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散尽时,天光大亮。
警车的鸣笛声刺破了蜡像馆的沉寂,鉴识科的人员鱼贯而入,白色的取证布蒙住了中央展台的《永恒的恋人》,也蒙住了陆深冰冷的尸体。那些嵌着真人骨骼的半成品蜡像,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运输车,玻璃罐里的骸骨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这场跨越三十年的噩梦,终于落下了帷幕。
地下室的铁笼被撬开,那件沾着血迹的碎花裙和破旧布鞋,成了最有力的物证。法医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徐瑾把报告拍在我面前,指尖都在发颤——女蜡像的骨骼DNA,与冷怡失踪案卷宗里留存的毛发样本完全吻合;蜡像眼眶里的眼球,确是冷怡生前所有;而陆深后背的刻痕,是他用那把刻刀,一刀一刀亲手剜上去的,那些名字对应的失踪人口,骸骨尽数藏在地下室的玻璃罐中。
结案报告上的文字冰冷而客观:犯罪嫌疑人陆深,因痴迷于“永恒”的艺术形式,长期诱拐并杀害无辜群众,将其骨骼制成蜡像。未婚妻冷怡发现其罪行后试图逃离,被陆深囚禁三十年,最终被制成蜡像《永恒的恋人》。陆深于案发当晚,以雕刻刀自戕身亡,死前将自身面容复刻于蜡像之上,完成其所谓“永恒”的执念。
我看着报告末尾的签字栏,迟迟落不下笔。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枚作为证物留存的曼陀罗铜扣上。铜扣上的花纹被磨得发亮,依稀能看见当年的刻痕——那是冷怡少女时,送给陆深的定情信物。
谁能想到,一枚承载着爱意的铜扣,最终会成为一场连环凶案的烙印。
徐瑾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热气氤氲着茶香。他把其中一杯推给我,声音沙哑:“签吧。这案子,总要有个了结。”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眼前却浮现出那尊女蜡像。婚纱裙摆的蕾丝泛黄,眼眶里的眼球浑浊,可晨光落在她脸上时,竟透出一丝解脱的平静。
“冷怡到死,都在怕他。”我低声说。
徐瑾沉默着,点了点头。他翻开卷宗,指着冷怡绝笔信的复印件:“她躲在地下室的时候,偷偷写了好多封信,都藏在蜡像的缝隙里。字里行间,全是绝望。”
那些信,后来被整理出来,交给了冷怡仅存的亲人。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捧着信纸,哭得几乎晕厥,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冷怡,总算可以回家了。”
签字的那一刻,笔尖划破纸张的声响很轻,却像是刺破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结案的那天下午,我和徐瑾又去了一趟蜡像馆。
馆内的蜡像已被尽数清空,只剩下空荡荡的展台和积满灰尘的角落。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曾经萦绕不散的蜡油与福尔马林的气味,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徐瑾站在中央展台前,看着底座上那行刻痕——冷怡,永生。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些凹陷的字迹,像是在安抚一个沉睡的灵魂。
“执念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迷茫,“是爱到极致,还是疯到极致?”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抬头看向窗外。
海棠树的枝桠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三十年前,冷怡曾在这树下,对陆深说过要一起搬来这里住;三十年后,风吹过树梢,终于吹散了那场关于永恒的、血淋淋的幻梦。
警车驶离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雾隐蜡像馆。
哥特式的尖顶沐浴在阳光下,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诡谲。
那些被囚禁的灵魂,终于得到了安息。
而这场以爱为名的杀戮,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