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墨染手稿

其一 （顾清和致苏晚娘 民国三十五年春 ）

晚娘亲启：

展信安。

昨日听你唱《游园惊梦》，“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一句，婉转得让人心头发颤。散场后我绕着戏园的海棠树走了三圈，月光落满肩头，竟觉得比台上的灯火还要烫人。

前日淘到一本宋版《漱玉词》，纸页泛黄，墨香犹存。翻到“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时，竟无端想起你。你穿素色戏服时，眉眼间便带着这般清愁，却又比词里的意境，多了三分鲜活。

我已托人去问了戏班的班主，他说你祖籍在江南，自幼便学昆曲。我总想着，等明年开春，我辞了这古籍铺的差事，带你回江南去。那里有小桥流水，有满院海棠，再不用对着这北方的风沙，唱着离愁别绪。

你说你最爱牡丹，那我们便在院子里种满牡丹。等花开时，我读词，你唱戏，日子定是极好的。

盼复。

清和 顿首

三月初七

其二 （苏晚娘致顾清和 民国三十五年夏 ）

清和君亲启：

君书已阅，字字恳切，让我红了眼眶。

戏班的姐妹都说，我唱《牡丹亭》时，眉眼含笑，那是因为我心里装着一场春梦。这场梦，是你给的。

那日散场后，我看见你在海棠树下徘徊，月光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躲在后台的门后，看了许久，竟忘了卸妆。班主说，军阀的副官昨日来戏园了，说要请我去府里唱堂会。我知道，这堂会，去了便难回来了。

我自幼漂泊，早已把他乡当故乡。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心之所向，便是故乡。你说要带我回江南，种满院牡丹，我记着。只是这世间事，往往不如人意。

这枚铜扣，是我娘留给我的，上面刻着曼陀罗。她说，此花虽毒，却能护佑执念。我把它分成两半，一枚寄给你，一枚我戴着。若有来生，便凭着这铜扣，寻你。

君若安好，便是晴天。

晚娘 手书

六月廿三

其三 （顾清和绝笔 民国三十六年秋 ）

晚娘：

我终究是没能护住你。

你跳楼的那日，军阀府里的海棠开得正艳，血溅在花瓣上，红得刺眼。我站在府外的长街上，听着里面的唢呐声，像一把刀，剜着我的心。

我没敢哭出声。我怕惊扰了你，怕你走得不安稳。

你寄给我的那半枚铜扣，我一直贴身戴着。如今，我把它放进《漱玉词》的夹层里。这本书，是我对你的念想。

他们说我懦弱，说我不敢带你走。可他们不知道，军阀拿戏班所有人的性命要挟我。我若点头，便是满门抄斩。我只能看着你被花轿抬走，看着你穿着红嫁衣，从高楼一跃而下。

晚娘，这世间的春天，再也不会来了。

等我百年之后，便把这本书，传给我的后人。让他替我守着，守着这场未完的梦。

黄泉路上，我等你。

清和 绝笔

九月初九

合上那本被浓墨涂黑的《漱玉词》，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松烟墨的凉意与一丝化不开的悲凉。顾怀瑾的死，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自杀，而是一场跨越两代人的执念献祭。顾清和与苏晚娘的爱情，困在乱世的泥沼里，成了一枚无法解开的死结；而顾怀瑾守着父亲的遗物与遗恨，一守就是四十年，最终把自己活成了这场悲剧的殉葬品。

曼陀罗的花纹，从铜扣蔓延到人心，成了所有执念入骨者的烙印。温琳的执念，是一场求而不得的春梦；顾老的执念，是一段尘封百年的过往。他们都以为，攥紧了那些执念的信物，就能握住虚妄的永恒，却不知执念如墨，越是浓墨重彩，越容易把自己的人生染成一片漆黑。

这世间的遗憾本就数不胜数，可总有人偏要做那个执迷不悟的守墓人，守着一座空坟，耗尽一生。