖往里走,教室的门虚掩着,门轴上缠着蛛丝,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吱呀作响。推开门的瞬间,夕阳斜斜地淌进来,穿过积满灰尘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满墙的皮影。
这些皮影和别处的都不一样。它们没有鲜艳的油彩,只有浓黑的线条勾勒出轮廓,眉眼间却刻着说不出的悲戚。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被人用粗麻绳系在墙上,像一串被遗弃的魂灵。最前排的课桌上,摆着一只孤零零的皮影——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碎花布裙,胸口插着半截烧黑的木签,签尖还凝着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是小满。”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岁月磨出来的粗糙质感。
我们猛地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佝偻的老妇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根拐杖,拐杖头雕着皮影的纹样,被摩挲得发亮。她的眼睛浑浊,像蒙着一层雾,却死死盯着那只小女孩皮影,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老妇人是这所校舍的最后一任老师,姓苏。三十年前,这里是镇上唯一的皮影兴趣班,她是代课老师,领着一群孩子,在这间教室里刻皮影、演皮影戏。小满是她最疼的学生,才七岁,一双小手捏着刻刀,稳当得不像话,能把皮影的眉眼刻出灵气来,尤其是旦角的眼角,微微上挑,像藏着一汪秋水。
“那时候啊,小满总说,她要刻一辈子皮影。”苏老师坐在破旧的讲台边,手指拂过桌面的刻痕,那些刻痕深浅不一,是孩子们当年留下的,“她爹娘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过,这兴趣班,就是她的念想。”
兴趣班里有个男孩,叫阿佑,比小满大两岁,性子孤僻,刻皮影的手艺却总比不过小满。每次比赛,小满的皮影总是能拿到第一,挂在教室最显眼的地方。苏老师还记得,有一回,小满拿着自己刻的《嫦娥奔月》,跑到阿佑面前,笑着说要教他刻兔子,阿佑却一把打翻了她的皮影,红着眼眶跑了。
没人知道,那时候的阿佑,心里已经埋下了嫉妒的种子。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兴趣班的仓库堆着孩子们的皮影作品,还有过冬的柴火。小满刚刻好一套《牛郎织女》,宝贝得不行,趁着午休,偷偷跑到仓库去看。
谁也没想到,那场火会烧起来。
火是从仓库西北角烧起来的,那里堆着干柴,火势蔓延得极快,滚滚浓烟裹着热浪,呛得人睁不开眼。苏老师听见喊声跑过去的时候,仓库的门已经被烧得变形,她看见小满小小的身影,在火海里扑腾,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盒,里面是她刚刻好的皮影。
“小满!快跑啊!”苏老师嘶声喊着,想冲进去,却被热浪逼退。
小满回过头,脸上沾着烟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对着苏老师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一头扎进了更浓的火里。
那一天,大火烧了整整两个小时,仓库成了一片焦土。小满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个木盒,盒盖已经烧得变形,里面的皮影,却被她护得完好无损。
警察来调查,说是意外失火,没人怀疑什么。只有苏老师,在灰烬里,捡到了一个烧了一半的打火机,那是阿佑的。她拿着打火机去找阿佑,那个平日里孤僻的男孩,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说,他只是想烧了小满的皮影,他不想让小满比自己厉害,他没想到会烧那么大,没想到小满会在里面。
“我没敢说。”苏老师的声音发颤,浑浊的眼里滚出两行泪,“阿佑的爹娘跪在我面前求我,说孩子还小,不懂事。那时候啊,我看着阿佑哭红的眼,竟狠不下心。”
阿佑的爹娘连夜带着他离开了镇子,从此杳无音信。苏老师留在了这所校舍,守着满墙的皮影,守着这个秘密,一守就是三十年。
“火不是意外。”苏老师的手指拂过那只小女孩皮影,指尖触到那截烧黑的木签,“是班里的一个男孩,嫉妒小满的手艺,偷偷在仓库里点了火。”
我们愣住了,夕阳穿过窗棂,落在苏老师的白发上,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
“那男孩后来成了有名的皮影匠人,开了大工作室,赚了很多钱。”苏老师笑了,笑声里全是冷意,像碎冰撞在一起,“他以为烧了小满的皮影,就能烧了她的影子。可他不知道,有些影子,烧不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本子,是当年的点名册,纸页已经脆了,上面写着孩子们的名字,小满的名字旁边,画着一只小小的兔子皮影。最后一页,用红墨水画着一只恶鬼皮影,眉眼狰狞,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孩子的笔迹:小满的影,会回来。
这是阿佑走之前,偷偷写在上面的。
就在这时,教室的窗户突然哐当一响,风卷着残叶涌进来,吹得满墙的皮影簌簌作响。那些浓黑的轮廓,竟齐齐转向了门口的方向,像是在迎接什么。
苏老师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猩红,像被夕阳染透的血。
“你们看,”她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他来了。”
我们转头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口,车身锃亮,和这片荒芜格格不入。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下来,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影箱,箱子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他的脸很陌生,可眉眼间,却和墙上那只恶鬼皮影,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男人走进教室,看到满墙的皮影,脸色瞬间惨白,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却忘了去扶。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课桌,课桌上的粉笔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嘴里喃喃自语:“不是我……不是我放的火……我只是想烧了那些皮影……”
他就是阿佑。
这些年,他靠着皮影手艺发了财,开了工作室,成了圈子里有名的匠人。可他夜夜做噩梦,梦见大火,梦见小满抱着皮影,在火里看着他。他不敢刻小女孩的皮影,不敢看夕阳,甚至不敢提“小满”这两个字。
他以为,离开镇子,就能把过去埋掉。直到三天前,他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一张照片——是那只插着木签的小女孩皮影,还有一个地址。
“你还记得啊。”苏老师没有理他的辩解,只是轻轻拿起那只小女孩皮影,放在夕阳里。阳光落在皮影的脸上,那浓黑的眉眼,竟像是活了过来,微微弯起,带着一点笑意。
“小满最喜欢傍晚的阳光了,”苏老师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影子在阳光下,就不会孤单了。”
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比指甲划过玻璃还要刺耳。他指着自己的脚下,惊恐地大喊,声音都破了音:“我的影子……我的影子不见了!”
我们低头望去,夕阳铺了一地金红,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斑驳的地砖上。只有男人的脚下空空如也,没有一丝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拉长的、属于皮影的浓黑轮廓。
那轮廓小小的,扎着羊角辫,和墙上的小满皮影,一模一样。
满墙的皮影,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个孩子,在低声唱着三十年前的歌谣。歌谣的调子很轻,带着一点甜,一点怅惘,飘在夕阳里。
而那只小女孩皮影的嘴角,似乎在夕阳里,微微上扬了一下。
苏老师看着窗外的夕阳,轻轻笑了。
她守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复仇,只是想让小满的影子,在阳光下,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